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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211章 這人就這麼吉利!

2026-04-23 作者:沙拉古斯

顧書萍來到福記拔絲鋪,想來會會這位掌櫃的。

之前她聽說巡捕房派了巡捕要把這位掌櫃的帶回去問話,這位掌櫃的不肯去,事情居然不了了之,這個結果讓顧書萍有點理解不了。

顧書萍一早就推測出來,巡捕房的人是謝秉謙派來的。

謝秉謙找拔絲鋪掌櫃的問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人都派來了,還空手而回,又是什麼道理?顧書萍覺得奇怪,親自來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居然看到了親姐姐的小相好。

「你是這家鋪子的掌櫃?」

張來福點點頭:「就是我,師妹,裡邊請啊。」

顧書萍眉頭緊蹙,神情冰冷:「你叫我師妹合適嗎?」

張來福眉頭舒展,面帶笑容:「那你覺得我叫你什麼合適?」

這話還真把顧書萍問住了。

她和這個相好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魔境,在魔境見面,就意味著彼此都是魔頭。

張來福現在正在問她,要不要點破身份。

要是真點破了身份,那就等於當著別人的面承認了自己是魔頭,自己姐姐也是魔頭,自己還是除魔軍的二旅協統。

可現在要是不點破身份,那就 . .…

那就師妹吧。

「師妹請!」

「師兄先請!」

張來福帶著顧書萍去了臥房,顧書萍看了看臥房的環境:「師兄,咱們第一次見面就來這地方,不合適吧?」

「那你覺得哪合適?」張來福又在臥房旁邊開了一道門,這是翟明堂當初修建作坊時特地留的暗室。顧書萍一怔:「你是說,到這屋子裡說事兒?」

張來福點點頭,反問道:「你以為呢?」

「我以為,這挺好……」

兩人進了暗室,各自落座,張來福問顧書萍:「誰讓你過來的?」

顧書萍愣了一分多鐘,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來這,是要調查這家拔絲作坊,是要調查這位掌櫃的。

為什麼是張來福先問話?

顧書萍皺眉道:「你這是在問我?」

「不問你問誰?」張來福覺得顧書萍的態度有問題,「你覺得你應該來找我嗎?」

顧書萍盯著張來福,張來福回看著顧書萍。

兩人對視了幾十秒,顧書萍扭了個頭,先把眼神閃開了。

張來福眼神太特殊,空洞無神,卻又彷彿能看穿別人心思,看得顧書萍渾身起雞皮疙瘩。

「問你話呢,誰讓你來找我的!」張來福又問了一遍。

顧書萍暗自琢磨:這個人的性情怎麼這麼奇怪?是不是故意詐我?難道他就是用這招詐住了謝秉謙?謝秉謙那老狐狸會吃這一套嗎?

他吃不吃這套是他的事兒,反正我不吃!

顧書萍是除魔軍的協統,什麼場面沒見過?

不管這人是不是耍詐,顧書萍都不打算順著他的思路走,今天來這,只需要把該問的事情問清楚了,剩下的事情再慢慢看著。

顧書萍的思緒非常清晰,除魔軍協統的身份,再加上自身手藝的特點,讓她身上散發出不可直視的威嚴,她俯視著張來福,就像俯視地上的一隻螞蟻:「你不用害怕,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問你些事情,你如實作答就好。」

張來福點點頭:「我也正好有些事情要問你,大帥吩咐你的事情你做完了嗎?」

「那什……」顧書萍的思緒不那麼清晰了,身上的威嚴也落下了大半。

他為什麼這麼說話?

他知道我是沈大帥的人,怎麼還敢跟我這麼說話?

他也是沈帥派來的人?

謝秉謙不敢動他,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

雖然被張來福打亂了思路,但顧書萍神色依舊平靜,反問一句:「你指的是什麼事情?」

「還能是什麼事情?綢緞案的事情,你這該不會一點進展都沒有吧?」這句話可不是張來福瞎蒙的,顧書萍去見顧百相的時候,曾經問起過綢緞案,雖然顧百相當時沒有回答,但張來福把這事記住了。顧書萍淡然一笑:「有什麼進展需要說給你聽嗎?」

張來福沒笑,之前已經笑過了,禮數已經盡到了,此刻他臉上沒有表情:「不想說給我聽,你還來找我做什麼?套我話?探我底?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帥的人?你直接問沈帥不就完了嗎?」

顧書萍沒詞了,張來福把她想說的和不想說的都說完了。

看著張來福咄咄逼人的態度,顧書萍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怒火:「你是不是就靠這招嚇唬住了謝秉謙?」張來福的火氣也上來了:「我還是那句話,別人的事情,你問別人去,這件事我建議你直接去問謝秉謙,看看我到底是怎麼嚇唬他的。」

顧書萍微微搖頭:「我覺得謝秉謙應該被你嚇壞了,現在恐怕不願意跟別人說實話。」

張來福對顧書萍很有信心:「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和謝秉謙關係處得那麼好,他再怎麼害怕,也肯定會把實情告訴你,要不是因為你倆關係這麼好,這件案子也不會到現在一點進展都沒有!」

顧書萍一瞪眼:「怎麼?打算到沈帥那告我刁狀?想說我和謝秉謙之間有勾結?你大可試試,看看沈帥信不信你。」

張來福兩眼依舊無神:「我有說這種話嗎?我說你們倆勾結了嗎?師妹,有些事真的不用我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見。」

「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見,我相信沈帥也能看得見,師兄,小妹先告辭了。」顧書萍起身離開了作坊,張來福也沒送她。

這女人下一步會做什麼?

她會去找謝秉謙,還是會去聯絡沈大帥?

按照張來福的推測,顧書萍和謝秉謙一樣,九成九不敢去找沈大帥核實訊息。

可如果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再說意外的事情,張來福有應對意外的準備,先看事辦事。

顧書萍回了宅邸,把標統馬念忠叫了過來。

她想讓馬念忠去請謝秉謙,跟他核實一下那拔絲作掌櫃的身份。

可等馬念忠來了,顧書萍半晌沒作聲,她在猶豫,這件事情到底該不該和謝秉謙商量?

如果真和謝秉謙商量了,接下來又該怎麼做?

和謝秉謙聯手一起對付拔絲作掌櫃?

如果福記拔絲作的掌櫃真是沈大帥的人,顧書萍現在去和謝秉謙商量對策,豈不就等於和謝秉謙聯手一起對付沈大帥?

事情是謝秉謙惹的,錢是謝秉謙賺的,顧書萍憑什麼要瞠這個渾水,背這個黑鍋?

在這件事裡,顧書萍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沈大帥的人,做事必須要站在沈大帥的立場。至於那家拔絲鋪子的掌櫃是什麼身份,這件事完全可以去找沈大帥核實。

當然,沈大帥不喜歡別人過問他心腹的事情,所以方式上要委婉一些。

顧書萍沒跟馬念忠說一句話,又讓馬念忠走了。

她寫了一封書信,反覆讀過幾次,確定自己表達清楚了意思,等到中午十二點半,她把書信疊好,塞進自己嘴裡,一伸脖子一閉眼,用力吞了下去。

打仗的時候,吞個軍營問題都不大,可每次吞書信,顧書萍總覺得卡喉嚨。

顧書婉吃過午飯,回了辦公室,正躺在沙發上休息,她翻了個身,忽然覺得喉嚨一陣發癢,咳嗽了幾聲,咳出了一封信。

信上沒有署名,但一看字型,她就知道是自己姐姐寄來的。

在信中,顧書萍說她在綾羅城遇到了一個拔絲作掌櫃,她懷疑此人是大帥心腹,想讓顧書婉幫她核實一下此人的身份。

顧書婉思索了好一會,沈帥和心腹的書信聯絡,大部分都要透過顧書婉,在她記憶當中,沈帥的心腹裡並沒有一個拔絲作的掌櫃。

可如果直接告訴顧書萍沒有這樣的心腹,又顯得過於武斷了,萬一沈帥真有一批心腹是顧書婉不知道的呢?

既然是顧書婉不知道的,那沈帥肯定也不想讓顧書婉知道,這事又該怎麼問呢?

顧書婉想了整整一中午,也沒想到這事兒該怎麼去核實。

這事無論如何都不能主動詢問,只能等沈帥提起的時候,旁敲側擊,試探著問兩句。

到了第二天上午,沈帥把顧書婉叫到了辦公室,問道:「綾羅城那邊有訊息了嗎?」

機會來了,顧書婉在心裡反覆提醒自己,這個時候千萬不要魯莽:「大帥,您說的訊息指的是?」「還指什麼指?我問的肯定是綢緞案的訊息!」沈大帥敲了敲桌子,「那綢緞不是被搶了嗎?我不是讓你姐姐去查了嗎?事情查的怎麼樣了?有結果了沒有?」

「她最近正在查一些和案子相關的人,這些人倒也提供了一些線索……」顧書婉正準備利用這個機會,探一探沈大帥的口風。

沒想到沈大帥突然發火了,直接打斷了顧書婉:「還查人呢?她打算查到什麼時候?她這腦子是不是貪錢貪壞了?能不能幹點正經事?」

沈大帥的意思是不要再查人了,重點查一查錢,榮老四答應賣綢緞幫他弄錢,現在事情辦砸了,沈大帥想知道這錢還能不能弄出來。

「書婉,這話我說明白了吧?你聽明白了吧?」

顧書婉連連點頭:「大帥說明白了,卑職也聽明白了。」

「說明白了,就告訴你姐姐,趕緊給我個結果!」

「是!」顧書婉敬了軍禮,趕緊給顧書萍寫信去了。

沈大帥看著顧書婉的背影,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查人?你能查得明白嗎?這裡邊的事多了!你不怕查到我頭上?」

顧書婉回了辦公室,擦了半天臉,汗水還是擦不乾淨。

沈帥發火了,可不能再試探了。

給書萍的信該怎麼寫呢?

沈帥明顯話裡有話,他這番話裡有好幾層意思,顧書婉都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夠不夠全面,她又該怎麼轉達給書萍?

思前想後,顧書婉沒敢擅自解讀,直接把沈帥的原話寫給了顧書萍,還特地在書信中強調,讓她自己好好領悟。

顧書萍看到了沈帥原話,當即出了一身汗,汗比顧書婉還要多。

沈帥說案子進展慢,說我沒幹正事,這和那拔絲作的掌櫃說得一模一樣。

沈帥讓我不要再查人,多做正經事,這是在警告我,不該再查那拔絲作的掌櫃。

顧書萍揉了揉眼睛,又仔細把書信讀了兩遍,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裳。

我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讓書婉去查大帥的心腹。

那個拔絲作的掌櫃被我得罪了,肯定得去大帥那告狀。

看大帥這語氣,這小子已經告狀了!

他睡了我姐姐,還告我的狀,這人真是小肚雞腸。

大帥還說我貪錢……

看來之前的事情,大帥依舊耿耿於懷,這次可不能貿然行事,必須將功折罪。

榮老四給孫光豪下了一張請帖,請孫光豪去太平春大飯店吃飯。

孫光豪本來不想去見榮老四,可榮老四接連送了三次請帖,再要是推脫,就有點說不過去了。站在穿衣鏡前邊,孫光豪一再提醒自己:「挺直了腰桿兒當爺,必須挺直腰桿兒當爺!這是仙家的旨意,必須得按仙家的吩咐辦事兒!」

他穿了一套灰色立領中山裝,配上一頂灰色圓頂禮帽,收拾整齊準備出門。

剛走到門口,他又回來了。

他開啟抽屜,多拿了一把槍,放在了中山裝的暗袋裡。

酒桌上,榮老四可沒給孫光豪好臉色:「孫巡官,你架子不小啊,之前巡捕房安排你隨行押運,你說生病了就沒來,這次我請你喝酒,請了三次你才到場,你說說,我該罰你多少杯?」

這話看似是玩笑,實際帶著敲打,孫光豪要是說錯一句,榮老四當面就能和他翻臉。

換作以往,孫光豪得點頭哈腰,連連賠罪,榮老四讓他喝多少杯,他就得喝多少杯。

可今天孫光豪心裡清楚,榮老四叫他來就沒安好心,這要是當了孫子,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性命賠進去,所以今天得按仙家旨意辦,必須在榮老四面前當爺。

他把酒杯往旁邊一推,不卑不亢回話:「榮署長,孫某公務在身,不便飲酒。」

「什麼意思?」榮老四把臉一沉,「你跟我說說你有什麼公務?」

孫光豪反問一句:「我有什麼公務,你還不清楚?我正在調查私售軍械的案子。」

這是孫光豪在家裡準備好的說辭,所謂私售軍械的案子,就是城裡有幾個流氓鬥毆,雙方都動了槍。這種事情在綾羅城不算什麼大案,但把這案子換個說法,就顯得事態非常嚴重。

尤其對於剛剛賣了大批軍械的榮老四而言,這事情就更特殊了。

榮老四看著孫光豪,半晌沒說話。

巡捕房為什麼要查私售軍械?孫光豪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他之前真是因為知道內情,才不敢隨隊出行的?

「孫巡官,能把事情說清楚一些嗎?我分管兵工署,怎麼沒有聽說過有私售軍械的事情?」孫光豪笑了:「你沒聽說這事兒,還反過來質問我,這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你這是故意敲打我,還是覺得你自己這邊失職了?」

榮老四冷笑一聲:「你好大口氣!你說說看,我有什麼失職的地方?」

孫光豪沒有直接回答,榮老四問的任何問題,他都不打算回答:「榮署長,以前兵工署負責打造軍械,你事忙脫不開身,還在情理之中。到了沈大帥這,軍械不用你打造了,看管軍械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得多顧及一些?」

孫光豪把榮老四之前給喬建明打造軍械的事情給點出來了。

榮老四滿臉是汗,他感覺孫光豪再多說一句,就要把他做過的事情全都抖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榮老四真想殺了孫光豪滅口。

可孫光豪當他面敢把這事說出來,只是為了逞口舌之快嗎?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榮老四覺得孫光豪這是在提醒自己。

孫光豪既然接了巡捕房的命令在查案,證明巡捕房上下有不少人知道這事了。

這訊息是怎麼走漏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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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老四這正心慌,孫光豪夾了一個紅燒獅子頭放在碗裡,拿著筷子和勺子把這丸子給吃了。「榮署長,我真有公務在身,酒是肯定不能喝了,但菜我吃了,這頓飯吃完了,我也得處理公務去了,告辭!」

孫光豪起身走人,副署長鄭琪森還想出門送送,被孫光豪給勸回來了:「鄭署長,要真當我是自己人,有些事兒咱們就不要弄得太麻煩。」

等孫光豪離開了太平春飯店,榮老四對鄭琪森道:「巡捕房那邊是怎麼收到的訊息?是不是謝秉謙真把咱們給賣了?」

鄭琪森心裡也沒底:「四爺,您跟左總巡不是挺熟的嗎?您不如去問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實話,我現在心裡真覺得害怕!」

榮老四可沒什麼信心:「熟歸熟,大難臨頭,左正雄也不可能替我擋著,我去問問試試吧,能問出來什麼可不一定。」

第二天,榮老四約左正雄出來見面,左正雄不想見他,現在和綢緞被劫一案有關的人員,左正雄一個都不想見。

沈帥明顯盯上這事了,一個拔絲作掌櫃的手上都能看見沈帥的金牌,現在誰能知道綾羅城裡還有多少沈帥的眼線?貿然和榮老四接觸,就等於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左正雄左推右推,就是不理榮老四,榮老四也真有毅力,又過了一天,他直接到了巡捕房,把左正雄堵在了辦公室裡。

人都來了,左正雄也不能不接待,他給榮老四倒了杯茶,客套了兩句。

榮老四先問起了孫光豪的事情:「我聽說孫巡官那邊最近接了不少案子,有和我兵工署這邊相關的案子嗎?」

他這話問的,就讓左正雄生氣,他把左正雄當成什麼樣的人了?

他真以為左正雄對巡捕房的案子很瞭解?

巡捕房的案子多了去了,除了上頭打過招呼的,其他案子,左正雄從來沒關心過。

「榮署長,巡捕房的事情就不勞你操心了,如果有需要兵工署配合的案子,我肯定會通知你。」榮老四把臉一沉:「左總巡,你這話說的可是有點見外了,要是等你通知了,這案子我還能插得了手嗎?」

左正雄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無論我通不通知你,巡捕房的案子,你都不該插手。」

話說到這份上,左正雄貌似已經不把榮老四當朋友了。

榮老四皺眉道:「我就是問了一句孫巡官的事情,怎麼在你這跟捅了馬蜂窩似的?」

左正雄不想再和榮老四多說:「榮署長,綢緞案的事情讓你心煩了,說話衝一點也可以理解。」可你要說在我這捅了馬蜂窩,我心裡也有點委屈,你見哪個馬蜂笑嗬嗬地跟你說話?」

榮老四提高了聲調:「你們巡捕房的馬蜂多了,可不止孫光豪一個。」

「孫巡官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我代他跟您賠個不是,您如果沒有別的事情 . .」說到這,左正雄把茶杯端起來了。

「行了,我明白了。」榮老四立刻起身,「左總巡這麼忙,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等榮老四走了,左總巡還在這琢磨,孫光豪是怎麼得罪了榮老四?

孫光豪和福記拔絲作的掌櫃關係不錯,福記拔絲作的招牌就是他送的,難道是因為這事嗆了榮老四的肺管子?

福記拔絲作的掌櫃確實不是一般人,他手上有沈帥的金牌,還讓謝秉謙那麼害怕。

謝秉謙這事兒做得太不地道,從頭到尾他都沒露面,得罪人的事兒都讓巡捕房做了。

如果這位掌櫃的真是沈大帥的人,把他得罪了,又是什麼後果?

孫光豪既然和這位掌櫃關係不一般,那這事是不是得找孫光豪聊一聊?

如果聊明白了,或許之前的事情也就化開了。

綢緞案裡死了這麼多人,巡捕房這邊也空出來不少位置,跟老孫聊聊,肯定不是什麼壞事。張來福看著孟葉霜新拔出來的鐵絲,覺得有些驚訝,無論在產量還是質量上,孟葉霜都比包益平高了太多。

孟葉霜是當家師傅,包益平是掛號夥計,包益平只出半天工,孟葉霜一干一晚上,兩人的能力和投入的精力確實都不一樣,有點差距也在情理之中。

可這個差距還是太懸殊了,孟葉霜做工三個晚上,把將近半個月的貨量全做出來了,這裡邊肯定有她特殊的手段。

張來福跟孟葉霜商量:「我今晚能跟你一塊做工嗎?我手有些癢癢,也想練練手藝。」

孟葉霜低下了頭:「我平時不和別人一塊做工。」

「我自己帶拔絲模子過來,咱各做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孟葉霜猶豫再三,答應了。

到了晚上,工人各自回家,孟葉霜跑過來上工,張來福帶了兩隻醬肘子,兩盒點心,外加一罈子好酒,在作坊裡等著。

平時去看望柳綺萱的時候,張來福都帶這些,柳綺萱也非常喜歡。

可孟葉霜不喜歡:「以後不要把吃喝的東西帶到作坊裡來,坯料成品模子都得好好保管,不能弄髒了。」

張來福趕緊把這些吃喝都帶出了作坊,跟著孟葉霜一起拔鐵絲。

孟葉霜是莊玄瑞的徒孫,張來福以為孟葉霜也和莊玄瑞一個流派,都是一次拔五根鐵絲。

莊玄瑞這個拔法確實能保證數量,但質量上不好控制,孟葉霜拔出來的鐵絲質量很高,她是不是把莊玄瑞的方法改良了?

張來福在旁邊認真看著,結果和他想的大不相同,孟葉霜不是五根鐵絲一起拔,她一次只拔一根鐵絲。準確來說,那都不叫拔鐵絲。

她把鐵坯子放在頭道模子裡,往前一推,鐵坯子進了模子,另一端冒出頭道鐵絲。

這是……推鐵絲?

張來福接觸這行這麼長時間,從來沒見過從模子另一端往裡推鐵絲的。

這姑娘得有多大手勁?

關鍵這不是手勁大就能做成的事情。

張來福也試著推了一下,稍微使點勁,鐵絲就彎了,根本進不了模子。

可能是因為勁使得不對?

張來福還在琢磨用勁的訣竅,孟葉霜拿著坯料,一根一根往模子裡推,轉眼之間,一百多條頭道鐵絲已經推出來了。

這效率是真的高,張來福覺得這比五條鐵絲一起拔還要高。

她走到模子對面,抱起這一百多條鐵絲又繞了回來,一根一根放到二道模子裡接著推。

張來福算長見識了,他蹲在模子旁邊,看著孟葉霜手上的動作。

孟葉霜的手腕很細,但小臂比較粗壯,看她出手的姿勢,應該主要靠小臂發力。

另外,她推鐵絲的時候,手指頭一直在鐵絲上活動,應該是邊推邊捋。

因為她的動作和正常拔鐵絲的動作完全相反,張來福也看不出其他技術特點,只看到她又把一百多條頭道鐵絲推成了二道鐵絲。

這個手藝實在太新鮮了,張來福越看越入迷。

孟葉霜被他看得兩頰通紅,不是害羞,是生氣。

她瞪了張來福一眼:「你很閒是吧?總看著我做什麼?沒別的事幹是吧?」

「有事幹,我幫你打鐵坯子去。」張來福到火爐旁邊,掄起錘子開始打鐵坯子。

孟葉霜一愣,她還從來沒見過掌櫃的給工人打下手的。

他這是故意找我麻煩嗎?是不是想要趕我走?

張來福沒別的想法,他認認真真打鐵坯子。

看張來福打鐵坯子的動作也很熟練,這人手藝也不差,孟葉霜眼神緩和了一些,把錘子從張來福手裡搶了下來。

「我不用這樣鐵坯子,我用的鐵坯子,得我自己打。」

張來福又拿了把錘子:「這點小事哪還用你親自動手?你是店裡大工,幹細活就好,粗活交給我就行了。」

孟葉霜的嘴角一陣哆嗦,張來福也不知道她生氣了還是想笑。

她拿著錘子給張來福演示了好幾遍,她用的這種坯子確實不好打,小勁兒快打,打出來的坯子特別勻稱,而且她的坯子尖不是磨出來的,直接把坯子打成一頭粗一頭細,拿過來就能用。

張來福觀察了幾遍,覺得自己學會了,給孟葉霜打了幾條鐵坯子。

孟葉霜拿起鐵坯子挨個試了,試過之後,還是不停搖頭:「這些坯子我用不了,你別在這白費力氣了,忙你的事情去吧。」

張來福不灰心,他直接告訴孟葉霜:「我很想學你的手藝,真心實意的想學,我知道這是你的絕技,你要不想教我,我也不會勉強你,你就把打坯子的手藝告訴我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悟。」孟葉霜拿起鐵坯子,在張來福眼前晃了晃:「我如果告訴你,是坯子自己教我怎麼打的,你信嗎?」張來福點點頭:「我信,你一般打男坯子還是打女坯子?」

孟葉霜嘴角一陣哆嗦,這次張來福看出來了,她是在笑。

「你笑什麼?我問你正經事呢。」張來福反而很嚴肅。

孟葉霜揉了揉臉頰,把笑容收了:「坯子沒告訴我它是男是女,但它會告訴我在哪裡落錘,你先聽一聽。」

孟葉霜拿著坯子,在張來福耳邊放了好一會。

張來福正在認真感受著鐵坯子的靈性,忽聽鐵坯子裡傳來一聲怒喝:「你差不多行了!」

張來福一哆嗦,聽這聲音好像是個老太太。

她聲音太大,震得張來福耳膜直響。

他後退兩步問孟葉霜:「你打出來坯子脾氣都這麼暴躁嗎?」

孟葉霜剛才也覺得這坯子喊了一聲,但她沒聽清楚喊的是什麼:「這坯子是有點脾氣,應該是打得少了。」

她掄起錘子又要打,張來福上前把她攔住了:「你先別打,這個坯子給我,咱們換個坯子再學。」她在地上撿起一塊坯料,在張來福面前演示了一遍,這一次張來福看明白了。

孟葉霜推鐵絲的時候是邊捋邊推,打坯料的時候也是邊捋邊打。

祖師爺跟張來福說過,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捋是感知靈性的重要手段。

孟葉霜打坯子是順著鐵坯子的靈性來的,她推鐵絲也是順著鐵絲的靈性用力。

張來福是捋鐵絲的行家,他跟孟葉霜邊學邊幹,捋了半宿,又打了半宿,漸漸能打出合用的鐵坯子了。到了天亮,因為有張來福幫忙,孟葉霜幹出了七天的貨量。

張來福直接按貨量算錢,孟葉霜不好意思收了:「昨天晚上的活,你也幹了不少,咱們對半分錢吧。」「說笑話呢?我就幫你打個下手,就敢對半分?我幫你幹活,你還傳了我手藝,說到底是我賺了,說吧,你想要多少學費?」

「不要說學費的事情。」孟葉霜用力地搖頭,「你千萬不要和別人說跟我學過手藝。」

張來福不高興了:「你這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跟別人說?你嫌我丟人嗎?」

「我是嫌我自己丟人,你要是說跟我學過手藝的話,這行的營生你可能就做不成了。」

「為什麼做不成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走了 ..」孟葉霜轉身要走。

張來福上前拽住了她:「往哪走呀?工錢沒算呢。」

按量算了工錢,孟葉霜拿著錢又要走,張來福道:「你教我手藝的錢還沒算呢。」

「我真不收你錢。」

「我也不想欠你情,說吧,你想要什麼?」

「你昨晚買的肘子還在嗎?」孟葉霜的肚子叫了,幹了整整一晚上,她餓了。

張來福也餓了,他帶著孟葉霜去了後屋,切了肘子,開了點心,倒上酒,兩人一起吃了頓飯。孟葉霜吃飽了,拿袖子擦擦嘴,再次叮囑張來福:「吃了你這頓飯,咱們就兩不相欠了,你跟我學手藝的事情,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說完,孟葉霜走了。

方謹之正好來上工,看孟葉霜走遠了,他趕緊去找張來福:「福爺,以後不要和孟葉霜這人走太近,不吉利的。」

張來福對方謹之的態度很不滿:「這話什麼意思?怎麼就不吉利了?你把話說清楚些。」

方謹之壓低聲音說:「我之前說她在行裡出名,說她聽不懂人話,這可不是我嘴毒,好些個人都這麼說她拔鐵絲的手藝不是正道,拔絲鋪子都躲著她,等咱們找來別的手藝人,趕緊把她送走就完了。」張來福看著方謹之,呆滯的眼神讓方謹之一陣陣哆嗦。

「掌櫃的,我說的都是實情,沒有拔絲作敢用孟葉霜,這人真不吉利,您出去打聽打聽就知道。」張來福笑了笑:「我覺得這人挺吉利的,只要她不辭工,我就一直用她。」

方謹之嘆了口氣,他不明白這個小掌櫃為什麼就是不聽勸。

老帳房正覺得無奈,忽聽夥計跑過來報信:「老方,合財匠作堂來人了,說要找咱們掌櫃談生意。」「合財匠作堂?」方謹之趕緊去找張來福,合財匠作堂也是營造行裡的大鋪子,比霍家的規模小了一些,可也不是尋常的拔絲作坊能高攀得上的。

張來福笑嗬嗬看著方謹之:「老方,你還說人家孟葉霜不吉利,人家這不把好買賣都給你招來了嗎?」方謹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在福掌櫃這,很多事情都能莫名其妙變成福分。

張來福出門迎接合財匠作堂的掌櫃。

合財匠作堂的掌櫃叫李金貴,他倒還是個爽快人,和張來福寒暄幾句,直接說明了來意。

「福爺,以後我們鋪子鐵絲就全從你這買了,你也跟孫探長知會一聲,他的吩咐我們都聽著,我們的生意也得靠他照著。」

「這點事都好說!」張來福先答應下來,然後再問,「孫探長是誰?」

李金貴一愣:「福爺,這就沒意思了,孫探長剛剛升官,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你和他跟親兄弟的似的,這事你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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