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蓉城考察的第三天,焦點集中在了生洲文明的未來根基——他們的教育系統和代際關係上。
這一天的所見所聞,遠超之前對“偕行契約”的認知衝擊,
讓所有地球來客感到了更深層次的不適,
甚至一種難以言喻的、滲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眾人參觀的是蓉城最大也是最先進的“育成苑”。
從外觀上看,這裡宛如未來主義的生態公園與頂級學府的結合體,環境優美得無可挑剔。
綠樹成蔭,草坪柔軟,低矮的建築群線條流暢,
與自然和諧相融,內部光線恆常保持在最舒適的亮度,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有助於放鬆的植物清香。
設施極其先進,擁有全息投影的自然歷史博物館、能模擬任何環境的體感運動場、
按需提供任何樂器或畫材的藝術創造工坊,
處處體現著對兒童生理需求和興趣發展的極致關愛與尊重。
AI輔導員無處不在,它們擁有龐大的知識庫,聲音經過最佳化,永遠溫和、耐心,能回答孩子們任何千奇百怪的問題。
人類保育員(他們避免使用“教師”這個帶有權威色彩的詞)同樣舉止得體,面帶微笑,充滿愛心,
她們的主要職責似乎是觀察孩子們的情緒波動,
並及時給予安撫或引導,而非傳授不容置疑的知識。
孩子們看起來確實健康、活潑、快樂,並且彬彬有禮。
他們分組進行著各種活動:學習藝術、音樂、自然知識、社會規範,
參與設計精巧的團隊遊戲,一切都井井有條,高效而愉快。
沒有爭吵,沒有霸凌,甚至看不到明顯的挫折和哭泣,
因為AI系統會提前預判並化解可能引發衝突的因素。
然而,所有地球成員都逐漸意識到,那致命的缺憾,
正完美地隱藏在這片光鮮亮麗的表象之下,如同精美蛋糕內部早已被蛀空。
一位來自華夏神國的人,帶著和藹的笑容,蹲下身嘗試與一個正認真捏塑著一個抽象造型的小男孩交談。
“小朋友,你的作品真棒,想象力和色彩運用都很好。”官員真誠地誇讚道。
男孩抬起頭,臉上是標準化的禮貌表情,回答道:“謝謝師長的誇獎。這是AI輔導員根據我當前的腦波波動頻率和情緒狀態,
從模型資料庫中推薦的最優色彩搭配方案和三種推薦造型之一。
我只是進行了組合和物理塑形。”
他的回答邏輯清晰,用詞準確,無可指摘,
卻讓旁聽的地球成員們感覺像是在聽一臺精密的AI復讀機在播放預設程式
,缺乏孩童應有的、源於混沌本真的靈光一閃和個性表達。
華夏人心下一沉,但仍不死心,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你完成之後,想把它送給誰呢?比如,
給你的母親看看?她一定會很為你驕傲的。”
男孩的臉上這次露出了純粹的、毫不作偽的困惑,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處理一個無法理解的古老詞彙:
“母親?為甚麼要特別送給她?
她在這個週期的情感體驗夥伴是第三公社的一位園藝師,根據她的社交偏好資料,
她可能更希望收到一朵精心培育的稀有花卉。
我的作品完成後,應該掃描並上傳到社群共享藝術網路,獲得一個編號,
供所有師長和同志欣賞和下載。如果下載次數多,我會獲得額外的社會貢獻點積分。”
孩子的話語平靜無波,沒有對“母親”這個概念流露出任何特殊的親密情感或歸屬感,
只有對一個社會資料的平靜陳述和基於系統規則的功利性計算。
那位華夏人緩緩站起身,內心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另一個場景裡,一群看上去十四五歲的青少年正圍坐成一圈,
參與一場由AI導師引導的關於“生命意義”的哲學討論會。AI導師提出開放性問題,鼓勵大家發言。
一位少女流暢地發言:“生命的意義在於為生洲集體的和諧與永恆繁榮做出自己的一份貢獻,
同時儘可能多地體驗積極正向的情感,享受當下的每一刻。”
另一位少年立刻補充道:“並且需要時刻遵循‘大同’系統的指引,
維持社會與生態的完美平衡,這是個體存在的最高價值。”
隨後幾個孩子的發言幾乎都是這些觀點的不同組合與複述。
所有的回答都“正確”、標準,如同教科書般的復刻,高度符合生洲的社會價值觀。
沒有質疑,沒有挑戰,沒有屬於青春期的叛逆和獨立思考,
甚至沒有這個年紀在面對宏大命題時本該有的迷茫、痛苦和熾熱的探索欲。
他們的思想,彷彿早已在統一的模具中被塑造、被格式化,平滑得沒有一絲稜角。
親子關係的極度淡薄與程式化,是“育成苑”內外另一個令人心寒的顯著特徵。
在專設的接待區,他們偶爾會看到所謂的“生物學父母”前來“探視”。
整個過程更像是一場友好的、保持距離的社交拜訪,
而非親人團聚。雙方禮貌地交談,分享一些近況(多是社會服務內容或情感體驗),
父母可能會帶來一些自己手工製作的(而非系統統一分配的)小點心,
孩子會禮貌地道謝,並可能回贈一件在工坊做的小物品。
整個過程波瀾不驚。分別時,一個標準的、力度適中的擁抱,
沒有依依不捨的拉扯,沒有頻繁回望的眷戀,甚至沒有期待下一次見面的熱切。
一位前來探視的生洲母親面對地球考察者的疑問,
臉上洋溢著普遍性的、溫和的微笑解釋道:
“知道他在育成苑過得很好,被系統和大同照顧得很周到,
身心發展指標都很優秀,我就很安心了。
這樣,我也可以更專注於我當前的情感體驗和所負責的社群公共服務專案。”
她的愛好是廣泛的、泛化的,如同陽光普照,溫暖但缺乏聚焦,
而非傳統意義上那種專注的、深沉的、甚至帶有排他性和犧牲精神的母愛。
李雨舒看著那些禮貌卻疏離的互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難以想象自己未來若有了孩子,會與他形成如此冷靜、近乎公事公辦的關係。
葉涵嫣則清冷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波動,她想起了自己那個規矩繁多、甚至有些壓抑的古老家族,
但那份深厚的、糾纏不清的血緣羈絆和世代傳承的沉重責任感,
反而是這裡用任何先進科技都無法賦予的歸屬感和根基感。
“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上官雲嵐凝視著遠處又一個標準化的告別場景,
輕聲嘆息,話語中帶著深刻的憂慮,
“他們的文明看似繁花似錦,穩定和諧,實則文明的地基已然沙化。
一旦遇到真正前所未有的巨大風浪或外部衝擊,
這種基於絕對理性和去責任化、去親情化的社會結構,
將缺乏凝聚人心的核心力量和犧牲精神,極易從內部渙散、瓦解。”
他們開始真正理解,為甚麼聖祖天朝的最高戰略是強調“融合”而非“征服”——這種深入文明基因的“病”,
這種精神的“早衰”,絕非簡單的武力佔領或政權更迭所能解決,
它需要的是文化的緩慢浸潤、價值觀的潛移默化和靈魂的重新喚醒,
這是一個遠比軍事行動更加漫長和艱鉅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