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福幫著李運生收了攤,李運生拿了個包袱皮,往桌子上一蓋,拎起包袱皮中央,輕輕一抖,桌子、椅子、香燭、符紙、招幌……一乾物件全都收進了包袱皮裡。
李運生背上包袱,和張來福一起離開了西洋街,兩個人邊走邊聊。
張來福問李運生:「我聽黃招財說,你去了百鍛江,為什麼又來了綾羅城?」
李運生嘆口氣:「說來話長,我在百鍛江得罪了大戶人家,實在待不下去了。後來透過一些朋友打聽訊息,得知你在綾羅城,我就想來找你,以後互相也有個照應。」
張來福一愣:「你什麼時候找我了?」
李運生低下了頭:「剛來綾羅城的時候是想找你,可等知道你下落後,又不敢找你了,你在綾羅城身份很高,生意又做得很大,我要再去攀高枝,就有點.. ..」
張來福皺起了眉頭:「扯淡,什麼叫攀高枝?我逃難的時候第一塊大洋就是你給的,我遇到了老舵子找你幫忙,遇到了王挑燈也找你幫忙,我怎麼沒說自己攀高枝?」
李運生搖搖頭:「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你現在的身份不是那個時候能比的。」
張來福看向了遠處,看了看錦坊寬敞的大街,和街邊的鋪子:「你說的那些身份,有的是我的,有的不是我的。至於那些生意,有些是我掙的,有些不是我掙的。」
「不是你掙的?」李運生沒太聽明白。
「這些生意是別人送我的。」
李運生從包益平那也打探到了一些訊息:「這事兒我也聽說了,拔絲匠的鐘堂主把手下的生意全都交給你了。」
張來福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他,生意確實是從他手裡拿的,但給我生意的不是他。」
李運生思索了片刻,這回他明白了張來福的意思:「綾羅城都在瘋傳,你是沈大帥的人,你的意思是,給你生意的是沈大帥?」
張來福抬頭往前邊看,再過一條街就到了大帥府,曾經屬於喬家的大帥府。
「老沈能給,也能隨時收回去,說到底那都是他的,不是咱們掙的,他給的東西看看就行了,咱們兄弟掙的東西,才真是自己的。」
張來福這番話頗有深意,李運生不知道張來福和沈大帥到底是什麼關係,這事兒他也不好問,忽聽張來福問道:「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李運生道:「我住在勤順客棧,本來想租個房子,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不用租房子了,我那有住處,跟我走吧。」
李運生不太想去,以張來福今天的身份,肯定住著豪宅大院,自己一介布衣,厚著臉皮住進去,得多不自在。
張來福讓李運生不要多想,他帶著李運生到了家裡,嚴鼎九聽說這是來福兄的好朋友,趕緊出來迎接。「來福兄常提起的運生兄就是你呀!久仰久仰,今天我做東,我去飯館買酒菜回來,咱們好好喝幾杯,給運生兄洗塵吶。」
張來福住的地方讓李運生倍感親切,這麼樸素的小院,這麼熱情的朋友,之前縈繞在心頭的隔閡和疑慮,轉眼消散得乾乾淨淨。
沒過一會,嚴鼎九就把酒菜買回來了,擺好了桌子,叫黃招財出來吃飯,一連叫了好幾聲,西廂房那沒動靜。
李運生小聲問道:「來福,招財兄也住在這?」
張來福點點頭:「我們一塊來的綾羅城。」
之前縈繞在心頭的隔閡和疑慮,轉眼間又回來了,李運生立刻起身:「那我就不能住在這了。」張來福勸住李運生:「我不跟你說了麼,還有空房子,不用你和別人擠。」
李運生依舊緊張:「這不是房子的事情,是我和招財之間……」
嚴鼎九跑到地窖底下,把黃招財請了上來:「招財兄,你看看是誰來了?」
李運生盯著黃招財看了好一會兒,他沒認出來這人是誰。
從身形上看,確實和黃招財有些相似,但從臉型上看……這也看不出個臉型。
黃招財滿臉都是鬍子,鬍子和眉毛、睫毛連成了一片,也就額頭上邊能勉強看見點皮肉。
黃招財看了李運生一眼,抱了抱拳,說一聲:「久違了!」
他在李運生對面坐下了,低頭看著飯菜,沒再多看李運生一眼。
嚴鼎九一愣,也不知道黃招財這是什麼意思,他聽張來福說過,他們三個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怎麼今天見面是這個態度?
「咱們先敬運生兄一杯吧。」嚴鼎九倒上了酒,三人一併舉杯,黃招財拿起酒杯,自己喝了,沒有理會李運生。
嚴鼎九更尷尬了:「吃菜,咱們吃菜。」
李運生知道狀況不妙,壓低聲音對張來福道:「我還是不打擾了,我另外找個住處。」
張來福不明白李運生的意思,他覺得場面挺和諧的,都是自家兄弟,黃招財少了些客套,也沒什麼大不了。
嚴鼎九知道沒住處的滋味,現在想起來睡馬路的日子,他還做噩夢。看李運生要走,他趕緊攔住:「東廂房正好空著,你就住這來吧,那間房子本來就是給你留的。」
黃招財終於開口了:「住進來行,但我覺得東廂房不合適。」
嚴鼎九一愣:「東廂房怎麼不合適了?」
「嚴兄,你比他先來,應該你搬進東廂房裡,讓他住門房。」黃招財語氣很是不善,似乎和李運生有仇李運生倒是覺得這麼安排更妥當一些:「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門房住,東廂房留給嚴兄。」「不用客氣了,運生兄,」嚴鼎九笑了笑,「我在門房住習慣了,家裡待人接物都是我出面,住門房也更方便一些。」
黃招財放下了筷子,看向了李運生:「你也會待人接物,以後這活該讓你幹吧,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你來得晚,就該住門房.. .」
「我在門房住習慣了,咱們就別折騰了!」嚴鼎九突然不高興了,聲音大了不少,這讓黃招財有些意外。
其實黃招財根本不瞭解嚴鼎九的想法。
嚴鼎九很珍惜自己在家裡的身份,待人接物的事情一定要他來做,這是他在家裡的職責,也是他在家裡的地位,他怎麼可能允許別人住進院門房?
張來福舉起了酒杯:「那事情就定下了,一會把東廂房收拾一下,運生今晚就在這住了,招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情,趁現在說,說完了,事情就過去了。」
黃招財捋了捋滿臉大鬍子,哼了一聲:「沒什麼不痛快的,運生來了好,咱們都是好兄弟。」兩人一起喝了杯酒,氣氛緩和了下來。
嚴鼎九高興,吃飽喝足,專門說了一段短打書,《小八義結拜金蘭》。
《小八義》在短打書裡非常出名,這一段書又非常精彩,聽得人熱血沸騰。
聽完這段書,黃招財喝了兩大碗酒,眼淚下來了:「運生,我不是不認你這個兄弟,可你把我坑得太慘了,我年紀輕輕,你把我弄成這樣,將來讓我怎麼出去見人?」
張來福不知道這裡有什麼事,他看了看黃招財,覺得長得挺好的:「不就是臉上多了點鬍子嗎?有點鬍子也沒關係,看著更有男兒氣概。」
一聽這話,黃招財又喝了一大碗酒,淚流不止:「那是鬍子的事嗎?那是鬍子長錯地方了!」「鬍子不都長臉上嗎?這地方也沒錯呀.」張來福還是不明白。
黃招財咬了咬牙:「誰說沒錯?這該長的地方它不長啊!」
「到底應該長在哪啊?」張來福實在想不出來鬍子還能長在什麼地方。
黃招財不說話,低著頭接著喝酒。
嚴鼎九勸了一句:「這是彭家老鋪的燒酒,勁兒大,招財兄,別喝醉了。」
這酒確實有力氣,再加上天氣有些悶熱,黃招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也不知道是因為酒勁太大,還是因為心裡生氣,黃招財擦汗的時候,手勁用的大了些,張來福發現他髮型變了。
原本是三七分頭,現在變成中分了,頭髮在他腦袋上,好像轉了小半圈兒。
自從兩人在油紙坡重逢至今,張來福從來沒見黃招財找過剃頭師傅,也從來沒見他換過髮型,難道說.
呼~
一陣晚風吹過,黃招財頭上的假髮掉了。
這假髮是特製的,裡邊還有一張符紙,平時跟人打鬥的時候,黃招財的髮套從來不會掉下來。可今天黃招財沒心情維持法術,他只想找李運生要個說法,髮套掉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天黑了,燈火掩映之下,黃招財的腦袋上散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張來福看著黃招財,覺得特別的亮,比老亮燈鋪的掌櫃楊老亮還要亮。
不僅亮,他頭皮還白,上邊一絲頭髮都沒有,連發根都沒有,非常的光滑,非常的平整。
黃招財含淚咬牙,李運生低頭不語。
張來福這回覺得氣氛不太對了。
他讓嚴鼎九再說一段書:「老九,說一段高興點的書,越高興越好。」
嚴鼎九把醒木拍了下去,嘴唇哆嗦,鼻樑顫抖,半天沒張嘴。
他知道黃招財心裡難受,可看著黃招財的頭皮,嚴鼎九鼻尖顫了好幾下,臉頰不停地哆嗦。他快憋不住笑了,喉頭髮緊,氣息阻塞,一句都說不出來。
張來福問黃招財:「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
「你問他呀!」黃招財看向了李運生。
李運生滿臉愧色:「當時在姚家大宅的時候,我和招財兄都被姚家給關起來了。
來福兄單槍匹馬來救我們,結果我們中了剃頭匠老翟的絕活一一上手坐定。
當時我們倆都不能動了,來福兄也被包圍了,危急關頭,我就用了行門絕活,病從口出,讓招財兄生了一場小病。」
「小病?」黃招財一瞪眼,滿臉都是殺氣,「你覺得這病小嗎?」
嚴鼎九正聽到精彩處,想讓李運生接著說下去:「剃頭匠的絕活我知道呀,就是用頭髮把人給困住,一旦坐定了就不能動了,運生兄讓招財兄生了病,難道是讓他沒了頭髮?」
李運生搖了搖頭:「不是讓他沒了頭髮,就是讓他的頭髮變得脆了一些,這個病叫黃髮成煞,是我情急之下想出來的,而今連口訣都不怎麼記得了。」
「你不記得,我記得!」黃招財一直在研究這段口訣,他一字一句都記得非常清楚。
「黃髮成煞,隨我聽令,發若秋草,脆若枯藤,絲絲不聚,縷縷難成,風吹髮落,化作朽綾。」黃招財把這段口訣唸了一遍,咬牙切齒道:「李運生,你自己想一想這口訣,你在我身上用這個手段,你說你得多狠毒?」
李運生解釋道:「當時我也是為了救你,要不是你頭髮變脆了,哪能那麼順利脫身?」
黃招財放下了酒碗,兩眼血紅:「救我?你說的好聽,你怎麼不把這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李運生也是無奈:「我用在自己身上了,可沒靈,祝由科對自己用絕活,手藝能用出來三成就不錯了,我頭髮沒斷,咱們三個當時都在生死關頭,我只能在你身上試試!」
「這確實兇險呀!」嚴鼎九表示贊同,這個故事好,他已經開始拿筆記了。
黃招財咬了咬牙:「你試試就試試,用得著這麼狠?絲絲不聚,縷縷難成,你一絲一縷都沒給我留下,直到現在,一根都長不出來,當初你說將來肯定能找到破解的方法,而今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你破解了沒有?」
李運生抿了抿嘴唇:「我一直挺用心的. . ..」
黃招財笑了:「你連口訣都沒記住,還敢說自己用心?你當我第一天出來闖蕩,你覺得我就那麼好騙?李運生也覺得愧疚:「招財兄,你先聽我說,既然你還記得口訣,咱們可以一起研究。」
黃招財笑得更爽朗了:「現在想起研究口訣,這件事情你之前根本沒放在心上。」
「我放在心上了,這事兒關鍵不在於口訣。」
「你說關鍵在於什麼地方?」黃招財掏出了一疊符紙。
嚴鼎九一看要有打戲了,記得更認真了。
張來福衝著李運生喊道:「快躲!」
他看到黃招財用了雷符。
要是用別的符紙,可能只是鬧著玩,但黃招財雷符用得最好,他用這個,證明動真格的了。果如所料,一道炸雷劈進了院子,好在速度不快,讓李運生躲開了。
嚴鼎九嚇壞了:「招財兄,冷靜啊!」
張來福也嚇壞了:「打一架倒也行,別下死手,飯桌還沒收拾呢,碗盤都是新買的,千萬別打壞了!」周圍鄰居都嚇壞了,趕緊出來收衣服。
李運生還在解釋:「招財兄,咱們一起想辦法,頭髮肯定能長出來。」
哢嚓!
又有幾道炸雷打向了李運生,黃招財眼睛快冒火了,什麼都聽不進去。
李運生連躲了幾道炸雷,他也急了,再不還手,要打出人命了。
他拿出鈴鐺,嘩啦嘩啦,衝著黃招財搖了起來。
祝由大夫的鈴聲不能捉鬼,但能亂人心智。
黃招財捻著符紙,感覺指尖不穩,出手的時候,時機也不對。
他稱讚了一聲:「運生兄,手藝上來了,看樣子成妙局行家了。」
李運生點點頭:「咱們手藝相當,你別以為我怕了你!」
「手藝相當嗎?」黃招財拿出銅鈴一搖,直接蓋過了李運生的鈴聲。
李運生的銅鈴也算精緻,但跟黃招財那些頂級法器比不了,鈴聲一被蓋過,他手段就不靈了,黃招財一道雷符接一道雷符往他身邊打,李運生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張來福一看,這樣不行,兄弟之間打一架,怎麼能打到這個程度?
他從木頭盒子裡拿出了一個銅鈴和一把桃木劍,扔給了李運生。
當初在陳阿樂那買天師的兵刃時,張來福多買了一套,他知道這東西李運生也能用。
兩邊拿上同樣檔次的法器,這個程度就差不多了。
拿了張來福扔過來的鈴鐺和桃木劍,李運生也識貨,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拿著傢伙和黃招財打得有來有回。
張來福點點頭:「這才像點樣子。」
嚴鼎九愣了片刻,問張來福:「來福兄,你這是幹什麼呀?」
「我勸架!」
「一邊勸架,一邊遞法器?」
張來福覺得自己處理得挺妥當:「這事早晚得說開,還不如好好打一場。」
「這話說的......也有道理!」嚴鼎九看兩人越打越激烈,手上的自來水筆越記越快,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黃招財想用法術,幾次都施展不出來,李運生舞劍、搖鈴、唸咒,不停擾亂黃招財的心智。雙方手段越用越狠,場面快失控了。
黃招財拿出令牌,戳在地上,開始誦唸咒語:「乾坤定位,坎離分光,中宮立極,五雷在旁。東起青雷,破其咒語,西行白電,斷其符章,南驅赤霆,焚其禱祝,北布玄震,鎖其借殃,中央黃雷,鎮其百寶,不得妄藏。
今以正一雷法,照膽分光,步罡踏斗,天綱在掌,一雷震落魑魅膽,二聲劈開假術腔,三聲霆落如天斷,急急如律令,雷陣成章!」
咒語一出,李運生身上的符紙、法印、香燭、令牌、水碗、銅盆,全都掉在了地上。
張來福還納悶,李運生身上怎麼能藏這麼多東西,他那個包袱皮裡剛才好像沒有銅盆。
但銅盆不是重點,重點是黃招財的法術。
李運生藏在身上的法器,居然被黃招財全給掏出來了,這個法術確實厲害。
厲害不只是這一個法術,半空中電光閃爍,亮如白晝,雷聲大作,震耳欲聾。
這雷的密度也太大了!
嚴鼎九已經覺察到事情不對:「來福兄,招財兄是不是要用雷陣?」
一個院子裡住了這麼長時間,嚴鼎九對黃招財的法術有一定了解,剛才黃招財確實用了雷陣,而且用了中央黃雷,把李運生身上的百寶全都逼落下來,這是不給李運生後手的機會。
李運生也知道情況危急,他用桃木劍挑住銅鈴,銅鈴隨劍風作響,隨著鈴聲,李運生專心念咒,全力阻擋雷陣爆發:「天不言病,病在人心,心若成象,象即成形。雷聲在外,我聲在內,雷動其耳,我動其神。一祝思緩,二祝意沉,三祝魂遊,不守其門。天師佈陣,先定其心,心若不定,陣腳自沉。借其一念,移為三影。借其一氣,化作浮雲。言為藥,聲為針,唸作線,纏作繩,雷陣雖立,你心已亂,雷欲落而心先遲,電將起而意已昏!」
一段咒語過後,幾個念頭一起湧向了黃招財的腦海。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好意思下這麼狠的手?」
「他把我頭髮弄沒了,這個仇不該報嗎?」
「兄弟如手足,頭髮如衣服,頭髮斷了還能長,手足斷了沒法續。」
「可我這頭髮長不出來了。」
「長不出來也不要緊,多少英雄好漢都沒頭髮!」
「哪個好漢!」
「魯智深呀!」
「話是這麼說的嗎?」
嚴鼎九道:「話就是這麼說的。」
李運生唸咒,正在攪亂黃招財的心智,嚴鼎九還在旁邊添亂,弄得黃招財亂上加亂。
嚴鼎九這時候幫著李運生,讓黃招財有點生氣,可嚴鼎九必須幫這一把,他見過黃招財練習雷陣,雷陣一旦做成了,威力太大,李運生可能真就沒命了。
張來福也覺得兩人出手太重了,他正想著把兩人勸住,忽聽黃招財指著李運生,高聲喊道:「你個江湖郎中!」
祝由科大夫最討厭這句話,黃招財把話說在要害上,是為了打亂李運生唸咒的節奏。
李運生唸咒的節奏確實被打亂了,惱火之際,李運生立刻回了一句:「你個禿子!」
這一句把黃招財點炸了,空中的雷電越來越密集,雷陣明顯提升了一檔強度。
李運生的鈴聲越來越快,咒語融進了鈴聲之中,在黃招財耳畔反覆縈繞。
不能怪李運生手狠,他如果稍微有一點鬆懈,雷陣就會起爆,就算黃招財留手,自己也會受重傷。黃招財還不能輕易起爆雷陣,他正全力扛著李運生的咒語,他這邊如果松懈了,李運生的咒語一股腦灌進腦海裡,黃招財可能會瘋掉。
兩人都拚到了要命的當口,張來福和嚴鼎九正想著怎麼把兩人分開,危急關頭,趴在院子裡睡覺的不講理醒了。
不講理忍他們很久了。
這兩天院子裡挺和睦的,周圍人沒什麼怨氣,不講理沒什麼食吃,肚子都餓扁了。
今晚正餓得難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被這倆人吵醒了。
它站起身子,甩了甩腦袋,先來到了黃招財面前。
張來福看不講理的嘴一開一合,也不知道它在吃些什麼,嘴裡嘩啦嘩啦響個不停,好像還有些渣子濺了出來。
不講理邊吃邊哼哼,沒過一會,凹陷下去的肚子慢慢鼓起來了。
黃招財的眼神漸漸清澈了,血絲也退了。他知道自己出手重了,收了手裡的雷符,不作聲了。李運生見黃招財收了符紙,趕緊把劍上的銅鈴也收了。
黃招財低著頭回了西廂房,還在生悶氣。
不講理滿足地躺在地上,用蹄子揉了揉鼓鼓的肚子。
張來福和嚴鼎九幫李運生收拾出來了東廂房,看著屋子對面就是西廂房,李運生心有餘悸。可張來福覺得打了這一場,冤讎就算化開了:「你想想辦法讓黃招財長出來頭髮,這件事就徹底過去了。」
李運生真的很無奈,他也不知道這個病為什麼這麼難治:「我想過,認真想過,在篾刀林的時候,我就想辦法幫他把頭髮長出來,用了好幾種辦法都沒成功。
後來竹詩青把我們兩個從篾刀林裡送了出來,得知你平安無事後,我們兩個為了躲避追捕,準備去百鍛江謀生。
誰能想到我倆在路上就一直打,招財兄對這事耿耿於懷,還沒等走到百鍛江,我倆不歡而散,那個時候我還在想怎麼讓他把頭髮長出來,可我真想不出來。」
「你在百鍛江到底得罪了什麼人?為什麼待不下去了?」
「我得罪了秦家人,打鐵的秦家人。」
「秦家?」張來福兩眼放光:「你說的是秦元寶他們家?」
李運生也正要說起秦元寶:「多虧秦元寶救了我,要不是她,我都走不出百鍛江。
她跟我提起過你,她很想你,她跟我說起過你們在油紙坡的事情,她還想再當一回英雄好漢。」張來福眼裡的光更亮了:「那你就帶她一塊來綾羅城呀!」
李運生搖頭道:「她來不了,秦家一直監視著她。」
張來福一想也對:「她怎麼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在油紙坡遇到了那麼多事情,估計以後不會再輕易讓她出來走動了。」
李運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秦元寶現在確實被監視,但也不算是大戶人家小姐,她現在還做烤白薯的生意,每天出攤,日子過得挺辛苦的。」
「還烤白薯?」張來福想不通了,「還讓她烤白薯,這證明秦家還沒收她?」
「是,沒把她收回家門,因為她的行門不是鐵匠。」
張來福想不明白了:「沒收她,憑什麼又監視她?」
這事兒要解釋起來相當複雜,李運生儘量長話短說:「因為秦家很大,各個分支也很多,宗家對各個分家看得很緊,尤其是秦元寶這種能獨霸一方的分家新秀,宗家恨不得天天派人盯著。」
張來福一怔,秦元寶居然這麼受重視:「秦元寶能獨霸一方嗎?她什麼時候變這麼能打了?」李運生嘆了口氣:「來福兄,這得問你呀,秦元寶是和你一起血洗了油紙坡的女魔頭,你在百鍛江的名聲也不小,能被你看得上的女子,肯定不是凡輩。」
「血洗油紙坡?」張來福覺得這話不恰當,「我血洗的是個戲園子,不是油紙坡,再說秦元寶也沒摻和這事兒。」
李運生道:「秦元寶自己也說沒摻和,可這事兒誰信?在百鍛江,現在還流傳著一個說法,如果秦元寶有了閃失,張來福肯定會現身百鍛江,這就是秦家敢監視秦元寶,又不敢動秦元寶的原因。」張來福實在沒想到,自己在百鍛江還有這麼大的名聲。
「這句話倒是沒說錯,秦元寶要是有閃失,我肯定要去百鍛江!運生兄,你得罪了秦家應該不是因為我吧?」
「那倒不是,我得罪了秦家是因為我給一個小爐鐵匠治病,這名小爐鐵匠姓聶,先前給秦家的宗家做事,宗家信不過他,暗中給他吃了顆鐵蟲子。
後來因為分家給的錢多,聶鐵匠又去給分家做事,宗家準備用鐵蟲子要了聶鐵匠的命,我當時在街邊擺攤行醫,正好把他給救了。
誰能想到我把他給救了,卻把秦家的宗家給得罪了,秦家在百鍛江的勢力太大,尤其是宗家,下手特別的狠。要不是仗著秦元寶在宗家認識不少人,想方設法幫我找出條生路,我都不可能活著離開百鍛江。」張來福覺得秦元寶處境不妙:「我還是去百鍛江把秦元寶接出來吧。」
李運生微微搖頭:「怕是有些難,從我觀察的症狀來看,秦元寶應該在很小的時候也吃過宗家的鐵蟲子,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以前宗家不重視她,她去油紙坡賣白薯也不會有人管她,而今宗家重視她了,她如果輕易離開百鍛江,宗家絕對不會放過她。」
張來福著急了:「「你不是能治這鐵蟲子嗎?幫她治好不就行了。」
「我試著治過,但她這鐵蟲子和那小爐鐵匠的可不一樣,這個鐵蟲子成色太好了,我用那些驅蟲藥根本驅不出來。」
「什麼樣的鐵蟲子?難不成是鐵打的蟲子?」
「真讓你說中了,真是鐵打的蟲子。」李運生從背囊裡拿出來一個紅木匣子,把紅木匣子開啟,裡邊是一個玻璃罐子,玻璃罐子裡面放著三條像馬陸一樣的蟲子。
這蟲子滿身亮銀,尤其是脊背,又光又亮,能倒映出人影。
密密麻麻的蟲子腳也都是亮銀色的,又尖又細,在玻璃瓶子裡爬來爬去,哢嚓哢嚓,腳步聲細碎清脆。張來福拿著玻璃罐子看了半響:「這都是從聶鐵匠身上摘出來的?這小爐鐵匠身上一共三條蟲子?」李運生指著其中一條最粗壯的蟲子:「這條是從聶鐵匠身上摘出來的,摘出來蟲子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保管,直接放在了鐵罐子裡,哪成想,這蟲子從鐵罐子裡刨下來不少鐵屑吃了,又生出來兩條新蟲子。」「還能下崽?」張來福驚呆了。
李運生當時也很吃驚:「多虧發現得早,否則鐵罐子被它啃漏了,這些蟲子還不知道會跑到什麼地方。後來我發現不能再用鐵罐子關著它,換成了玻璃罐子,平時經常弄點血肉餵給它們吃。」
「給它們吃血肉不會生成別的蟲子嗎?」
「那倒不會,血肉只能讓它們長得更粗壯,可千萬不能讓它們碰到鐵,碰多了可能生出來一窩。」張來福更擔心了:「這蟲子這麼難對付,元寶可怎麼辦?我還是去百鍛江看看吧。」
李運生覺得現在還不是去百鍛江的時候:「秦元寶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事,尤其是現在你剛殺了榮老四,秦家出於對你的畏懼,也不會輕易動了秦元寶。
如果你貿然去了百鍛江,把秦家嚇著了,反倒會讓她陷入危險之中,等我把這蟲子研究透了,能把她給治好了,到時候再把她接過來,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不就行了嗎……我說來福兄,你要幹什麼呀?」張來福把玻璃罐子開啟了,他想看看這蟲子到底什麼構造。
李運生趕緊把玻璃罐子蓋上:「來福兄,你現在不能碰這蟲子。」
「為什麼不能碰?」
「你手上有傷,這蟲子噬血,萬一咬傷了你,這傷可不好治,如果蟲子在你傷口上產了卵,這事就更麻煩了,話說回來,來福兄,你手上傷口怎麼這麼多?」
「拔絲匠手上都有傷,鐵絲那麼細,稍微使勁不勻了,一勒就一道口子,我還正想找你幫我看看。」「你真成了拔絲匠了?我聽秦元寶說,你還做過修傘匠。」
張來福點點頭:「我現在有三個行門。」
李運生不太相信:「我只見過一個號稱是兼修三個行門的人,還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人自稱學了殺豬,種地,拉洋車三門手藝,從我知道這人那天起,他就是個瘋子。三門手藝他一個都做不了,吃喝拉撒都得讓別人伺候,讓他走二里路,他最多能走一里,剩下一里他得爬著往前挪。有一天,他拿著把鐮刀把自己給砍成了三截,上邊一截咬著刀子去殺豬,中間一截拿著鋤頭去種地,下邊一截掛在了車把子上,跑出去拉車了,這三截還活了挺長時間。」
張來福輕蔑一笑:「這肯定不是真的,你說三截身子都能活,這我相信。可活了挺長時間,總得吃東西吧?上面那截身子有嘴,它能吃東西,中間和底下那截身子怎麼吃呢?」
李運生拿出兩個藥罐子,開始調藥:「他是不是三個行門,我真的不知道,但這三截身子確實活了很長時間,這是我親眼所見。
中間那截身子和下邊那截身子都靠傷口吃東西,尤其是中間那截身子,上下各有一個傷口,吃得特別多,這身子能吃還能幹,種地還是一把好手。」
張來福低頭看了看自己:「你要是這麼說的話....」
李運生嚇壞了,以為張來福要把自己切成三截:「來福兄,你可不要嚇我,你和他言談舉止都不一樣,想必是天賦異稟才能兼修三個行門。」
張來福點點頭:「我也覺得我天賦不一般,這三門手藝我學得都挺快。」
李運生調好了藥膏,幫張來福上了藥,把手給包紮上了。
張來福看了看手上的繃帶,覺得不太對勁:「你治病什麼時候用藥了?祝由科不是都不用藥嗎?」「到了百鍛江之後,我認識了一位高人,學了些藥理,從那以後我就覺得祝由科如果對症施藥,就相當於給自身的免疫系統加了一份助力,療效要好得多。
可惜我行里人不這麼想,因為我用藥這事,行幫可沒少找我麻煩。」
抹好了藥膏,李運生在張來福的手腕上各纏了一道符紙,符紙散發出陣陣涼意,順著張來福的胳膊,一直湧上腦門,再由腦門下來,傳遞到脊背。
這股涼意讓張來福心情大好,手上漸漸感覺不到疼痛,甚至連傷口都覺得不存在了。
這兩張符紙是祝由科的手藝,還是加了特殊藥材?
李運生囑咐張來福:「別沾水,過兩個鐘頭就能好。」
「兩個鐘頭?」張來福很吃驚,「這也太快了,不用唸咒嗎?」
李運生搖搖頭:「不用唸咒,咒語都在符紙和藥膏裡。」
多日不見,李運生的手藝居然精進了這麼多,張來福問:「你現在真是妙局行家了?」
「受了那位高人指點後,沒到半個月,我就升了妙局行家,我還想找那位高人再請教兩句,可惜銀元花光了,高人懶得理我了。」
張來福高興了:「銀元?這還是位愛財的高人?這事好說呀,咱們兄弟現在有錢。」
李運生擺擺手:「親兄弟明算帳,等我賺到了錢,有機會再去拜訪那位高人。
我以為我有了妙局行家的手藝,能和招財兄打個平手,不成想今天還是落了下風。」
張來福一笑:「黃招財現在是鎮場大能,你打不過他是應該的。」
「招財兄晉升了?鎮場大能是手藝大成,升這一步可真不容易。」李運生有些羨慕。
想起這事兒,張來福印象深刻:「是挺不容易的,我給他燒了一晚上熱水。」
「來福兄,你現在什麼手藝?」
「我這手藝就不好說了,要說紙燈匠和修傘匠,都是掛號夥計,要說拔絲匠,現在應該算當家師傅」
兩人一直閒聊,轉眼之間,兩個鐘頭過去了。
李運生幫張來福拆開了手上的紗布,洗掉了手上的藥膏,連同之前傷口上的血痂,全都洗掉了。張來福兩隻手上不見半點傷痕,他找了半天,連一道口子都沒看見。
「你這醫術精進得也太快了。」
李運生把玻璃罐子拿給了張來福:「吃飯的本事自然得上點心思,現在你手上傷好了,可以把這蟲子拿出來看看,可千萬小心,這蟲子能咬人,而且有毒。
前些日子,我覺得三條蟲子太多了,怕哪天跑出去了成了禍害,我想弄死其中一條,結果被咬了一口,難受了好幾天。」
「那你後來也沒把那蟲子弄死?」
「這事兒不太好辦,這蟲子刀槍不入水火不懼,要把他們徹底毀了,我還有點捨不得,要是想留個全屍,我還真沒想到弄死它們的好辦法。」
「沒有好辦法嗎?」張來福拎著玻璃罐子回了正房,看了看自己的拔絲模子,「要不我幫你想想辦法?」
李運生一怔:「你要把它做成鐵絲?可如果這東西變成鐵絲還活著呢?」
張來福拽出一條鐵蟲子在手裡捋了捋:「要是還活著,那就是絕世的好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