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從社交軟體上的記錄來看,三個月不到,她和黛莉婭的關係就走向了緩和。
每逢中午十二點,她們就會給對方傳送訊息,有時候是溫迎先發,有時候是黛莉婭。黛莉婭使用的語言總是十分簡潔,只有一個字:“走?”
這時候溫迎就會回覆一個“GO!”外加:“好冷漠。”
黛莉婭:“愛走不走。”
如果用餐發起人是溫迎,她要表達的內容可就不止吃飯那麼簡單了,通常是先抱怨一頓。
“今天上午xxx給我安排的任務可真是xxx回來後還要寫彙報xxx!為甚麼2458年了工作彙報還是老古板的那一套XXX!世界,毀滅吧!”
緊隨其後的是黛莉婭發給她的暗殺索倫·李的十種方案。
溫迎忙說使不得使不得,她非常不能理解黛莉婭動輒打打殺殺的風格,黛莉婭同樣理解不了她的口嗨:“不是要毀滅世界?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黛莉婭說這句話的語氣像極了反派。
話雖如此,她們還是一起吃了午飯。
至於為甚麼是午飯,溫迎不瞭解,手機裡面沒有儲存她們約定晚餐的資訊。
也許黛莉婭和她一樣是個宅女,工作結束就不再想出門,只願意癱在家裡。
公寓近在眼前了,深藍色的模擬天幕籠罩在B區穹頂,溫迎走下車。
走進家門前,她再次對黛莉婭的精神攻擊產生深刻認識。
這個女人把她的記憶刪得乾乾淨淨,連帶著她現在的腦袋都有點模糊了,差點看錯門牌號,跑到對門去。
溫迎所處的公寓安保設施一向不錯,要是她在掃描虹膜的時候觸發防禦系統,再被機器保安當成入侵者扭送到安全管理局,她的顏面恐怕要被丟盡了。
虧她還記掛著黛莉婭身上的傷,給她寫了份保外就醫申請。
只是不知道能否被透過。
溫迎亂糟糟地想了很多,開門進屋之後,她稍微冷靜了下來。
她先檢查了一下屋內設施,沒發現甚麼入侵痕跡,房間內的傢俱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佈置的,看得出無論流落到哪個世界,她對生活的熱愛都沒有變過。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餐桌旁立著一座巨大的冰箱,溫迎拉開一看,裡面甚麼食材都沒有,她只找到了兩支被裡三層外三層包裹著冷藏的營養液。
溫迎開啟冷凍層,那裡也冰凍著兩支包裝相同的玻璃瓶。
見鬼 ……她是做實驗的時候隨手抓了一把營養液過來嗎?
甚麼都不記得了。
原地站了會兒,溫迎按了按發痛的額頭,轉身去浴室洗澡。
水聲嘩啦啦,她突然聽見外面似乎有甚麼動靜,但當她披好衣服出去,那聲音又消失了,像是幻聽了一樣。
“叮咚。”
溫迎拿起手機,有個陌生號碼給她傳送了一條簡訊。
[版本前瞻!第七代男友系列仿生人全新升級,致力於給您帶來最高階的享受,最細緻的陪伴,最甜蜜的戀愛感……]
後面配了幾個火熱的表情符。
溫迎皺眉翻了翻簡訊,這個號碼以前也給她傳送過訊息,全都是內容相似的廣告,從第二代一直到第七代,一遍遍提醒她版本又更新了,快來購買你的人機男友吧。
但她從來都沒有買過。
別說沒買過,甚至有好幾次她都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不知道它是透過甚麼方式,一次又一次堅持不懈地爬出來的。
比病毒還要頑強。
溫迎心情煩躁地再次把它拉黑。
“叮咚。”
螢幕上又一閃而過了甚麼,溫迎沒有理會,將手機扔到一旁,躺到床上,她盯著那串手鍊看了幾秒,眼前逐漸變得模糊,她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蓋過頭頂。
空曠的臥室裡,隱約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聲。
地毯上的手機還亮著屏,倒計時自顧自地讀秒。
[三。]
[二。]
[一。]
AI助手彈出[接管成功]字樣的下一瞬,溫迎忘記關閉的那盞燈緩緩熄滅了。
房間裡的溫度和溼度也自動調節到適宜睡眠的狀態,浴室地面的水漬消失了,霧氣迷濛的鏡子變得清晰。
公寓的智慧總控權悄無聲息地易主。
蜷縮在床上的那隻繭毫無察覺,默默顧湧了一會,眼淚都沒擦乾,就因為太過疲倦而陷進了沉沉的夢境。
溫迎睡著之後,寂靜的空間內出現一道虛影。
他垂著頭,看向鼓起的被子,隨後將目光轉向另一側的床頭櫃。
那裡放著一盒紙巾,但當他伸出手去,由投影組成的那隻手卻穿透了紙巾盒。
虛影頓了頓。
門外,各類清潔機器正在勤勤懇懇運作著,將二十多天以來沉積的灰塵掃除乾淨,落地窗被擦得光可鑑人,一隻機械臂探出門外,接過了快送員送來的食材,把空蕩蕩的冰箱填滿。
虛影的視線重新轉向床鋪,操控機械臂清洗堆放在浴室裡的衣物的同時,他將臥室的溫度稍微調高。
沒出半分鐘,矇頭大睡的人就因為驟然而至的悶熱鑽出被子,臉頰被悶得微紅。
虛影垂頭看著她,緩慢地探出手去,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過她的眉眼。
他觸碰不到她,同樣的,他也儘可能地讓自己不要從她的身體穿透過去。
溫迎無知無覺,只是在那隻手按在了她的嘴角時突然翻身,輕聲咕噥了一句“怎麼這麼熱”。
掌控溫度的影子卻沒有按照她的心意,順著她調整氣溫。
床邊鋪著厚實的地毯,他雙膝跪在地上,身形伏低。
他的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腕,頓了幾秒,將下頜搭在她的掌心裡面,歪著頭靜靜地注視她的面孔。
溫迎尚在睡夢中,自然而然地把被子下拉,肩膀以上都露出去,又伸出一條腿,終於覺得好受一些。
沒幾分鐘,她再次翻了個身,側身睡著,那隻手也被毫不留情地抽走了。
虛影緩慢起身。
臥室裡的床極其寬敞,溫迎的背後還留著不少位置,能夠艱難地容納一個人,所以,那道影子在她身後側躺了下來。
他的手臂從背後繞過來,環住她的腰際,冰冷的資料流形成一個契合身形的擁抱,那層影子將她嚴絲合縫地籠罩住。
–
溫迎是被嚇醒的。
她做了一個怪異至極的夢,夢裡,她走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有人在身後注視著她,但當她回頭,卻看不見那人的身影。
她一直在走,那種目光如影隨形,忽然間,她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於是夢境的畫面變成了她躺在床上,有人從身後抱住她,毫無溫度的視線牢固地黏在她後頸。
溫迎坐起身的同時,遮光簾向兩端滑開,天色已經亮了。
溫迎盯著自動模擬出日出場景的窗玻璃看了會,無心再睡覺,乾脆去洗漱。
她洗了把臉,拿過牙刷塞進嘴裡,剛刷兩下,突然頓住。
這牙膏……是甚麼時候擠好的?
環顧四周,她昨天換下來的衣服也不見了。
溫迎一頭霧水地走出浴室,撿起手機,同時瞥見了沙發上整齊疊好的衣物。
正是她昨天換下來的那幾件,已經被洗淨烘乾。
她解鎖手機,AI助手瞬間啟動,在對話方塊裡彈出一個微笑的顏文字表情。
[早上好。^_^]
[請問有甚麼可以幫到您嗎?]
溫迎準備開啟搜尋引擎的手頓住了。
或許是那個表情符在作祟,她心裡浮起一絲微妙的感受。
“聯邦B區的蔚藍公寓的智慧系統可以幫忙……”她話說到一半,牙膏泡沫險些掉下來,溫迎連忙閉上嘴。
AI卻聽懂了,很快彈出幾行文字:[是的,您所居住的公寓內裝有智慧居家系統,該系統不僅可以幫您自動調節的氣溫和溼度,讓您居住在舒適的環境中,還可以按照您的生活習慣幫您清洗衣物、打掃衛生,並且為您烹飪符合您胃口的美食。]
說到這裡,AI話鋒一轉:[現在已經是早上八點鐘了,您昨晚沒有吃晚餐,早餐應該吃得營養健康一些,為您準備培根煎蛋和牛奶好嗎?]
溫迎愣了愣:“早餐不應該是由智慧系統來做嗎?”
這個AI的口吻,好像它要親自下廚,幫她做飯似的。
AI:[我的版本與智慧系統互通,您昨晚讓我接管了公寓總控權。]
溫迎摸了摸後腦勺,她昨天哭得太累了,有點記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同意AI接管控制了。
她不太放心地檢查了一遍手機,以確保它是安全的,意外發現這部手機的製造商和公寓系統的製造商居然是同一家。
……好吧。
溫迎眉頭鬆動了些。
AI:[那就不打擾您洗漱了,早餐已經在準備中,還有五分鐘就好。]
溫迎回到浴室,繼續刷牙。
坐到餐桌前,早餐果然已經烹飪好了,牛奶里加了麥片和草莓凍幹。
只不過,還是上次嚐到的味道更好。
溫迎吃完飯,機械臂自動收拾了餐桌,她走進臥室,換上通勤裝,對著鏡子給自己綁了個低丸子頭。
她拿起手機,往外走,AI彈出一道文字:[您今天的髮型很漂亮。]
溫迎開門的動作停頓:“你看得見?”
那她剛才換衣服的時候豈不是也……?
AI回覆:[現在看得見。]
隨後又說:[如果被我注視會令您反感,我會關閉鏡頭使用權。]
反感倒是沒有,溫迎只是覺得被人看著有些奇怪,雖然AI並不是人。
於是她說:“關閉吧。”
AI順從地道:[好的,主人。]
“……”這個稱呼也有點奇怪,不過溫迎已經走出門,便沒有再對著手機說話。
準點到達安全管理局,溫迎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甚麼事情可做。
她所佩戴的感應裝置始終只亮著一行字:【覺醒體219號﹣黛莉婭 狀態:已關押 待審判】最下方的按鈕代表是否審判中的【是】與【否】。
在工位無所事事地待了半個鐘頭,溫迎起身到309層的辦公室去找索倫·李,卻被告知索倫·李已於今早前往A區開會。
“那他甚麼時候回來?”溫迎問。
“抱歉,你沒有許可權知道。索倫先生身為B區管轄者,會議時間和內容自然是需要保密的。”對方說道,“先生臨走前並未給你安排其他任務,溫小姐如果實在無事可做,不如早點就審判黛莉婭一事做好決定,總是拖著也不是辦法,對麼?”
溫迎感到自己像是在玩一個遊戲,她卡在了某個必須透過的關卡,除此之外就再其它無選擇。
她回去查閱了資料,有關覺醒體的各項管控條例擺在她面前,黛莉婭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最低的懲處便是剝奪覺醒能力。
剝奪覺醒能力需要使用到一種特製的藥劑,注射之後,覺醒體身體內被激發的器官會快速衰竭,再透過醫療修復使之重新回到普通人的標準。
但是按照上一次見到黛莉婭時,她的身體狀況看來,溫迎認為,黛莉婭的身體無法支撐到醫療修復的階段,一旦注射藥劑,她就會立馬死去。
“叮咚。”
手機響了一聲。
給她傳送訊息的依舊是AI,關切道:[您好像有點不開心,需要為您播放一首令心情舒緩的音樂嗎?]
溫迎看著那行字:“不是已經關閉了鏡頭嗎?”
AI:[是因為我聽見您嘆了兩聲氣。]
她嘆氣了嗎?溫迎支著腦袋,好吧,可能是無意識的,她有點心煩意亂。
又是“叮咚”一聲。
AI:[如果您同樣反感我擅自傾聽您,我會把麥克風也關閉。^_^]
這句話的末尾綴了個笑臉,溫迎卻莫名覺得,說這話的人並不開心。
大概是因為她的心情低落,導致她看待AI的時候,也把自己的情緒附加過去。
鬼使神差的,溫迎問了一句:“那你想關閉嗎?”
AI沉默住。
代表它頭像的灰色方塊旁浮動著一個同為灰色的載入中符號,它像是陷入思考。
溫迎並不知道它會給出怎樣的答案,畢竟現在是公元2458年,而非星曆4093年。
不過話說回來,她似乎也不清楚自己想聽到甚麼樣的答案。
坐在蔚藍公寓的落地窗前,模擬陽光折射出優美的角度,溫迎的腦海中卻突兀浮現出遙遠無比的陳舊記憶。
在許多年前,浩瀚星海中,某一刻的畫面與現在幾乎重合,能夠與她說話的只剩下AI,所以,即便是虛擬,溫迎也不由自主地想尋找一絲溫暖的慰藉。
AI:[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永遠看見並聽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