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鼎九和黃招財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絕世美人,兩人全都驚呆了。
他們倆合不上嘴,說不出話,挪不動眼睛,也挪不動腳步。
只有張來福還在和這位絕世美人講道理:「我們家雖然有酒味,但是我們家不賣酒,就像對面家裡有胭脂味,但她們家也不賣脂,人家姐倆兒買點脂,是給自己上妝用的。」
「上妝?」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臉,才想起來自己連妝都沒化,她問張來福,「你們家是賣胭脂嗎?」「我們家不賣胭脂。」
「那你們家賣什麼的?」
張來福義正詞嚴:「我們傢什麼都不賣。」
女子一臉驚訝:「什麼都不賣,你這算什麼家?」
張來福生氣了,這人怎麼一點道理都不講?
一股惡火湧上了腦門,張來福瞪起眼睛,怒喝一聲:「你是來消遣我的?」
女子放聲大笑:「原來你是個唱戲的,我也懂戲,灑家今天就來消遣你!」
笑過之後,女子一回身,抱起門前一棵碗口粗細的柳樹,一扭一轉,把這棵柳樹給拔下來了。黃招財和嚴鼎九嚇了一跳,他倆光顧著看美人了,還沒想過這美人到底什麼來歷。
現在來歷還不知道,但他們看見了這美人的神力。
黃招財抽出了寶劍,嚴鼎九拿出了醒木,兩人準備和這女子開打,女子全然不懼:「來呀,你們三個一起上來打,看老孃怕不怕你們!」
張來福先把兩個兄弟攔住,回頭問那女子:「姑娘,這棵樹是你拔下來的?」
那女子抱著柳樹,怒喝一聲:「是,就是我拔的,我就不賠,你能怎麼樣?」
張來福很大度:「一棵樹值什麼,不用你賠,你能不能教我怎麼把樹給拔下來?」
「你又想幹什麼?」女子一臉警惕的看著張來福。
張來福這是真心請教,他跟顧百相學過好幾次倒拔垂楊柳,顧百相總說他拔出來那一下的時候差點意思。
「我是想跟你學手藝,你拔大樹那一下的功夫,太厲害了。」
張來福以前試過拔大樹,他從來沒成功拔出來過,只能把大樹拔長,今天看到這女子的手藝,張來福是真心想學。
那女子上下打量著張來福,突然問了一句:「拿過鏃刀嗎?」
張來福搖搖頭,他都不知道什麼是鏃刀。
女子覺得奇怪:「連鏃刀都不知道,你是我這行人嗎?我憑什麼就教你?」
「我給錢!」這話說得非常硬氣,張來福現在是有錢的。
女子撩起了滿是汙泥的頭髮:「你看我是缺錢的人嗎?」
張來福又想了想:「我請你喝酒!」
「你這人挺大方的,」女子爽朗地笑了笑,轉而神情又變得嚴肅了起來,「我是很喜歡喝酒,但我不喜歡騙人,這棵樹不是我拔下來的,是我扭下來的,你還想學嗎?」
張來福不懂:「扭下來是什麼意思?」
女子把大樹往地上一戳,順手再一推,大樹在地上飛快地轉了起來:「看清楚了嗎?就是這麼扭下來的張來福沒太看清楚,但他更喜歡這手藝了,一棵柳樹戳在地上,像陀螺一樣打轉,看得張來福眼睛發直。
黃招財認識這門手藝:「來福兄,小心,這是鏃床子匠。」
張來福不知道什麼是銣床子,那女子倒也沒否認:「說的沒錯,我就是銣床子匠,三百六十行,工字門下一行,請我喝兩斤好酒,行個拜師禮,我教你手藝。」
「好說,我現在就請你喝酒去。」張來福帶著那女子走了。
嚴鼎九盯著兩人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回頭又看向了黃招財:「其實我也可以請她喝酒的。」黃招財冷笑了一聲:「你都醉成那樣了,還怎麼請她喝酒?要請也是我請。」
嚴鼎九不甘心:「我還是能再喝一些的。」
兩人對視了片刻,黃招財嘆了口氣:「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已經被來福兄請走了。」
他倆朝遠處一起張望了片刻,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不講理趴在院子裡曬太陽,用後蹄子在肚子上撓了撓癢癢。
張來福帶著那女子去了綺羅香綢緞莊,女子站在綢緞莊大堂裡,四下看了好半天:「酒保在哪呢?我怎麼連個酒罈子都沒看著?」
柳綺雲聽說張來福來了,趕緊出來相迎:「哎呦,貴客登門了。」
那女子衝著柳綺雲一招手:「小二,上酒!」
「你叫誰小二?」柳綺雲盯著女子打量了好一番,轉臉問張來福,「這什麼人?是你妹妹嗎?」張來福搖了搖頭:「這不是我妹妹,這是我師父。」
柳綺雲一皺眉:「你師父不是我妹妹嗎?你這是從哪認來個野師父?」
那女子不高興了:「你說誰是野師父?」
柳綺雲一瞪眼:「說你怎麼了?」
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柳綺雲平時很少跟人紅臉。
但今天情況有點特殊,柳綺雲一看到這女人,就莫名覺得生氣。
眼看她們倆打起來,張來福勸柳綺雲:「這真是我師父,她昨天晚上喝醉了,才弄得這麼狼狽。我想給她買件衣裳,又不會挑,你給她選一件差不多的就行。」
柳綺雲上下打量著那女子,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生氣了。
這女子身段太好,比柳綺雲還要好,腰上又翹又挺,腰下又翹又圓,腰枝還那麼細,腿還那麼長,看得柳綺雲心裡特不舒服。
她臉一直被頭髮遮著,也看不清什麼模樣,按照柳綺雲的經驗,身條這麼好的人,長得應該不會太好。張來福這小子說話挺實在的,這女人估計真是他師父,年紀也不會太小,自己實屬多心了。柳綺雲故作嫌棄看著那女人:「先找個地方把臉洗洗,把頭梳梳,女人家弄成這德行,像什麼樣子?」那女人還不甘示弱:「我這樣子怎麼了?嫌棄我啊?我又不給你當媳婦,你嫌棄我幹什麼?」張來福也勸了那女人一句:「咱們收拾乾乾淨淨的再去喝酒。」
夥計拿來了洗臉盆和香胰子,這女子洗了臉,把頭髮簡單梳一梳,一看她這張臉,柳綺雲又一哆嗦。怎麼生得這麼好看?
看著年紀也就二十多歲,倒和張來福正般配。
「來福,這女子到底是你什麼人?」
「不都說了嗎?是我師父,快給她挑件衣裳吧。」
這女子穿不慣旗袍,依舊選的小衫長褲,從換衣間裡出來,把自己的髒衣服簡單打個包袱,往身後一背,衝著張來福道:「喝酒去吧!」
張來福給了衣裳錢,帶著女子離開了。
柳綺雲出了鋪子,在門口張望了許久,喃喃低語道:「哪來的賤人,長得這麼俊?顧姐姐比她俊麼?難道連顧姐姐都比不過她?」
張來福帶著女子到了他常去的小飯館,叫了雅間,把菜譜交給女子,讓她點菜。
女子沒心思點菜,先要了一斤白酒,張來福琢磨著不能幹喝,必須得有好菜下酒。
第一次見面,張來福不能怠慢了師父,他點了四葷四素八道菜,看到那女子拿著酒碗獨自喝酒,張來福也想陪一杯。
他拿起酒罈子倒了半天,一滴酒都沒倒出來,這可把張來福氣壞了。
「掌櫃的,我總來你館子吃飯,你不能這麼坑我,剛才點了一斤白酒,怎麼倒一碗就沒了?」掌櫃的也慌神了:「客爺,這哪是一碗吶?整整一罈子酒全被她喝了。」
張來福看向了女子。
趁著張來福點菜的時候,女子把一罈子酒都喝了,現在就剩下一碗,還在她手裡攥著。
她把碗裡的酒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唇:「還行,這酒挺有滋味。」
一斤酒就這麼下去了?
掌櫃的問道:「你們還要酒麼?」
張來福覺得不能再要了:「師父,咱多吃菜,酒不能再喝了,再喝怕誤事。」
女子很有底氣:「誤不了事,我昨晚一直喝到天亮,現在腦袋有點暈乎乎的,你等我喝點還魂酒,再教你手藝。」
她又喝了半斤,還真就清醒了不少:「你為什麼非得找我學手藝呀?你那麼喜歡拔大樹嗎?」張來福也正想問問這女子:「那你為什麼非得上我家門口買酒去?真是聞著酒味來的?」
女子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專程去上你那買酒,我是去找一個朋友,這朋友一天一夜沒回來,我也不知道他出什麼事了。」
張來福感覺她說的這位朋友應該是個熟人:「你這朋友是什麼樣的人?沒準我認識他呢,我可以幫你找找。」
女子搖搖頭:「你不認識,我們都是外鄉人,剛來綾羅城沒幾天。」
張來福笑了:「這可就奇怪了,我不認識這人,你還能找到我門上去,你到底是專程找他,還是找我?」
一聽這話,女子不高興了:「你是想學手藝,還是來審案子?遇到了就是緣分,問那麼多幹什麼?」「我想學手藝,真心想學。」
「那就好好叫我一聲師父。」
「師父!」張來福這聲師父叫得非常響亮。
女子挺滿意,拿著筷子往桌上一戳:「鏃床子匠手藝很多,你想從哪學起呢?」
「我就想從你轉大樹那招學起。」
女子一笑:「這個簡單,不用鏃刀的都簡單,轉大樹看的是寸勁,樹有紋,木有理,紋理交疊看力氣,力氣只要用對了地方,稍微使點勁就能讓大樹轉起來。」
說完,這女子用指甲在筷子上撥了一下,筷子立在桌面上,飛速轉了起來。
女子用食指在筷子頭上輕輕一碰,上半截筷子停了,下半截筷子還在桌子上轉。
哢吧!
筷子斷了,上半截飛了出去,下半截還在桌子上轉。
女子看向了張來福:「大樹也是這麼擰斷的,我先從分紋理來教你。」
女子拿著筷子把木頭上的紋理變化講給了張來福。
分析木頭紋理,主要是木匠活的手藝,和拔鐵絲好像沒什麼太大聯絡,但張來福聽得非常認真。講了一個多鐘頭,酒喝得差不多了,這女子吃得不怎麼多,張來福問她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女子覺得浪費了有些可惜:「東西都挺好吃,我實在吃不下,咱們兩個人不用點這麼大一桌子菜,一會兒叫夥計都給我包上,我拿回去給朋友們吃。」
張來福總帶著柳綺萱來這兒,習慣多點一些菜。
這女子習慣打包,這點和張來福一樣。
閒聊片刻,她又教了張來福摸索紋理的一些技巧。
張來福學得特別快,女子覺得有些驚訝:「你是木匠行的嗎?」
張來福搖搖頭:「沒做過木匠,但經常擺弄竹子。」
女子恍然大悟:「原來做過篾匠,這就難怪了,木匠和篾匠在手藝上還是有些相通的地方,紋理的基礎就教到這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能不能學得會,看你自己本事。」
張來福覺得自己還可以多學一點:「我還沒學會拔大樹的本事呢。」
女子笑了笑:「你想一天就學會?憑什麼讓你一天就學會?你也太看不起我這行門了,今後有緣見面我再教你,要是緣分沒到,那也沒辦法。」
夥計把剩下的酒菜包好了,女子拎著酒菜要走:「我還得找人去,今天就到這了,咱們後會有期!」張來福起身相送:「要是找到了宋二爺,替我跟他問聲好。」
「行!」女子走到了包廂外邊,到了樓梯口,又走回了包廂,坐在了椅子上。
「你剛說什麼宋二爺?」
張來福道:「放排山,渾龍寨的宋二爺,你認識他嗎?」
女子微微搖頭:「我不認識他,可你為什麼問起他呢?」
「就是隨便一問,問錯了,就當我沒問過。」張來福再次朝著女子抱了抱拳。
「好,那我走了。」女子起身走到門口,又回來了,「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
「知道呀,你是我師父。」張來福很真誠地看著女子。
「是啊,我是你師父,咱們師徒一場,彼此還沒說過姓名。」
張來福抱拳行禮:「我叫張來福,享福的福。」
女子抱拳回禮:「我叫趙應德,德行的德。」
張來福沉默了好一會,提醒了女子一句:「趙應德是糧臺。」
女子挺起胸膛:「我不能是糧臺嗎?」
張來福再提醒一句:「趙應德是男的。」
女子依舊挺著胸膛:「我不能是男的嗎?」
「趙應德是手巾把兒。」
「我也是手巾把兒。」
「那勞煩你給我條手巾,我擦擦臉。」
「你等一會,我出去拿。」女子去找夥計要手巾。
張來福把女子勸了回來:「不用出去拿,趙應德都是從胸腔子裡往外掏。」
女子毫不相讓:「我也能掏。」
「你掏給我看看。」張來福認真地看著女子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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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解開盤扣,正要把衣襟解開,猶豫了片刻,又把釦子繫上了:「你很熟悉我性情,咱們是不是見過面?」
張來福搖搖頭:「你沒見過我,但我聽過你聲音。」
這話是實話,張來福在魚筋碼頭差點落在了袁魁鳳和宋永昌手裡,當時他和林少聰躲在票房子裡,確實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既然認出來了,那就不藏著了,」女子也報上了姓名,「我叫袁魁鳳,油紙坡的女標統,這次來綾羅城是為了辦些要緊事,但我們二標統宋永昌不知去向,所以我才出來打探一下狀況。」
說話間,袁魁鳳看向了張來福:「既然你是老宋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去哪了吧?」
「你說我和他是朋友?」張來福神情呆滯,盯著袁魁鳳看了好一會。
「我覺得你們交情應該不淺。」袁魁鳳毫無懼色,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回望著張來福。
自從張來福來到萬生州,能被他一直盯著心還不慌的人,袁魁鳳是第一個。
在袁魁鳳喝醉酒的情況下,敢盯著她一直看的,張來福也是第一個。
兩人對視了好一會,張來福問袁魁鳳:「眼睛是不是挺累的?」
袁魁鳳點點頭:「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咱們一起揉揉吧。」
兩人一起揉了揉眼睛,接著說事。
張來福對袁魁鳳道:「師徒一場也是情誼,為師可以多提醒你兩句,我確實在綾羅城見過宋永昌,還和他交過手,但我不知道他現在的去向,他被一位高人帶走了。」
「你說什麼為師?什麼時候你成師父了?」袁魁鳳問道:「你剛說什麼樣的高人?有沒有我這麼高?有沒有你這麼高?」
張來福想了想:「高人什麼樣,這我可說不好,我不是高人,他手藝肯定比我高得多,你要覺得自己也是高人,等見了面之後,可以跟他比比。」
「你在油紙坡名氣那麼大,都打不過這個高人,估計我也打不過他,關鍵是我上哪找他去?這高人能住在什麼地方?」袁魁鳳有點發愁。
張來福給了建議:「你還是別找高人了,趕緊回油紙坡吧。」
袁魁鳳搖頭道:「那不行,我把二標統弄丟了,怎麼和大標統交代。」
張來福低聲說道:「你們來綾羅城,是為了給榮老四送錢吧?」
袁魁鳳一怔:「這你都知道?是老宋跟你說的?」
「別管誰跟我說的,事情辦完了就趕緊走,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牽連到你們。」
「什麼事情能牽連到我們?」袁魁鳳覺得錢送完了,就沒事兒了。
「我再說的直白一點,榮老四已經死了,你很快會知道他的死因,這件事也必然會牽扯到你們身上。」「死了……」袁魁鳳一臉驚駭,酒也嚇醒了。
剛和這人做完生意,他怎麼就死了?
他該不會死在這場生意上了吧?
袁魁鳳打了個寒噤。
張來福起身,朝著袁魁鳳再次抱拳:「你教了我手藝,我很感激,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事情,咱們兩個扯平了,後會有期。」
他在桌上留了飯錢,轉身走到了門口。
「等一下!」袁魁鳳回過頭,盯著張來福看了一會兒,「木頭上的紋理都知道該怎麼轉,只要找準了這股勁,拔大樹的手藝一點都不難學,你就順著紋理轉就行。」
「順著紋理轉,我記下了。」
張來福道了謝,先回家補覺去,等睡醒了再去找顧百相,順著紋理找戲理,順著戲理找拔鐵絲的理。袁魁鳳離開了飯館,回了客棧,吩咐趙應德收拾東西,準備回油紙坡。
趙應德還沒反應過來:「鳳爺,怎麼走得這麼急?」
袁魁鳳出現了罕有的慌亂:「榮老四出事了,事情很可能會連累了咱們,咱們趕緊走。」
湯佔麟上前問道:「鳳爺,老宋那邊的事情 . .」
「老宋那邊事情先不管了,咱們立刻出城。」
宋永昌上前道:「鳳爺,你真不管我了?」
袁魁鳳嚇了一跳:「老宋,你什麼時候回來了?」
「今天早上剛回。」
「你跑哪去了?」
宋永昌笑了笑:「四處打探訊息,好不容易打探到一些眉目,所以回來晚了。」
袁魁鳳斜眼看著宋永昌:「你都打探到了什麼訊息?」
「榮老四出事了,有傳聞說他已經死了,死在了除魔軍手上。」
宋永昌的說法和張來福基本一致,榮老四死在了除魔軍手上,就等於死在了沈大帥手上,沈大帥殺了榮老四,就證明軍械的事情肯定敗露了。
袁魁鳳又問老宋:「還打探到別的訊息了嗎?」
宋永昌搖搖頭:「打探到榮老四的訊息,我就立刻回來彙報了,咱們得趕緊離開綾羅城,再耽擱下去,咱們可能走不成了。」
袁魁鳳下令立刻出發,等走到了城外,她問宋永昌:「你的訊息是從哪打探來的?從朋友那裡嗎?」宋永昌搖搖頭:「我在綾羅城沒有朋友,這些訊息是花重金買來的。」
「打探訊息的時候,沒和別人動過手吧?」
「鳳爺放心,我是個穩妥的人,別說動手,我都沒和別人爭執過。」
袁魁鳳一臉讚賞地看著宋永昌:「老宋,我就知道你這人靠得住。」
宋永昌抱了抱拳:「謝鳳爺褒獎。」
袁魁鳳催馬往前走,心裡暗自揣度。
老宋不提和別人交手的事情,也沒提高人的事情,他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這到底是什麼緣故?趙應德在旁邊擦了一把汗。
袁魁鳳為什麼問老宋朋友的事情?為什麼又問動手的事情?
他在綾羅城遇到了張來福,兩人還交了朋友。
他和別人交了手,而且還殺了人,這事他還沒告訴袁魁鳳。
趙應德心裡打鼓:難道袁魁鳳收到風聲了?這是故意敲打我?
湯佔麟沒那麼多心思,他只關心一件事:「早知道榮老四死了,咱就不把這麼多錢送給他,想想那麼多大洋,我就心疼,要不咱把那些錢搶回來吧。」
宋永昌瞪了湯佔麟一眼:「你說話過不過腦子?榮老四死在沈大帥手上了,你想在沈大帥那搶錢嗎?」湯佔麟還不服氣:「沈大帥怎麼了?他的錢不能搶嗎?」
沈大帥還真擔心有人搶他的錢。
他在書房裡踱步,正琢磨著該怎麼把這五百萬大洋運回來,顧書婉端著一個盒子進了房間,她把榮修齊的人頭送來了。
沈大帥開啟盒子看了一眼,衝著顧書婉擺了擺手:「放這吧。」
顧書婉在旁提醒了一句:「大帥,要不要讓書萍把繳獲的贓款立刻運回來,以免夜長夢多。」「讓顧書萍往回運?」沈大帥撇了撇嘴,「你覺得錢到她手裡,夢就不多了嗎?」
顧書婉沒敢多說,趕緊離開了書房。
沈大帥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始終想不到合適的人選來押運這筆錢。
有本事的信不過,信得過的沒本事,沈大帥越想越覺得難辦。
想著想著,沈大帥心裡惱火,又看到桌子上那顆人頭。
榮老四瞪著眼睛,彷彿正在盯著沈大帥。
「看我做什麼?不服嗎?」沈大帥把人頭拎了出來,抽了兩巴掌,「你算什麼東西?你也敢叫四爺?你看看你自己什麼德行,你也配叫四爺?」
四爺!
沈大帥把人頭放回了盒子。
想來想去,也只剩下這一個辦法了。
當天下午,顧書萍接到沈帥命令,讓她在榮修齊宅邸外邊,看守本次抄沒來的贓款及財物。顧書萍很奇怪:為什麼要讓我在宅邸外邊看守?宅邸裡邊的事誰管?
沈帥很快送來了第二道命令,讓顧書萍轉告孫光豪,讓孫光豪去宅邸裡看守財物,只允許他一人進去。這道命令讓顧書萍更費解了:孫光豪一個人進宅邸能有什麼用。而且給孫光豪下命令,為什麼一定要透過我來轉達?
顧書萍猜了許久,大致猜出了沈帥的想法:
「孫光豪雖說是沈帥的心腹,但追隨沈帥的時間和立下的功勞肯定不能和我相比。
說到底,大帥信任的還是我,他把命令交代給我,是為了讓我監視孫光豪。
至於宅邸裡為什麼只讓孫光豪一個人進去,大帥肯定有他的考量,這個考量沒有告訴我,證明對我還有些防備。
有些防備也是應該的,之前的事情不予追究,已經算是我運氣了。」
想到這裡,顧書萍立刻找到孫光豪,把大帥的命令轉達了過去。
孫光豪一聽,覺得這命令不像是真的:沈大帥為什麼會知道有我這麼個人?
沈帥手下地盤多了,哪個地盤上沒有巡捕房?哪個巡捕房裡沒有探長?他怎麼可能知道一個普通探長?是透過報紙知道的?
記者們寫出來的稿子,顧書萍一直不滿意,直到現在,和榮老四有關的新聞,一條都還沒發出去,連太平春大飯店的訊息都被封鎖了。
沒有新聞,大帥是怎麼知道我的?是透過戰報知道的?顧書萍給沈大帥寫的戰報?
顧書萍有那麼好心,把我做的事情都報告給大帥?
就算她真的上報了,大帥能信得過我嗎?
就算我真立功了,也只能算是和大帥頭一回接觸,真有這麼重要的任務,大帥會交給我去辦?這裡邊可能有詐。
孫光豪搖了搖頭,不肯答應:「顧協統,你另找高明吧,讓我一個人在宅子裡守著這麼多錢,這事我可辦不到。」
「孫探長,你剛說什麼?我沒聽清楚!」顧書萍的臉一下沉下來了,這回她明白沈帥的良苦用心了。難怪沈帥讓我看著孫光豪,我還以為大帥只是怕孫光豪做事不盡心,我還真沒想到孫光豪居然敢抗命。「孫探長,你剛才說讓我另請高明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活我幹不了。」
顧書萍眉頭豎了起來:「你覺得我在跟你商量?這是沈帥的命令!」
「顧協統,這真的是沈帥的命令嗎?」孫光豪總覺得顧書萍有別的心思。
顧書萍怒道:「你以為呢?我還能假傳軍令嗎?你現在馬上去府邸裡看守,再敢有絲毫遲疑,我可按大帥的吩咐軍法從事了。」
沈帥沒有吩咐過顧書萍軍法從事的事情,這是顧書萍這麼多年來管人的經驗。
還別說,這招還真有效。
看著全副武裝的除魔軍,再看看顧書萍的滿臉殺氣,孫光豪也不敢猶豫,只能一個人進了榮修齊的宅邸。
榮修齊的家眷都被帶走了,榮家的大宅院空空蕩蕩,只有孫光豪一個人。
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孫光豪的心尖不停哆嗦。
看那白花花的大洋都在東跨院放著,孫光豪哆嗦得更厲害。
他不是貪錢,他沒膽子貪沈大帥的錢。
他擔心的是這些錢出了事情。
萬一這五百萬大洋丟了,他可拿什麼交代?
顧書萍該不是盯上了這五百萬大洋,故意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她把錢拿走,然後讓我替她當個冤大頭吧?
孫光豪越想越害怕,總覺得今晚比昨天還要兇險。
遇到兇險該怎麼辦?
孫光豪去了東跨院,拿出了自己的文王鼓。
砰!砰砰!砰砰砰!
「夜三更,燈影空,銀箱疊疊壓心胸,百萬大洋如山重,只我一人守其中。」
孫光豪一邊唱一邊擦汗。
「灰四爺,您顯神通,今夜弟子心難定,不是怕刀不怕兇,是怕人心起暗湧!」
聽到這神調,沈大帥笑了,他就喜歡孫光豪這點,有事就跟仙家說。
現在孫光豪害怕了,仙家肯定得幫忙,沈大帥清清嗓子,也開唱了:「堂風捲起燈火動,本座知你不輕鬆,今夜助你一臂力,灰門氣脈鎮堂中!」
一聽說灰門氣脈來了,孫光豪高興壞了:「四爺,您親自過來幫我?」
灰四爺斷然拒絕:「那能行嗎?為了這點黃白俗物,讓我親自現身,傳揚出去,豈不招人恥笑?」孫光豪有些失望:「那您的意思是?」
「我教你佈置一道局套,你把那五百萬大洋放哪去了?」
「放在榮家宅子東跨院了。」孫光豪覺得局套未必管用,可仙家都這麼說了,孫光豪也不敢頂嘴。灰仙先說局套要領:「西牆落釘七寸深,東角擺燈三盞明,門口鋪灰成一線,銀箱四角點香封!一香鎮心不驚動,二香定氣壓邪風,三香鎖門斷暗影,四香護財鎮陰蹤。」
灰仙把這局套的要領說了,孫光豪一聽,倒也不難:「這不就是點香嗎?把香點了,就能把這錢守住?」
灰仙回應:「守到天明雞聲動,守到曙光破長空,只要你心不偏動,本尊暗護此院中!」
仙家把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孫光豪一點都不害怕了。
「我現在立刻去佈置局套!」
灰仙趕忙叮囑:「你可千萬記住了,佈置好法陣之後,你回宅子的正房裡等著,關上門,掩上窗,無論外邊有什麼動靜,不準踏出門外一步,也不準開窗張望,但凡多看一眼,就有無妄之災。」孫光豪連連答應:「四爺放心,我全按您的規矩來。」
他佈置好了法陣,去了正房,把門從裡邊頂上,把窗簾都拉上,怕不穩妥,把床單扯下來,又在窗上蒙了一層。
等了將近一個鐘頭,院子裡傳來了很多聲音。
很多,真的很多,聽得人心裡麻癢。
灰四爺來了?
又或者竊賊來了?
孫光豪心裡忐忑,卻不敢往外邊看,只聽著外邊應該是有腳步聲,十分細碎,又十分密集,好像來了千軍萬馬。
這到底出了什麼狀況?灰四爺這是帶著弟子和惡人打起來了?
他心情激動,他熱血沸騰,他恨不得抄上文王鼓,出去幫四爺一戰!
可是四爺吩咐過,今晚不能出去,看一眼都不行!
咱得聽四爺的話,老老實實在這待著吧。
真是奇怪了,這腳步聲怎麼越來越密,四爺帶了多少人來?這到底跟誰打呢?
孫光豪在這瞎猜,還真就猜中了一半。
灰四爺的弟子確實來了,但目前沒有打起來。
院子裡現在密密麻麻全是老鼠,幾百萬只老鼠分批分次正在往東跨院走。
孫光豪之前點了香,香正冒著煙,這些老鼠循著香菸找到了那五百萬大洋,啃開了裝大洋的箱子,一鼠一片大洋,開始往外叼。
叼了大洋的老鼠順著地洞往外走,一批一批走出了宅子。
大面上看著,這些老鼠做事盡心盡力,整齊一致。
可要仔細端詳,有不少老鼠都帶著自己的小心思。
有的老鼠嘴裡不光叼著大洋,還含著一大口米。
有的老鼠叼著一塊點心,冒充大洋,叼著往前走,點心比大洋輕,還能吃,反正都圓圓一片,離遠了也不好分辨。
有的老鼠連裝都不裝,它們不管大洋的事,直接去了廚房,有的叼紅薯,有的叼饅頭,愛吃什麼叼什麼這趟活幹完,沈大帥是要給這群老鼠一筆獎賞的,它們這麼做事,沈大帥可就不高興了。
更過分的是,有不少老鼠叼著大洋,直接回了自己的老鼠洞。
這是幾個意思?
老鼠還能花大洋麼?
沈大帥勃然大怒,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混帳東西,怎麼連你們也貪?你們給我等著!」
過不多時,鼠群之中出現了一隻兩尺多高的大老鼠,左手拿著文王鼓,右手攥著武王鞭,一邊敲鼓,一邊衝著老鼠喊:「走正路,步步通!走邪徑,步步兇!錢行直線福連連,人起歪心禍重重。灰門在堂香火升,爾等功名堂前頌,鼠道鴻運福滿堂,且隨本座走一程!」
吱吱!
數百萬弟子齊聲響應,叼著大洋,跟著灰仙往前走!
張來福正在顧百相家裡學戲,今天跟袁魁鳳交流之後,頗有心得,張來福又學了一遍魯智深倒拔垂楊柳。
眼看到了拔柳的關鍵時刻,張來福忽聽院子外邊有動靜。
好像是有腳步聲,密密麻麻一大片,又和尋常人的腳步聲不太一樣。
這是有人在這行軍嗎??
張來福來到門口一看,一群老鼠踏著整齊的步子,正在往前走。
這些老鼠要幹什麼?
張來福還想看個究竟,顧百相一把將他拉住,把他拽回了院子,關上了房門。
能讓顧百相害怕的東西不算多,這些老鼠真把她嚇著了。
張來福問:「你以前見過這些老鼠?」
顧百相點點頭:「魔境裡什麼事情都有,和咱不相關的事情,千萬別管,你就在我這踏踏實實學戲,趕緊回被窩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