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晝計劃……這個詞彙聽起來無比耳熟。
溫迎所認識的某個人,就曾指揮過以“永晝”命名的艦隊。
後來他不知所蹤了,可能是戰死了,也可能是被黑洞吞噬,留下口信,讓另一個人以他的名義把艦隊的指揮許可權交到了她手裡,交待遺囑般,再也沒出現過。
“是的,透過這項計劃,我們研製出一種能夠最大限度激發人體潛能的藥劑。”索倫·李的聲音響起,“注射這類藥劑的人員會獲得超出常人的特殊能力,身體中的每一個器官零件都甦醒了似的,變得無比敏銳,因此,他們被稱作覺醒體。”
溫迎:“製作藥劑的原材料是甚麼?”
“一株藤蔓。”索倫·李道。
溫迎身形微頓。
“準確來說,是一株蘊藏了神秘能量,能夠無限再生的變異藤蔓,它被命名為‘W’,其實最開始,這樣的藤蔓共有兩株,但……”索倫·李看向她。
溫迎並不答話,泰然自若地與之對視。
“當時參與研究的人員中,出現了一群以葉明霜為首的背叛者,她們合夥竊走了另一株藤蔓。”索倫·李說,“或許是我們看管不力的緣故,又或許是初代實驗體的慘烈模樣擊潰了她,她認為這一計劃完全沒有可行性。”
“我不明白,既然覺得沒有可行性,那她為甚麼要把另一株藤蔓帶走?”
“這也是我們所無法理解的,有人猜測她是為了將‘W’徹底銷燬,然而這種植物的生命力頑強到令人難以想象,從21世紀初就不斷有人尋找把它完全毀滅的辦法,但每一次都未能殺死它……不過在我看來,這也許是命中註定,頑強的生命力讓它在四百多年之後仍舊發揮了作用,救世主從未開口說話,但它成就了今天的聯邦。”
“……”溫迎總覺得索倫·李刻意遺漏了甚麼。
“當然了,也有人認為她是因為發現了‘W’中蘊含的屬於‘自然’那部分的能量,想要將其私藏,畢竟阿爾法國……”索倫·李抬手揮了揮,那面玻璃幕牆變成了一幅幻影,溫迎看見了熟悉的山脈和宮殿,尚未融化的雪地鋪滿了花瓣。
“這樣的風景,真是美不勝收,不是嗎?”索倫·李道,“然而,聯邦人民已經有兩百多年沒能看見真實的花草和綠樹,他們所食用的食物大多隻能透過合成蛋白工廠加工製成,全聯邦的實驗基地卯足力氣培育有機蔬菜,得到的結果依舊少得可憐。”
幻影消失,B區的霓虹燈光重新映在溫迎的瞳孔中,下一瞬,眼前的畫面又變成了另一幅灰暗破敗的景象,建築被灰色的霧氣籠罩,道路上隨處可見的金屬垃圾,走在街上的人要麼戴著遍佈髒汙的金屬義肢,要麼缺胳膊斷腿,身材變異般扭曲。
“這是聯邦C區,也是我曾出生的地方,也是汙染最嚴重的地方,直到現在,聯邦還未能完全淨化這裡。”索倫·李說完,靜默而專注地看著那幅畫面,像在思索甚麼。
溫迎也在思考。
她確信了,索倫·李就是在拉攏她,至於他看中了她身上的甚麼,尚未可知。
是她的工作能力嗎?她的編碼是072號,意味著聯邦還培養了除她之外的上百名審判者,她的重要性並非無可替代。
又或者,是因為她停留在阿爾法國的二十七天?
索倫·李朝她看過來,溫迎斂下心神,開口:“您是不是認為,如果葉明霜她們沒有把另一株藤蔓帶走,那麼‘自然’的力量也能夠施展在聯邦的土地上,要不了多久,聯邦就會像阿爾法國一樣景色宜人?”
索倫·李微微笑了:“孩子,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與猜測,並且,我們的最終目的也並非僅僅將聯邦變得繁榮,而是讓這顆星球重新煥發生機。”
溫迎點點頭,隨即蹙眉:“但我可能要令您失望了,我雖然在阿爾法國待過,還被他們選為慶典使者,但那都是因為一個月前的‘汙染’,我幫他們研製出了抑制病情的藥劑,把他們感動到了而已,我沒見過那株藤蔓,也沒有人跟我提起過它。”
當然,除了黛莉婭。
“沒關係。”索倫·李和藹地笑道,“我可沒有催促你立馬想起線索的意思,你不用那麼緊張,等到合適的時刻,聯邦自然會派出人手前去尋找。”
“可是阿爾法國已經沉陷了。”溫迎說。
索倫·李嘆息:“是啊,我們也感到非常的意外,據說阿爾法國內還存在數萬倖存者,他們卻不幸遭遇了地震和海嘯,儘管莫塵他們立刻更改了計劃,選擇救人,跟隨阿爾法國一併陷入海底的可憐人還是有很多。”
溫迎沉默了半分鐘:“所以,聯邦原本的打算不是武裝進攻?”
“阿爾法國上空的屏障十分堅固,若不採用武力,尋常手段根本無法破開,我們也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索倫·李說,“但聯邦從未想過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出手,你也親眼看見了,那些人的離世並非因為聯邦軍隊,而是因為自然的反噬。”
溫迎沒有說話。
這場對話與其被稱作審訊,實際更像是索倫·李向她單方面的解釋。
看起來,他對她這個失憶者充滿了耐心,甚至讓他的下屬送來了新的感應裝置。
溫迎將那隻手環造型的感應裝置拿在手裡:“我想和黛莉婭見一面。”
“抱歉,孩子,黛莉婭由於教唆審判者私自行動,破壞聯邦原本的計劃,觸犯了覺醒體管控條例,在你決定審判她之前,她都要待在監獄裡,不能和任何人見面。”
“……”溫迎低頭,看向感應裝置,那塊亮起的藍色畫面上面浮動一行字。
【覺醒體219號-黛莉婭 狀態:已關押 待審判】
像是某種遊戲的任務釋出介面,輕飄飄一行字,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
“鑑於你失去了記憶,我想你應該重新系統性地學習一下有關覺醒體管控的相關條例,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導師,他在第86層等候你。”
溫迎拿起書本起身,剛走到門邊,索倫·李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了。”
她停下來,索倫·李在身後說:“下班後別忘了給自己置辦一樣新的通訊裝置。”
-
六個小時後。
溫迎乘坐計程車,來到一家連鎖手機店。
公元2458年,儘管末日造成的危機導致人類文明倒退數百年,聯邦建立之後,現現如今的通訊方式仍舊較為發達,以晶片為主。
不過,溫迎的資料顯示,她對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晶片過敏,因此她只能採用最古老的手段,給自己購置一部新手機。
這年頭的手機似乎是被當作奢侈品售賣的,溫迎的目光掃過價格標碼,每一款都貴得離譜。
好在,她的賬戶裡面有很多存款。
不僅如此,溫迎名下有一套位於B區中心的單身公寓,還有一輛跑車和一輛炫酷拉風的機車。
根據一名同事描述,機車是因為六個月前的一天晚上,溫迎和黛莉婭到酒吧看演出,在互動環節幸運地抽中了神秘頭獎。
但身為“頭獎”的頭牌突然上吐下瀉不止,無法親自為溫迎服務,酒吧老闆便出面調解,將價值約等於兩個二等獎的機車送給了她。
跑車則是因為四個月前的一場打賭,那天,她們幾個人正在出任務,突然迎面走來一箇中年男人,非要和溫迎打賭,被黛莉婭揍了一頓還不罷休。
溫迎只好滿臉莫名地問:“賭甚麼?”
誰知那人喝醉了般,伸出一隻拳頭來說道:“石頭剪刀布。”
結果顯而易見,溫迎輕而易舉地贏了,那人讓她站在原地不要走動,沒等幾分鐘就開著一輛嶄新的跑車過來,說甚麼都要送給她。
溫迎被驚呆了 ,那人痛哭流涕地求她收下:“我最近賺的錢實在是太多了,這麼一輛玩具車不算甚麼的,你就收下它吧!老天啊,我還想送給你黃金!”
那天的場景被很多人圍觀,還拍下來傳到了網上,溫迎才知道,原來那個長相平平無奇的男人其實是一個超級富商。
他似乎很在乎面子,因此在影片被全網刪除之後,還是把那輛車轉移到了溫迎名下,並留下一句:“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溫迎就這樣憑空得到了一輛跑車。
至於公寓,好像是用她自己的錢買的,溫迎用工資投資了許多基金股票,在預判這方面,她從來沒看走眼過,弄得同事也豔羨不已地跟著她買買買。
……簡直像開了掛一樣。
“尊貴的女士,您是看中了這款手機對嗎?需要我為您介紹一下嗎?”
突然響起的電子音令溫迎回神,面前飄浮著一個圓滾滾的機器導購員。
“不用了。”溫迎說著,剛想走開,機器導購員的表情頓時變成了哭臉。
“不要嗎?”機器導購員可憐巴巴地道,“可是這個月的月末結算就要到了,我的業績還差很多,我快沒有錢買新的顯示屏啦……”
溫迎看向它的顯示屏,黑豆豆眼睛變成了橫槓,正在流寬麵條一樣的眼淚。
“只能用這樣的顏文字了。”機器導購員沮喪地嗚嗚嗚。
“……”溫迎腦海中倏地浮現出一道畫面,停電的酒吧,昏暗的階梯,亮起光芒的虛擬螢幕,以及,一滴空心的眼淚。
“那你幫我介紹一下吧。”她說,頓了頓,“顏文字……挺可愛的。”
機器導購員得到鼓舞,一改消極態度,絮絮叨叨為她講解起來。
“……這款手機是我們的鎮店之寶,別看它的價格昂貴,您買下來絕對是物有所值的,它引用了市面上最先進的AI技術,能夠為您打造專屬於您的超級管家……”機器導購員的眼睛變成了兩顆愛心,“……貼身男僕!”
貼身男僕,甚麼東西……?
溫迎詫異地回頭看它,機器導購員的表情恢復了正常:“咳咳,您不需要是嗎?那我再給您介紹下一部……”
溫迎正想跟著它往另一個方向走,她的手鍊卻突然閃過一道白光,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她停下了腳步。
“我就買這個吧。”
“歡迎下次光臨哦~”機器導購員笑眯眯地送她出門。
溫迎拎著包裝盒,站在街頭打了輛車。
回家途中,她擺弄自己的手鍊,光芒始終沒有亮起。
手鍊怎麼會有自我意識呢?她剛才居然因為那一眼的錯覺,覺得手腕上那顆銀色的小花很喜歡這部手機,所以才幹脆利落地把它買下。
溫迎心情低落了一瞬。
算了。
她開啟手機,同步過往幾個月的資訊記錄,第一條記錄顯示的時間是一年前。
她從一年前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前半個月,她在聯邦A區安全管理局作為新人警察進行體能訓練,由於對晶片排異反應強烈,無法參與後續行動。
恰逢B區管理局出現職位空缺,管理局系統自主分析後認為,溫迎有87.9%以上的機率能夠勝任這一職務,降服黛莉婭,因此她被調任過去,成為一名跨界審判者。
按照慣例,每一名審判者需繫結兩名覺醒體,但和她繫結的只有黛莉婭一人,她接替了對方父親的職位,與黛莉婭成為搭檔的剛開始,兩個人之間處處是摩擦。
不過,這樣的情況也不僅僅出現在她們兩個之間。
溫迎在今天下午補了課,按照那位老師的說法,留在聯邦的那株“W”雖然被儘可能的加以利用,但它所激發出來的能量僅限於人體。
注射“W試劑”的覺醒體,要麼擁有著堪比計算機的最強大腦,要麼視聽敏銳,又或者是獲得驚人的力量和速度,岩羊一樣飛簷走壁。
但是,無論科學家們再怎麼研究,沒人能夠突破“人”的限制,得到自然元素類的力量。
儘管如此,覺醒者作為保護聯邦安全並執行特殊任務的存在,其危險性依舊不可小覷,尤其是黛莉婭這種覺醒了精神方面能力的人,更需要嚴加管控,最好用血緣關係,將她牢牢拴住。
審判者則是沒有任何特殊能力的人類,不過他們能夠透過覺醒體身體中的神經晶片控制覺醒體,利用專門的感應裝置監測覺醒體的行動軌跡,並加以數字化復原。
如出現異常行為,審判者將依照管控條例懲處覺醒體,審判者的權力絕對凌駕於覺醒體之上,這也就造成了兩者之間相互對立、無法調和的局面。
果然,矛盾不會消失,只會被轉移。
溫迎默默想道。
這樣一來,覺醒體們仇恨的矛頭便直接指向審判者,而非建立這一制度的聯邦政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