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種因羅漢身死的剎那。
西牛賀洲,靈山,一座恢宏廣大的寶殿之中,無相淨流佛端坐九品蓮臺之上,腦後一道金暈緩緩旋轉,照得大殿通明澄澈。
他身前,有十菩薩,八十羅漢,三千金剛丶伽藍與護法神,個個斂容靜聽佛陀講禪。
「————諸相非相,如鏡映燈,燈燈互照,本無黏著,是為,淨水流雲本同途,無相門開永珍蘇,莫問禪機深幾許,琉璃光在掌中珠————」
字字若珠璣,虛空生出蓮花萬朵,瑞靄千條,聞之涼沁沁如甘露灌頂,令人如痴如醉。
驀地,講禪的聲音一滯,眾菩薩羅漢詫異抬眼,便見無相淨流佛眉頭微皺,右手手指似乎在掐算什麼。
這是怎麼了?」
眾人相顧而視,卻沒人說話,只氣氛莫名凝重些許。
譁~
突然,無相淨流佛身上佛光綻起,整個人瞬間從寶殿中消失。
「佛陀為何一言不發便離去了?」諸人頓時譁然,忍不住議論起來。
「難道是有何大事發生了?」
「不知,咦?妙音菩薩也不見了。」
「許是出了某件大事,這事又與妙音菩薩有關?」
」
」
他們議論之時,另一處偏殿,無相淨流佛臉色不甚好看,他望著身前的妙音菩薩,沉聲道:「妙音尊者,種因羅漢圓寂了!」
妙音菩薩聞言手一顫,豁然抬頭,「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你難道不知曉?」無相淨流佛不悅,「不是你遣他去南土擄那黃天之親友嗎?」
「是黃天殺了他?」妙音菩薩呆了呆,「不應該啊,據我所知,種因羅漢尚未開始動手————」
「他正是在與妖魔商議擄人之事時,被天外飛來的一陰陽鐲打殺當場。」無相淨流佛眉頭深皺,「你為何要如此行事,難道你對那黃天憤恨至斯?」
妙音菩薩強自解釋道:「我非是要殺其親友,只是想將其親友帶至西牛賀洲,再勸黃天皈依我門。」
說完,她疑惑發問:「陰陽鐲?或許不是黃天出手,未聽聞他有什麼鐲子法寶丶神通,而且遙隔不知多遠,他如何能殺得了種因羅漢?」
「不必妄猜了,種因羅漢的確是被黃天所殺,就在今日,他已證就天仙。」
「天仙!!」
妙音菩薩驚駭出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成仙至今不過三五載,如何就證得天仙?!」
無相淨流佛不言,心中亦是動容,畢竟,黃天這等進境速度,實在亙古未有,以後無數年大抵也不會再有。
妙音菩薩只覺腦瓜子嗡嗡響,陷入茫然狀態。
無相淨流佛見之嘆息,正要說話,神色陡然變化,抬眼望向億萬萬里之外的南瞻部洲,驚愕當場。
「齊天真聖!!」
青山悠悠,清風徐徐,萬花綻放,風吹過帶來馥郁馨香。
被壓在山下的猴子百無聊賴地望著天地四方,偶爾抬起右手抓撓下腦袋,將頭上的一些塵土枯葉拍走。
踏踏~
忽地,輕輕的腳步聲響起。
猴子詫異抬頭,這地界,除了數年前那小童,近三百年都未有人來過,今日又有人來了嗎?
他循聲望去,卻見,一片蔥鬱的林木間,走出一個少年人,這少年,身披一領煙霞,俊秀挺拔,眼神清亮,儀表堂堂。
——
「大聖,多年不見,有禮了。」黃天行到近前,笑道。
猴子眨眨眼,右手一拍泥土地,驚喜道:「你是那小童子!」
「正是。」
「哈哈確是數年未見,未想你都長成這番模樣了,不差不差,頗有俺幾分神秀。」猴子笑道,「我猶記得當年你說要往玄洞山求仙,如今可是學有所成?」
「算是有些成就。」黃天坦誠道。
「我瞧著也是!」猴子笑語,「你這衣履煥然,氣質拔俗,必是修道有成了。」
他撓了撓臉,「難得你還記得俺,回來看看。」
黃天輕笑,「我離去之時,不是曾答應,若學有所成,便給你帶美酒佳餚嗎,今日就是來履行承諾的。」
猴子歡喜,「甚好甚好!美酒佳餚何在?」
「不急,先做另一樁事。」
「何事?」
「救你出來。」
猴子怔然,以為是笑言,卻見黃天神色鄭重,忙道:「我知你本事學了不少,可壓我這山,不是尋常小山,而是————」
「而是佛陀神通所化之山。」黃天仰頭看了一眼山頂,整座山體,密密麻麻都是禁制。
猴子愣住,「你既知曉是佛陀————」
「佛陀又如何?」黃天朗笑一聲,「且瞧我手段!」
話落,他袍袖一揮,但見陰陽二氣自袖中滾滾而出,似兩條混世蛟龍,纏繞交結。
陰氣渺渺,直如天河倒懸垂落,陽氣茫茫,恰似大日輝光普照,兩色神光擰作一隻鐲兒,呼嘯著朝山頭撲去!
「當!!」
天地間,一聲霹靂響!
便見,眼前佛山,轟然炸裂開來,萬鈞巨石滾坡也似往下砸,灰土揚得遮天蔽日,碎石暴雨般四下迸濺,幾百年的松柏連根拔起,磨盤大的山石竟被拋到雲霄之上!
被壓在山下的猴子先是迷茫,後是震驚,再是喜憂參半,不過,現在卻也不是多想之時,他當即大喝一聲。
「起!」
一頭撞破壓頂石,兩臂震開束身枷!
山石隆起滾落,一座大山頃刻間被他撐開震裂!
一個金閃閃的身影猛地蹦躍出來,渾身毫毛沾著灰土,可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他立在廢墟堆上,仰天一聲長嘯,直震得高天重雲遏止,四大部洲仙聖驚惶!
正是:
陰陽輪轉撼佛峰,地崩山摧劫數中。
莫道金猴鎮壓久,且看天地又翻風!
「仙石大聖!齊天真聖!他竟出來了?!!」
靈山,三位佛陀神色變幻,十餘菩薩驚駭惶恐。
天庭,帝尊望見與猴子站在一塊兒的黃天,瞠目不已,剛出關不久的東極帝君一臉茫然。
東勝神洲,道門莊華上聖嘖嘖有聲,與道祖分身一起樂呵呵地吃瓜看戲。
四大部洲,諸方大能,無一不向猴子,與開山的黃天投去目光。
「去南土!」
靈山之上,被驚動的照世恆住佛祖稍一掐算,便知一切前因後果,目光落在面色慘白的妙音菩薩身上,輕嘆口氣,對身邊的二佛陀丶十餘菩薩道,「無論如何,大勢不可亂,先去南土!」
「佛祖莫急,莫急。」這時,天外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
「帝尊,東極帝君?」佛祖目光順著聲音望去,穿透虛空,看到了天庭中的兩位金仙大能。
「釋教大興,乃是天道大勢,二位難道要逆勢而為嗎?」佛祖發問,「這齊天真聖,我等必是要將他重新鎮壓的,他還未到出世之時。」
「朕如何會違抗大勢呢,只是覺得今日之事實在複雜,所以想先與佛祖商量商量,再行動不遲。」
「還是押後商量吧,若是讓這齊天真聖逃去了混沌中,卻也是樁麻煩事。」
「哪裡會那麼快,不急,不急。」
佛祖眉頭緊皺,旋即伸手一推,掌中佛光綻放,頃刻間便將身邊眾菩薩推至南瞻部洲,到達無相淨流佛曾經鎮壓齊天真聖的所在。
看到這一幕,帝尊未有言語,只與東極帝君和三位佛陀一起遙觀南土情勢。
「齊天真聖,黃真君。」
十餘菩薩被佛祖以神通送來,未有詫異,立在高空,對著地上的黃天兩人微微頷首。
黃天目光一掃眾菩薩,視線在妙音菩薩身上停頓數息。
後者面色發白,心中驚怒,無他,黃天能將無相淨流佛的神通之山打崩,說明其全力一擊已經攀至金仙層次,自己決不會是其對手,好在,自己這邊有十餘天仙,不用太慌。
黃天輕笑一聲,正要出手,身旁的猴子卻道:「且由俺來施展拳腳吧,壓在山下三百年,早也煩悶了。」
黃天自是不會拒絕。
猴子當即一聲笑,自耳朵裡取出神珍鐵,身子一晃。
「長!!」
一聲喝,他的身體,開始瘋狂拔高丶膨脹,眨眼間,一尊九萬丈高的巨人,便巍然矗立於天地!
頭頂衝開霄漢,腳踵踏破群山,金身巍巍然,似神山倒懸,雙目神光灼灼,如日月輪並行。
而他手中那神珍鐵,也迎風化作通天神柱,鎏金道紋遊走如龍,瑞氣千條垂落似瀑,棍子微微一動,便攪動得方圓數萬裡風雲翻滾!
這正是,法天象地神通!
面對如此神威的齊天真聖,眾菩薩卻也不慌,各施手段,霎時間,天上梵唱潮湧,菩薩們顯出諸般妙相。
或乘青獅踏蓮花,或駕白象散瓔珞,寶瓶傾瀉天河浪,楊柳輕搖星斗寒。
十方智慧光結成無邊法網,漫天佛印煌煌然罩將下來,就要將猴子鎮壓當場!
「來得好!且吃俺一棍!」
齊天真聖雙目金光暴漲,如灼火焰,手中那根通天徹地的神鐵,搶圓了,朝著那覆壓而來的光網,一棒掃去!
棍動,颶風呼嘯,攪動數千裡厚重雲海。
「咚!」
巨響震天徹地,雲海翻騰不休,霞光照耀長空。
「哈哈痛快!再來!再來!!」
一棍打破佛光法網,齊天真聖仰天大笑,將一根鐵棒使發了性。
劈丶掃丶挑丶砸丶點丶崩,在他手中使來,都成了天災般的景象,一棒劈落,像是把一片連綿山脈當成鞭子抽下,一記橫掃,宛如共工怒觸不周山,要將天柱攔腰打斷!
而眾菩薩也各顯神通,持淨瓶的引動天河星砂,細碎的星砂看似輕柔,匯聚成流卻重若億萬均,試圖纏住棍身,遲滯其舞動。
拈楊柳的菩薩灑出甘露,每一滴都在虛空中化作一朵清淨蓮花,層層疊疊地擋在棍前,以柔克剛。
也有菩薩祭出寶杵,若金色山嶽般與神珍鐵對撞,有的丟擲經卷,無數金色符文飛出,如鎖鏈般欲纏繞巨猿的手臂身軀,還有菩薩敲響梵鍾,浩蕩鐘聲盪開金光佛音,欲動搖猴子心神。
一時間,戰場中心光華亂爆,氣浪狂飆如海如潮!
真個是,棒影纏金龍探爪,佛光化雀尾開屏,震得東溟浪擊南贍,嚇得北斗星移西極,乾坤蕩蕩搖棋局,日月昏昏轉磨盤!
他們從大地之上,打上雲霄,又從雲霄打至河海,引得無數仙凡心旌搖曳,其中見識廣的,更是驚呼連連。
「這手持神柱的巨猿,定是傳說中的齊天真聖,傳言其乃仙石化形,神惠通明,悟性奇高,修行起來一日千里,就是性情頗為桀驁,最後被無相淨流佛鎮壓。」
「未想這齊天真聖,被困數百年,實力竟然變得更強了,以前他不可能直面十餘菩薩不落下風「他實力的確強了許多,可也應掙脫不開佛陀的鎮壓吧,是誰將他救出來了?」
「我先前以法目遙觀時,見到一人與他站在一塊兒,那人模樣,分明是天庭南方蕩魔真君,黃天黃真君!」
「黃天?區區一介真仙,如何救得出來齊天真聖?不對!他的確有這個能耐,因為————帝尊!
」
「嘶,難道說天庭要與西方較勁了?!麻煩麻煩,兩大勢力鬥起來,咱們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啊!」
「不好說,還是再看看,且看這番爭鬥,最後到底如何收場,屆時我們就能猜到些許情況了————」
無數人猜測議論之時,天上的戰鬥愈演愈烈。
齊天真聖打得興起,忽地一聲長嘯,九萬丈法象之軀竟又生變化,脖上生出二頭,軀幹長出四臂。
正是三頭六臂神通!
此神通一用出,三雙神目金光燦然,觀照十方上下,無有遺漏,六條手臂,將那神珍鐵舞動開來,真真化作了千重萬重棒影!
彷彿有千百個齊天真聖一同揮棒,棍勢疊加,威力愈強,一片天幕,徹底被金色棍海充盈。
像是神山瞬間崩塌,又像是浩渺天河決開了堤口,重棍揮下,磅礴無比的力量朝著眾菩薩傾瀉而去!
諸菩薩面色愈發凝重,他們同掐法訣,隱隱結成一座大陣,法力貫通如一,身後顯出許多虛影,寶傘丶玉瓶丶雙魚丶琉璃丶蓮花————
一切的一切,匯聚成一方無邊無際的佛國,佛國緩緩旋轉,帶著大圓滿大永恆的道韻,與那似要捅破天地的神珍鐵轟然對撞!
「嗡~~」
這一撞,天地失聲,萬物凝滯。
彷彿過了一瞬,又彷彿過去千年,無量的光募地爆發開來,迸出億萬金星銀芒,竟在浩渺長空裡鋪開漫天霞綺,恍若重開混沌,再演洪荒,下界江河皆映奇彩,山川俱染金輝!
正是:
法象撐開天地窄,神通照徹古今愁。
棒底風雷驚聖梵,雲開猶見赤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