張來福拿著火鉗子,夾著鐵蟲,放進爐火裡,烤了好一會。
鐵蟲子在爐火裡特別興奮,伸出兩排細腳到處找鐵渣子。
張來福看火候差不多了,把它放到了鐵砧上,搶起錘開打。
一錘子下去,這蟲子不活潑了,渾身僵硬,彷彿是被砸暈了。
張來福接連砸了幾錘子,蟲子身體迅速變形,縮成了一團,看模樣像是個鐵疙瘩。
鐵疙瘩就合適了,張來福打坯子,最喜歡用的就是鐵疙瘩。
十幾錘下去,鐵坯子打好了,張來福來到拔絲模子近前,先拔了第一道。
進入模子的一瞬間,原本昏死的鐵蟲子突然醒了過來,在張來福手裡不停掙扎。
李運生很擔心:「來福兄,你可分清哪是頭哪是尾,千萬別被它咬了!」
張來福在蟲子身上一捋,分得非常清楚,朝著他自己這面是頭,朝著拔絲模子那面是尾。
這蟲子嘴應該還在頭上,但因為身體嚴重變形,這張嘴一時間張不開,兩排細腳縮排身體裡,也伸不出來。
張來福直接拔第二道,蟲子掙扎得更厲害了,拔到一半,鐵絲上下顫抖,險些被拔斷。
多虧張來福經驗豐富,及時調整力道和方向,把二道鐵絲給保住了。
從三道鐵絲開始,張來福不斷加潤滑,而且頻繁退火,一直拔到了第五道,鐵絲依舊沒斷。
李運生的心一直懸著,鐵絲要是斷了,估計這蟲子也就死了,死了之後如果用它屍體再拔鐵絲,那就差了不少成色。
張來福在鐵絲上捋了好幾下,微微搖了搖頭:「不能再往下拔了,這蟲子有五臟六腑,身體不像純鐵那麼均勻,再拔下去肯定要斷。」
李運生覺得五道鐵絲正合適:「這根鐵絲應該能做不少事情。」
五道鐵絲不算太粗也不算太細,綁紮、修補、支架、掛鉤————都能用得著。
看這條鐵絲貼在地上四下游走,爬上趴下,能翻能跳,張來福十分滿意:「這就是頂級兵刃了。」
李運生非常擔心:「來福,你房間裡有不少鐵屑,可千萬別讓它吃了。」
張來福一笑:「吃了好呀,吃了再給我生個新鐵絲,以後我也不用拔鐵絲了,天天養鐵絲就行。」
李運生搖搖頭:「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我觀察過,吃了鐵屑之後,這東西就能產卵,但什麼時候產卵,產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孵化可都不一定。
萬一這卵被誰不小心給吃了,又或者誰身上有個傷口被它給碰到了,這不就把人給害了嗎?」
張來福一聽,倒也是個麻煩,他平時經常出入作坊,拔絲作坊裡到處都是鐵渣子,隨身帶條鐵絲,還不想讓它碰到,這事確實不太好辦。
「把它嘴給鎖住吧。」張來福想到了個主意。
「鎖嘴?」李運生不太明白和鐵絲相關的術語。
張來福捋到了鐵蟲子的頭,在嘴的位置上打了個鎖釦,一擰一拽,蟲子嘴被鎖上了。
李運生驚訝於張來福的熟練:「這好像不是拔絲匠的手藝吧?」
「這確實不是拔絲匠的手藝,這是鐵絲燈籠匠的手藝。」張來福又在鐵絲中央做了個鎖釦,防止這條鐵絲到處亂跑。
一聽鐵絲燈籠,李運生一驚:「你還有第四個行門?」
「我還沒入行,就是學著圖個樂,」想起鐵絲燈籠,張來福又看了看手裡的蟲子鐵絲,「你還別說,這東西做個鐵絲燈籠倒正合適。」
既然覺得合適,張來福立刻動手,拿著這隻蟲子鐵絲開始擰燈籠骨架。
擰了兩個多鐘頭,一個圓筒燈籠的骨架勉強成型了。
李運生看到這一幕,也放心了,就張來福做出來這個燈籠的質量,上鼓下塌,前撅後翹,他肯定不是這行的手藝人。
做好了骨架,張來福又給燈籠糊了紙,鐵絲燈籠糊紙的花樣非常多,但圓筒燈籠糊紙的手藝和紙燈籠基本一樣,張來福這個做得快,不到一分鐘完事兒了。
做好了燈籠,往床邊一掛,不管做的多難看,張來福自己看著總是很順眼。
仔細看上去,蟲子還在蠕動,每根骨架都在蠕動。
鐵絲燈籠時不時擺一擺,似乎很不服氣。
張來福摸了摸鐵絲燈籠,轉臉對紙燈籠說道:「媳婦,我給你找了個妹子,這東西將來能有大用場!」
紙燈籠輕輕搖晃,好像在點頭,今天晚上她準備和這個妹子好好聊聊。
李運生一看紙燈籠在這,這也是老相識了,他趕緊行了個禮:「嫂夫人,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紙燈籠朝李運生晃了晃,算是還禮。
油紙傘氣不過,在桌子上滾了一圈,似乎在挑李運生的毛病。
她挑毛病也沒用,李運生不認識她,她到張來福身邊的時候,李運生正好和張來福分開了。
李運生把另外兩條鐵蟲子也交給了張來福:「既然在你這有這麼大用處,就都給你吧。」
張來福搖搖頭:「都做了鐵絲也可惜了,剩下兩條你先留著,等我想到了用途,咱們再研究。」
李運生也被激起了興趣:「要不咱們現在就研究一下?」
張來福笑道:「兄弟,今天辛苦了,早點歇著,我學唱戲去了。」
「你還唱戲?唱戲又是第幾個行門?」
「不是行門,只是愛好,明天我還要學繅絲,不要大驚小怪。」
張來福把李運生送去了東廂房,一轉眼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李運生在東廂房裡斷斷續續睡了一晚,他不敢熟睡,他擔心黃招財半夜過來下黑手。
第二天上午,李運生又到西洋街出攤,賣草藥的老頭早早在攤位旁邊等著。
「李醫生,昨天是我不對,這是一點心意,你千萬別嫌棄。」老頭帶了幾麻袋藥材過來。
李運生開啟麻袋,看了看成色,還別說,這些藥材都是上品。
估算了一下價錢,李運生掏了十三塊大洋給了老頭。
老頭連連擺手:「李大夫,您這是什麼意思?您這還跟我記仇嗎?」
「我這人向來記仇!」李運生回答得非常乾脆,「但這藥材挺好,我買了,要是有這樣的好藥,記得給我留著,咱們多做幾回生意,這個仇我可能就忘了。」
老頭也不知道這事到底過沒過去,想把大洋還給李運生,李運生又不肯收。
沒過一會,有客上門了,包益平坐在桌子前面,還為昨天的事情感到懊惱:「李大夫,昨天下午我過來治病,看到你這邊遇到點事情,我本來想幫你一把,可我當時...
「」
李運生昨天下午看到包益平了:「事情都過去了,就不用提了,這事兒本來也和你無關,你不幫我,也算是本分,你病情怎麼樣?」
包益平十分緊張:「昨天早上不錯,但今天早上起來覺得又不太行。」
「既然是頑疾,有點反覆也在情理之中。」李運生給包益平開了藥,給了兩道符紙,傳了他一套咒語,讓他回去反覆誦唸。
「一祝腎宮溫暖,二祝命火重開,三祝精關穩固,四祝血脈暢懷。
陽氣自尾閭升,沿督脈而來,過脊樑,入玉枕,下歸丹海。
寒氣退,虛風散,心神定,志氣自來。」
李運生只念了一遍,包益平就覺得渾身發熱,一團陽氣在身軀內來回遊走。
「大夫,這咒語有點長,我怕背不下來,您能不能再說一次?」
李運生又說了一次,包益平還是記不下來,急得滿頭是汗。
李運生笑了笑:「記不全,也不用勉強,記住一句算一句,在這段咒語裡隨便挑出來幾句經常誦唸,療效都非常的好,明天再來拿一次藥,基本就能痊癒了。」
包益平留了一塊大洋的診金,拿上了藥,連聲道謝。
過不多時,又一名客人來了。
這是一名年輕女子,有些體虛,前天在李運生這開了藥,吃了之後效果很好,今天又來複診。
等這名女子看過了病,不少女子陸陸續續來到了李運生的攤子,她們想治病,但是輕易不敢找醫生。
萬生州的醫生分很多種,有藥鋪坐堂的國醫、西洋醫院的西醫、走街串巷的遊醫,還有賣野藥的、賣膏藥的、賣跌打丸的,正骨的、推拿的、拔牙的...
這麼多醫科的行門,各類人在其中混跡,良莠不齊,真假難辨。
遇到了庸醫,耽誤病情不說,還白花了錢。
要是遇到了騙子,輕則口袋掏空,重則傾家蕩產,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男子遇到了騙子,還有辦法應對,被騙急了,敢和對方打一場。
若是女子,不光被騙了錢,有的還被佔了便宜,甚至有發生過女子被假醫生拐賣的事情。
女子找醫生都特別慎重,看到李運生是正經醫生,手藝又好,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李運生一直忙到天擦黑,才收攤回家。
今天賺了三十多個大洋,這一天的收入夠跟腳小子賺兩個多月。
李運生拿著錢買了些好酒菜,回到家裡一起吃飯,可家裡就黃招財一個人。
昨天剛打了一場,事情還沒這麼快過去,兩人喝了幾杯悶酒,誰也不想理誰,吃飽了飯,各自回房歇著。
到了晚上,嚴鼎九興奮地去了東廂房:「運生兄,有大生意!紅芍館的蘭秋娘想請你到館上行醫,看你願不願意。」
李運生對綾羅城還不是特別熟悉:「紅芍館是什麼地方?」
嚴鼎九儘量委婉地回答:「其實也不是什麼太特殊的地方,紅芍館是個樂館,只是到了晚上的時候,可以讓客人留宿。」
李運生聽明白了,這是風月之所,但又不是那種庸脂俗粉之地,樂館的女子有技藝,是專門給雅士消遣的地方。
只是李運生並沒去過紅芍館,這生意從何說起呢?
「蘭掌櫃為什麼找我去看病?」
「運生兄,你名氣大呀,今天有好幾位客人跟蘭掌櫃提起過你啊。」
李運生還是沒太明白:「為什麼會提起我?」
「因為你治好了他們的病,他們才能去紅芍館消遣呀!」
這回李運生明白了,這幾位應該都是他老主顧,頑疾痊癒之後,又過上了幸福的日子。
「蘭秋娘讓我去行醫的意思是?」
嚴鼎九興奮地說道:「蘭秋娘認識不少有頑疾的客人,讓這些客人都上你這來治,治好了再去紅芍館消遣,消遣一段日子,估計又要來找你治病,這樣兩邊都能大賺的呀!」
李運生想了好一會,生意是個好生意,可他總覺得這生意哪裡好像不太對勁。
雖說不對勁,倒也沒什麼太大問題。
自己剛搬進院子沒多久,嚴鼎九又這麼熱情,李運生把紅芍館的事情答應了下來,但只能在明晚行醫,白天他還要去西洋街,還有幾位患者的療程沒處理完。
到了第二天晚上,李運生去了紅芍館。
紅芍館在錦坊,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青瓦白牆,飛簷反宇,很有南地特色。
進門先是前院,青石板鋪地,院子裡種著修竹與海棠,風過處輕搖疏影,迎面一座朱漆影壁,上繪纏枝蓮紋,站在影壁旁邊,能隱約聽到些樂曲聲,夥計上前迎客,帶著李運生穿過垂花門,來到了正院。
正院有一座二層樓房,一層是大廳,陳設古樸大方,香霧輕繞,十餘名女子在臺上奏樂,客人在臺下品茶聽曲,嚴鼎九平時也在大廳說書。
二層有十六間雅室,客人可以請樂師單獨到雅室演奏獻唱,有喜歡聽傳統古曲的,有喜歡聽流行小調的,有喜歡聽梆子的,有喜歡聽落子的,有喜歡聽評彈的,也有喜歡聽西洋歌曲的。
最近嚴鼎九行情看好,也有不少客人請他到雅室說書。
正院兩邊有抄手遊廊,直通後院。後院栽著芭蕉,還有假山,環境清幽,專供客人留宿。
紅芍館確實和尋常煙花之地不一樣,在這裡行醫,李運生心情非常愉快。
在紅芍館一直幹到凌晨兩點半,李運生才收攤,他和嚴鼎九一起回的家,到家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
今天掙了一百多大洋,李運生也累壞了,本想倒頭就睡,卻見張來福蹲在正房門前,雙眼血紅,看著自己親手做的鐵絲燈籠。
「來福,你這是怎麼了?」
嚴鼎九在旁邊拉了李運生一把:「運生兄,不要隨便問吶,也不要一直盯著來福兄看呀,他萬一看過來,就不好辦了。」
李運生不在乎這個,他坐到了張來福身邊:「這個燈籠有什麼不合意的地方嗎?你要是想要新材料,我這還有兩條蟲子,要是你覺得不夠,咱們就拿鐵屑多養一條。」
張來福搖搖頭:「別養了,一條蟲子我都沒弄好,多養一條也是糟蹋。」
李運生仔細看了看鐵絲燈籠:「怎麼能說糟蹋了?我覺得已經算物盡其用了。」
張來福心境出了變化,昨天還覺得燈籠順眼,今天怎麼看都覺得彆扭:「離物盡其用差得遠。今天我學了繅絲,也學了做鐵絲燈籠,這裡面有千變萬化的手藝,可我施展不出來。
這個燈籠做得太差了,可這行的手藝確實不好學,紙燈籠和鐵絲燈籠都是燈籠,為什麼手藝上差別這麼大?」
要說外觀,張來福做出來的鐵絲燈籠確實差點意思,李運生問:「教你手藝的是個內行人嗎?」
「是個當家師傅。」
「他教你多長時間了?」
「已經整整三天了。」
嚴鼎九打了個哈欠:「來福兄,三天你還想學到什麼程度?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折騰什麼呀?」
他實在熬不住,回門房睡了。
李運生拿著燈籠研究了好一會兒:「明天我一起跟你去燈籠作坊,看看癥結到底在什麼地方。」
第二天上午,李運生先去西洋街出攤,等吃過中飯,他去了張來福學手藝的鐵絲燈籠鋪。
當家師傅正在教張來福做鎖釦,一招一式都教得非常細緻。
張來福學得也非常用心,李運生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兒,感覺張來福在基礎上沒什麼太大問題。
練完了做鎖釦,張來福接著練擰鐵絲,光這一項基本功,張來福練了兩個多鐘頭。
這兩個多鐘頭,燈籠師傅不停地指點,張來福也不斷地在細節上改進,李運生一直在旁邊看著,該看的也都看明白了。
「來福,我渴了,咱們出去喝杯茶。」
「這附近沒有茶攤兒,出去買個西瓜吃吧。」
門口就有個瓜攤兒,攤主戴個大草帽子,坐在一堆西瓜裡,正在看書。
張來福走到近前:「來一個花狸虎!」
花狸虎是西瓜裡很出名的一個品種,瓜皮上的條紋很寬,紋路清晰,很像花狸貓身上的斑紋,因此而得名。
瓜攤老闆拿了一個花狸虎,上秤一稱,十二斤。
張來福給了錢,讓攤主把瓜給切了,兩人蹲在瓜攤,邊吃邊聊。
「來福,這燈籠師傅手藝不錯,但他教的不對。」
「為什麼不對?」
「擰、鎖、連是做鐵絲燈籠的基礎,先學基礎確實沒毛病,但基礎學不好就一直學基礎,這就不對。」
張來福想了好一會:「萬生州教手藝,好像都這麼教吧?」
李運生覺得這就是癥結所在:「就是因為萬生州都這麼教手藝,所以高層的手藝人不是太多。
教你手藝的那位當家師傅少說有七十多歲了,你看他十根手指頭全都變形了,他在手藝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可就是因為他把大量功夫全用在基礎上了,才導致他現在只是個當家師傅。」
張來福能理解李運生的意思,可賣瓜的攤主不認同李運生的說法。
「想學藝就應該先打基礎,這就跟想讀書必須先認字是一個道理。」
李運生看了看這個賣瓜的攤主,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出來這人不是凡輩。
張來福在旁道:「一塊聊聊吧,這人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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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朋友,李運生不客氣了,那就得大大方方爭論兩句。
「這位朋友,萬生州的文字有十萬多個,你是打算把這十萬多個字全學會了,再去看書嗎?」
瓜攤老闆搖了搖頭:「太生僻的字不需要去學,常用的字也沒有那麼多。」
李運生接著問:「就我所知,常用字有三千多個,難道非要把這三千字都學會了再去看書嗎?無論老私塾還是新學堂,好像都沒有這麼教書的吧?」
攤主挑起了帽簷,看向了李運生。
這位攤主對教書的事情很敏感,因為他就是個教書先生。
邱順發從魔境出來了。
榮老五的種種惡行已經刊登到了各大報紙,綾羅城上下已經達成共識,這人確實該死,但畢竟還沒結案,所以邱順發不敢在城裡隨意走動,只能在張來福的鋪子旁邊擺攤。
他仔細想了想李運生剛才說過的話,覺得李運生確實沒有說錯。
可先打基礎再學手藝,這是萬生州的共識,這話也沒說錯。
到底是哪錯了呢?
李運生看向了張來福:「打基礎是對的,可你也不是一個字都不識的人,做了這麼久的拔絲匠,你對鐵絲也很瞭解,應該讓老師傅把做燈籠的大致手藝全都告訴你,在你明白整體規律的基礎上,再去研究細節上的變化。
可現在的問題是,我估計這位燈籠師傅根本說不清做燈籠的整體規律,他可以演示給你看,他可以把不同款式的燈籠做得非常熟練,非常精湛,他可以告訴你很多小技巧,但是他沒辦法告訴你正確的規律。不只是他,萬生州很多手藝人都是如此。」
張來福吃完了兩塊西瓜,讓掌櫃的又挑了一個花狸虎,他拎著西瓜回了燈籠鋪子,把西瓜送給了燈籠師傅。
「師父,咱們做燈籠有沒有口訣之類的?您能不能教我一些?」
「有,口訣不少呢,八角燈、花瓣燈,龍燈、鳳燈、生肖燈,做這些燈都有口訣,尤其是走馬燈的口訣最多。
還有擰花編格,封口鎖邊,這些手藝的口訣也不少,我先告訴你一些最常用的。
鐵絲擰緊不鬆垮,一搖三晃不成架。立骨不彎形不正,圈骨不圓面不平..
,這讓李運生說中了,這位老師傅一連說了十幾個口訣,說的全是技術細節,沒有做燈籠的整體流程。
怎麼辦?換個師傅?
這位師傅已經盡心盡力了,教張來福的時候毫無保留,其他師傅未必比他教得好。
而且燈籠鋪子很重視這件事,掌櫃的想透過傳授手藝和張來福處好關係,如果現在張來福提出來要換人,這位當家師傅的處境就不妙了。
張來福什麼都沒說,只是拿著筆,把師傅教給他的每一個技術細節全都記了下來。
到了黃昏,張來福回了家,一遍一遍翻看著手裡的筆記,嘴裡絮絮叨叨唸著不同型別的口訣。
他想把這些口訣整合到一起,整合成一個完整的流程,但整合的過程之中,總會遇到很多順序問題。
這不是給口訣排序那麼簡單,有些技術環節根本找不到口訣,有些技術環節的口訣又羅列重複,甚至還有不少地方自相矛盾。
張來福越想越困惑,忘了晚飯的時間。
黃招財在地窖裡集中精神煉丹,也忘了吃飯。
直到深夜,李運生和嚴鼎九從紅芍館回來,才知道張來福和黃招財都空著肚子。
「這個時間點不好買東西吃了,」嚴鼎九也覺得肚子餓,想買點夜宵,「要不我去趟錦坊吧,那邊街上還有不少攤子。」
一聽去錦坊,張來福覺得還不如一家出去下館子:「錦坊有幾家飯館要到後半夜才關門,咱們過去看看,一塊吃桌酒席。」
嚴鼎九擔心黃招財:「招財兄能跟著出去嗎?」
在綾羅城,天師在名義上依然是魔頭。
黃招財真想出去轉轉,可嚴鼎九覺得還是謹慎一些好,眾人正在商量,一陣香味飄進了院子。
「什麼味?這麼香?」嚴鼎九一個勁抽鼻子,他來到衚衕裡一看,滿臉歡喜道,「賣包子的!」
張來福一哆嗦,黃招財也嚇一跳,以為又遇到那位賣包子的高人了。
「是不是個挎竹籃子的老頭?」
嚴鼎九搖搖頭:「是個老太太,推小車的。」
「那不怕!」張來福來到衚衕口,看到一個老太太推著小車,小車裡有灶臺有籠屜,籠屜上還冒著熱氣。
「先生,吃包子嗎?」老太太開啟籠屜,香氣撲鼻。
這包子好,明顯是手藝人蒸出來的,豬肉餡包子一屜二十個大子,牛肉餡和羊肉餡的要三十個大子,確實比普通包子貴了不少。
張來福把老太太蒸好的八屜包子全都買了,豬肉三屜、牛肉三屜、羊肉兩屜,給了兩塊大洋,告訴老太太不用找了。
回到家裡,張來福招呼三人吃包子,一人吃了一個,都讚不絕口。
嚴鼎九豎起了大拇指:「這包子好吃啊!和我當初吃到那半個包子一樣好吃。」
李運生還不太瞭解情況:「嚴兄,你為什麼只吃了半個包子?」
嚴鼎九笑了笑:「剩下一半分給不講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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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運生更不瞭解情況了:「不講理是什麼?」
不講理抬起蹄子,踢了李運生一腳,李運生覺得腳邊微痛,又不知道不講理在什麼地方。
嚴鼎九拿著包子餵給不講理吃,不講理吃了一個,沒有太大興趣,跑去睡覺了。
黃招財覺得這包子真好吃:「上次的包子沒吃上,這次補回來,來福兄,這裡有牛肉餡包子吧?我這兩天鼻子不好用,你可千萬提醒我一下。」
張來福把三屜牛肉餡包子全放到自己面前:「放心吧,牛肉餡都在我這邊,你吃的都不是..
「,咯嘣!
張來福臉頰一哆嗦,把包子放下了,有東西硌了他的牙。
他在嘴裡摸索片刻,掏出來一根鐵絲,看著將近一寸長,也不知道這東西怎麼會進了包子裡。
嚴鼎九急了:「這叫什麼呀?賣包子的那個人呢?怎麼包子裡能吃出鐵絲呢?這不是害人嗎?我找她去!」
張來福攔住了嚴鼎九:「不是什麼大事,可能是剁餡的時候不小心,沒關係,沒扎到嘴就好。」
「來福兄,你這人就是太大度了,這種奸商,就不能輕饒!」嚴鼎九心裡不得勁,吃到嘴裡的包子也覺得沒那麼香了。
李運生和黃招財也都加著小心,細嚼慢嚥,生怕吃出別的東西。
張來福把剩下的半個牛肉餡包子放在了一邊,又拿了個新的,剛吃兩口,又聽咯嘣一聲。
張來福又從嘴裡掏出來一截鐵絲。
嚴鼎九忍無可忍,直接衝出了院子,接連走了幾條衚衕,沒看到那個賣包子的。
「跑得還挺快!別再讓我遇見你!」
回到院子裡,嚴鼎九要把包子收了:「這包子不能吃了呀,這餡不乾淨的。」
要說都扔掉,還有點捨不得,這包子味道實在太好。
李運生已經吃了五個,他沒吃到過鐵絲。
黃招財吃的更多,他餓了,吃了一屜半,也沒有吃到過鐵絲。
張來福覺得牛肉餡可能有點問題,他到黃招財那拿了個羊肉餡的,吃了一口。
咯嘣!
又是一截鐵絲。
張來福感覺自己牙快被硌鬆了。
他拿個包子遞給黃招財:「你先吃一口。」
黃招財掰下來一口,吃了,沒什麼問題,張來福把剩下的包子放進嘴裡,又吃出一截鐵絲。
他拿了個牛肉餡包子給李運生:「你吃一大半!」
李運生把包子掰了一大半,剩下了一口,在手裡反覆捏了捏,遞給了張來福。
他沒吃到鐵絲,也沒摸出來有鐵絲。
張來福拿著包子仔仔細細翻找了好一會,確實沒看到有鐵絲。
等放到嘴裡之後,他沒敢嚼,用舌頭一抿,把鐵絲抿出來了。
「這是什麼道理?局套嗎?」張來福看向了三人,這鐵絲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三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是什麼狀況。
李運生覺得這確實像局套,可他不明白布置這局套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想加害來福兄的話,不應該只是硌牙吧?」
黃招財覺得這不像是局套:「我沒見過這麼高明的局套,咱們三個吃了包子都沒事,只有來福一個人有事,這會不會是套盤?」
張來福一臉霧水:「什麼是套盤?」
嚴鼎九知道這個:「局套連著局套,就能做成套盤,聽起來容易,但這是高手才能做出來的東西,有同行套盤,也有跨行套盤,我只是聽說過的。」
他在這裡層次最低,不敢多說。
李運生覺得不像是套盤:「我見過兩次套盤,可沒見過能認人的套盤。」
黃招財在妙局行家這一層待的時間最長,見過的套盤最多:「有些套盤靈性很強,可能真的會認人,可做這麼一個套盤費心費力,到底為了什麼?為什麼要讓包子裡邊出鐵絲呢?」
三人都想不清楚緣由。
張來福把一條一條鐵絲擺在了一起,每一截幾鐵絲差不多都一樣長。
這些鐵絲勻稱光滑,沒有鏽跡,上邊隱約帶著點靈性。
這肯定是手藝做的,關鍵這手藝人能是誰呢?
到底是誰想找我麻煩?
深山之中有一座水晶洞,洞頂向下垂著水晶柱,洞底向上長著水晶筍,一根根,晶瑩剔透。
無論洞壁還是地面,全都光滑如鏡,莫牽心對著地面照了照自己的臉,轉臉又看了看旁邊的老包子。
老包子坐在水晶椅子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咔噠!咔噠!
莫牽心在水晶地面上來回踱步,開始還有些耐心,等繞著老包子走了幾十圈,他實在忍不住了。
他敲了敲水晶桌子:「訊息送出去了沒?你說話呀!」
老包子不高興了:「別叨叨,別叨叨,一聽你叨叨,我真不煩別人,我就煩你!
你說你個老爺們,一天到晚嘚啵啊,啵嘚,你叨叨個甚麼?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莫牽心頭髮豎起來了:「我就是問你訊息送沒送到,這跟打光棍有什麼關係?」
老包子轉臉看了莫牽心一眼:「那你說,你是不是打光棍了?」
莫牽心的頭髮又落下來了,蹲在一旁沒吭聲。
又坐了好一會兒,老包子眉毛一挑,似乎有了些感應:「嗯!包子賣出去嘞,八屜包子都賣出去嘞!」
莫牽心心頭大喜:「那就是把訊息送出去了?」
「你彆著急呀!你等我看一看,我這看得也挺費勁的!」老包子閉著眼睛,眼珠在眼皮裡一直轉悠,「他把包子都給拿走了,他還給(ji)了錢了,還多給了不少。
我給你算算啊,豬肉餡包子一籠二十個大子兒,羊肉餡包子一籠三十,牛肉也是三十,他給了兩塊大洋,一共多給了多少呢——————」
莫牽心氣大了:「你算這個做什麼?信送出去了沒有?」
老包子也生氣了:「又著急,又著急,那包子不是我的,我借了人家的包子送信,也沒和人家打招呼,人家啥也不知道,白給咱們幹活了,你不得看看人家掙沒(mo)掙著錢?
人家老太太做個買賣也不容易,咱們還往人家包子裡邊放鐵絲,把人家名聲都弄壞了,那是我行門裡的人,我看了能不心疼嗎?」
莫牽心可不信這個:「你心疼那老太太?你還有這份好心?」
老包子挺直了腰桿,挺起了胸膛:「我心疼老太太腫麼了?我心疼老太太犯法嗎?那老太太不該心疼嗎?你這輩子不知道疼人,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莫牽心氣得青筋直跳:「這又和打光棍有什麼關係?」
老包子瞪著莫牽心:「你就說你打沒打光棍吧?」
莫牽心蹲在地上,咬牙切齒不吭聲。
老包子閉著眼睛,又觀察了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鐵絲硌他牙了,訊息應該是送到了,至於你那個小徒弟能不能看得明白,那我就不知道了!」
莫牽心很有信心:「他能看明白,這小子可聰明瞭!」
老包子實在不理解莫牽心的想法:「聰明管甚麼用呢?這是聰明就能弄成的事兒嗎?」
莫牽心一笑:「你但凡聰明一點,也不至於被困在這地方!」
老包子冷笑一聲:「你多聰明呀,你多厲害呀,你看你多有能耐呀!你比我強在哪了?你不也在這蹲著嗎?」
莫牽心怒道:「我是被你坑了!」
老包子哼了一聲:「你這個老光棍,難怪沒人願意跟你過日子,明明是我讓你給坑了!你還反咬我一口。」
莫牽心不幹了:「誰坑誰?這事兒可得說明白!」
老包子懶得說這個:「說明白了有什麼用啊?你和我什麼身份兒?現在咱倆都在這出不去了,你把這事兒告訴你那個小徒弟,他能想出來什麼辦法?你這不浪費包子嗎?」
「他能有辦法!」莫牽心很有信心,「等著吧,只要他能明白包子裡邊的意思,咱們就能出去了。」
老包子哼了一聲:「就你這個熊樣的,出去了還是打光棍!」
莫牽心眨了眨眼睛,一句話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