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掉下去了！”
乙組一個年輕男人臉色煞白，手指著那片白茫茫的虛空，聲音都變了調。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甲組的人轉過頭，目光越過飄舞的雪幕，看向隊伍末端。
人堆裡掃了一圈，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所有人都意識到——少了那個短髮女生。
“是……是艾米莉？”
“她剛才還在我後面——”
“人呢？人呢！”
有人開始往回跑，但夏檸的聲音像一把刀，橫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要回頭，繼續前行！”
甲組那個獨臂男人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兩下：“可是她——”
“她死了。”夏檸的語氣平淡，“你們追不回來，救不回來，看了也沒有用。”
“繼續前行！”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但速度明顯更慢了。
心理上的衝擊在一點一點地侵蝕所有人的意志。
還沒找到那兩具屍體，就已經死了兩個人。
兩條命！
就這麼沒了！
林楓一直在沉默中觀察著前方的隊伍，眉頭微微蹙著。
他身後不遠處，瓦西姆嘴唇緊抿，不知道在想甚麼。
伊芙琳半扶半拖地帶著瑪莎往前走，瑪莎的呼吸很重，但一聲不吭，咬著牙跟在伊芙琳身側。
終於，乙組隊伍裡有人開口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金髮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要不……我們幫幫他們吧。”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些不合時宜，但還是說了下去：
“甲組已經死了兩個人，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殘，再這麼走下去，恐怕——”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乙組裡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下頭去，沒有人出聲附和，但也沒有人明確反對。
“那是他們要揹負的因果！”
瑪莎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
老婦人佝僂著身子，但那雙眼鏡後面的眼睛依然清亮。
“我們不能插足。”
“這任務的目的……就是淘汰弱者！”
瑪莎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青筋畢露的雙手，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
“雖然……我也是個弱者。”
“您只是身體弱。”林楓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但您的經驗和智慧，並不弱。”
瑪莎怔了一下。
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微微閃爍了一下。
……………………
隊伍在風雪中又掙扎了將近半個小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方的山壁上，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那是一個天然的巖洞，入口不大，但向內延伸的空間還算寬敞。
夏檸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眾人。
“大家先進洞休整一下。”
“前方不遠，就是屍體所在的位置，所有人抓緊時間補充體力。”
天選者們魚貫進入巖洞。
洞內的溫度比外面高出不少，雖說不上暖和，但至少避開了那股能把人骨頭凍透的狂風。
眾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摘下被雪水浸溼的揹包，拉開拉鍊。
餅乾。
牛肉乾。
保溫壺。
食物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散開來，混合著每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汗味和雪水的潮溼氣息。
沒有人說話。
咀嚼聲、吞嚥聲、擰壺蓋的聲音、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巖洞裡交織成一種奇異的寧靜。
林楓靠坐在洞壁旁，手裡的餅乾咬了兩口就沒再吃了，目光從甲組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靴尖的雪漬上。
“林楓。”
夏檸的聲音從洞穴一角傳來。
林楓抬頭，看見她站在洞穴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那雙清冷的眼睛正看著他。
他起身走過去。
兩人在角落裡面對面站著，剛好能避開其他人的視線。
夏檸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已經跟宋瑤長老說好了，今晚，按計劃行事。”
林楓點了點頭，從空間裡摸出一顆金色錫紙包著的費列羅。
他剝開錫紙，露出內裡鎏金的榛仁巧克力外殼，抬手遞了過去。
“來顆費列羅？”
夏檸垂眸瞥了眼那顆巧克力，並未伸手去接。
“好啊。”她的聲線輕軟，“不過……你要用嘴餵我。”
林楓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低低吐出二字：“調皮。”
話音落下，他將巧克力含入自己口中，俯身吻上夏檸的唇，緩緩將巧克力渡過去。
正要稍稍退開，夏檸卻伸手環住他，不肯松離。
二人唇齒相纏，隔著一顆絲滑的費列羅細細繾綣，溫存糾纏了足有兩分鐘，才緩緩分開。
隨即，夏檸輕拍了下林楓的後腰，眉眼帶笑：“回你的乙組去吧，下山路上小心些。”
林楓溫聲應聲：“知道了。”
他轉身走回組員隊伍裡，拿起熱水壺，緩緩喝了幾口熱水。
……………………
又過了七分鐘左右，夏檸眉梢微抬，吐出兩個字：“出發。”
眾人聞聲，紛紛起身。
隊伍再度鑽出巖洞。
風雪已然停歇，陽光從雲層的裂隙中傾瀉而下，將整座雪山鍍上一層碎金般的光芒。
很美。
但沒有人抬頭。
隊伍跟著夏檸，又往上跋涉了一段距離。
然後夏檸停了。
她站在一處冰坡邊緣，面前，白雪覆蓋的冰面上露出一小截黑色標記杆，杆上的紅色布條早已凍成冰片，掛在那兒一動不動。
她轉過身，面朝眾人：
“聖殿已派人提前將屍體從冰縫中拖了上來，替你們省去了下冰縫的麻煩。”
夏檸抬手朝標記杆的方向指了指：
“過去幹活吧。”
林楓率先邁步，靴子踩進積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瓦西姆跟在他身後。
甲組的人也動了，但腳步明顯帶著些遲疑。
冰坡不長，十幾步就走到了。
林楓蹲下身，伸手拂去積雪。
雪屑散開，露出下面青白的面孔。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五官清秀，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生前的秀美。
但此刻，那張臉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凍成了深紫色，微微張開，露出裡面同樣發紫的牙齦。
睫毛上凝著一層白霜，眼睛半閉著，瞳孔渾濁，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
黑色的長髮凍成一縷一縷的，散在雪裡。
紅白相間的登山羽絨服，左袖從肘部被撕開，露出裡面青紫發黑的前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