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邁醫生的想法跟溫迎不謀而合,據她所說,有關“禁區”的訊息還是她年輕的時候,從長輩那裡聽來的。
她曾經好奇詢問,既然“禁區”的廢墟中還存在著可以使用的東西,為甚麼不直接開展搜尋,把它們帶出來廢物利用呢?長輩告訴她,既然已經選擇在阿爾法國重新開始,過往的一切就不需要再被提及了。
“這些年來我們的生活的確安逸平和,居民身體素質普遍良好,只有孩童和老人會偶爾生一些小病,種植的草藥也都夠用,但這次的‘汙染’顯然不是普通草藥能夠醫治的。”年邁醫生憂心忡忡。
溫迎聽完這番話,和醫療隊商討了一下,讓他們先在這裡進行簡單的準備工作。
她和貝絲來到正殿,葉昨卻不在這裡。
溫迎攔下一名侍衛,向他詢問葉昨的去向,對方道:“陛下一早處理完所有公務就離開了,他說自己準備回寢殿休息,讓別人不要打擾他。”
但到了寢殿門口,溫迎又得知葉昨已經搬到另一處寢殿的訊息。
他所搬去的寢殿就是溫迎每晚居住的那座,和溫迎現在所處的地點堪稱南轅北轍。
溫迎有點懷疑人生:“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侍衛:“啊,這個……陛下說您恐怕不喜歡他離得過近,所以搬寢殿一事是暗中進行的,陛下吩咐我們要保守好秘密。”
葉昨也真是的……
溫迎無奈地往回走。
王宮大得很,通訊只能靠口口相傳,她頭一次對生活在這裡的不便產生實感。
到了寢殿,貝絲鬆開了她的胳膊:“對於陛下來說只有溫迎小姐不是別人呢,溫迎小姐進去吧,我在外面等著就好了。”
溫迎叮囑她不要傻傻地站在在太陽底下一動也不動,可以四處逛逛。
貝絲笑眯眯道:“我知道了,我會找一個陰涼的地方坐著等溫迎小姐的。”
溫迎的起居室是佔地面積最大的房間,旁邊還連著一個較小的房間,原本是留給貼身侍從居住的,此刻被葉昨佔領。
難怪前天晚上他離開得這麼快,溫迎剛把腦袋探出去,走廊就沒了人影。
原來他一直背地裡靜悄悄地潛伏在她周圍,還要求身邊的人為他保密。
面前的房間十分安靜,她等了一會,又試著敲了敲。
依舊無人應答。
溫迎奇怪地想,難道他出去了,不在這裡?又或者是睡得太沉,沒有聽到敲門聲?
她曲起手指重新敲了三下,叫了聲葉昨的名字,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她自顧自地說了句:“那我走了。”
話音落下,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陣稀里嘩啦的動靜,像是甚麼東西被打碎了。
她腳步頓住,回過頭,門吱呀一聲開了,葉昨衣衫不整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上衣的扣子就係了一顆,還是最中間的那一顆,露出鎖骨和大片胸膛,腹肌輪廓更是一覽無遺。
溫迎的視線緩緩朝下,發現他雖然穿了褲子,但是腰間的皮帶也沒來得及扣好。
他渾身上下只有面具是整齊的,彷彿被焊在臉上了。
透過那張面具,葉昨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慌亂,頸側和耳朵的面板很紅。
“你剛剛在睡覺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溫迎問。
葉昨沒有立馬回答,目光朝另一側移動,怎麼看都有點心虛。
弄得她也感到一絲微妙的尷尬。
溫迎咳了咳:“那個,我就是有一件事情需要徵詢你的意見,徵詢完了我就走。”
葉昨的視線轉了回來,他說:“稍等一下。”隨後反手關閉了身後盥洗室的門。
溫迎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門。
“沒有打擾到我。”葉昨的聲音再度響起,側身往旁邊讓了讓,“進來說吧。”
溫迎摸摸臉頰:“你現在方便?”
葉昨“嗯?”了一聲,像是也疑惑於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沒甚麼不方便的,我剛剛只是在吃飯。”葉昨口吻淡淡。
吃飯?溫迎上下打量他,可他的模樣分明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走廊裡隱約傳來講話聲,葉昨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等她進去。
溫迎唯恐被其他人撞見了他這副衣衫凌亂的樣子,連忙進屋,並把門帶上。
環顧室內,窗戶是拉開的,床幔也是,被子鋪得規整,旁邊的桌上擺了花瓶。
這個花瓶裡插的花和溫迎房間內的是同一種,馥郁芬芳在空氣中飄蕩,但也只能聞到花朵的香味,並未摻雜飯菜的氣息。
真的只是在吃飯嗎?不會是在騙人吧。溫迎扭頭,又往盥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葉昨無所察覺,為她拉開椅子,拿起水壺倒了杯茶。
“請坐。”他蠻有禮貌地說。
溫迎坐下來,端起茶杯稍微抿了口,跟他聊起醫療器械的事情。
如她所料,葉昨的態度跟上回一樣,不用她多加勸說就點頭同意。
溫迎產生一種昏君被輕易蠱惑的既視感:“不需要和其他大臣們商量一下嗎?”
“已經商量過了。”葉昨說,“他們也表示贊同,其中一名大臣就提出了去尋找醫療用具的想法,我本打算明天再派人去實行,但既然你過來了,或許提前實施能夠更早研製出針對汙染的解藥。”
他語氣不疾不徐,溫迎聽得愣住了,呆呆地哦了聲,說:“謝謝。”
“應該是我向你道謝。”葉昨例行發表感言,“我代表……”
溫迎忍不住出聲打斷他:“你要不要先整理一下儀容儀表再說?”
“為甚麼?”葉昨的眼神透出不解。
他在她對面坐得板正,衣著裝扮卻非常不羈,連頭髮絲都有幾簇翹起。
“代表國家發表感言甚麼的,需要莊重一點吧,但你的衣服……”溫迎儘量控制自己的眼睛,讓它不要亂瞟。
葉昨循著她的目光低頭,又抬起眼,端詳了幾秒她的神情。
他說:“好的。”
然後他背過身去,手指動了動,把腰間的皮帶扣好了,上衣的紐扣也多扣了幾顆,順便理了一下頭髮。
看上去更加端莊了些, 不過鎖骨還是露出來的。
葉昨平靜地致謝完畢,又表示自己稍後就會率領一支隊伍,和她一起前往禁區。
“你親自帶隊嗎?”溫迎有點意外。
“我喜歡事事親力親為。”葉昨神情自若,頓了頓,“而且,你今天看起來對我較為滿意,我認為我應該抓住這次機會,和你培養出更好的感情。”
他可真是直白。
溫迎張了張口,想說甚麼,撞上他認真而專注的目光,又放棄了。
見她面色浮現糾結,葉昨謹慎改口:“當然,也可能是我判斷失誤了。”
溫迎停頓住,看向他。
葉昨光速道歉:“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溫迎繃著嘴角。
“即便判斷失誤,我也不會放棄這間屋子的所屬權,我想離你近一點。”他說。
溫迎訝異地挑眉,卻又似乎不必如此訝異,她已經習慣此人時不時跳脫的腦回路了。
葉昨還在等待她的下一個反應,屏息凝神的樣子,他額前一撮沒理順的頭髮翹起,落在溫迎的眼中顯得有些呆。
“那好吧。”她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說。
–
沒過多久,前往禁區的隊伍就整裝待發了。
溫迎和貝絲乘坐同一輛馬車,醫療隊的其他人乘坐後面幾輛。
葉昨沒有坐車,而是騎馬出行。
剛走出一段距離,另一道路傳來車馬的聲音,一名衣著華貴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溫迎看見近衛首領朝他行禮,不禁好奇:“這個人是誰啊?”
“這位是葉律親王,他的父親和陛下的母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貝絲小聲說。
兩個人正在咬耳朵,掀開一道縫隙的窗戶被人屈指敲了敲。
溫迎把窗戶開啟,葉昨俯身道:“我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溫迎:“那我們等等你?”
葉昨說“不用”:“近衛隊會護送你們過去,我處理完家事之後會盡快趕到。”
溫迎點了點頭,放下窗戶。
沒走幾步,她又把那道縫隙開啟了,貝絲和她一起扒著窗戶偷看。
葉昨翻身下馬,不緊不慢地走到葉律親王面前,冷冷注視他。
後者不知說了甚麼,他突然踹向親王的膝蓋,把人踹得跪下。
親王面色難看地抬起頭來,似乎要爭辯,但是下一瞬,葉昨抽出了腰間佩劍,壓著他的頸骨,迫使其低頭。
泛著銀光的劍刃抵在喉間,親王身後的人也都垂著頭單膝跪下去。
馬車離得很遠,溫迎聽不見他們之間的交談,只覺得氣氛詭異:“這是怎麼了?”
貝絲沉吟,溫迎打量她的表情,問道:“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貝絲面露苦惱,搖了搖頭。
溫迎堅信她肯定是得知了甚麼不得了的訊息,努力拜託她,請她悄悄告訴自己:“求你了,我真的很想知道。”
大概是架不住她的軟磨硬泡,貝絲終於開口:“好吧……不過我也只是在等你的時候和別人閒聊,無意間聽說的,溫迎小姐聽完之後不要放在心上。”
溫迎立馬答應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貝絲向她娓娓道來。
“葉律親王的封地不在城王宮這邊,而是離得很遠……”
此話一出溫迎就頓悟了,天高皇帝遠,他肯定在自己的封地幹了甚麼壞事。
果不其然,貝絲的下一句話就是:“陛下今年已經二十五歲了,但由於一直沒有結婚,也沒有跟任何女子親近過,阿爾法的子民們都不約而同為陛下的終身大事感到著急。葉律親王也因此打著為陛下挑選妻子的旗號,從不明真相的子民那裡騙走少女,藏在行宮……”
聽到這裡,溫迎的表情逐漸嚴峻了,她突然想起自己初來乍到的那天,那群人也是揚言要把她嫁給“王”,卻像對待祭品一樣,把她綁在祭壇邊上。
原來在此之前,這種事情就發生過?
“陛下得知以後,派人解救出了那些少女,但當時葉律親王的父親還健在,陛下便沒有嚴懲他,只是讓人抽了他鞭子,把他關了禁閉。”貝絲說,“葉律親王被放出來後,消停了一段時間,但前幾日,陛下派去監察他的人彙報來訊息,說他在一所偏僻的城鎮買通牧師,綁走了……”
貝絲猶疑地停住話茬。
溫迎便猜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與自己有關了:“被葉律綁架的那個人是我。”
貝絲拉住了她的手,歉疚道:“對不起,也許我不應該提及這件事。”
“沒甚麼,是我自己要問的,而且我後來跑出來了。”溫迎安慰她。
貝絲憂愁地嘆氣:“不知道陛下這次會怎樣處罰葉律親王呢。”
溫迎也不清楚,不過她聽完此事,只覺得葉律是個大禍害,應該早點被處死才對。
或許,等回到王宮的時候,她可以嘗試跟葉昨商討有關國家法律的問題……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駛去,很快,禁地就近在眼前了。
近衛們點燃了照明燈,森林中便沒有那麼黑暗了。
但貝絲出乎意料的害怕蟲子,一路上都緊緊抱著溫迎的胳膊,幾乎掛在她身上。
“王宮的花園裡只有蝴蝶,沒有蟲子。”貝絲磕磕絆絆地解釋,又問,“溫迎小姐會不會覺得帶我出來是個負擔?”
“怎麼會呢,完全不會。”溫迎一邊堅定地說道,一邊磕磕絆絆地走路。
她的視野被貝絲的衣袖遮擋,沒看清腳下的路,就在她身形不穩時,一隻手從後面探了過來,扶了她一下。
她聽見葉昨的聲音:“小心。”
那隻溫熱的掌心和自己一觸即分,溫迎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
葉昨手持一盞照明燈,那盞燈比其他近衛的更亮一些。
他沒有提出讓溫迎拉著他走之類的話,觸碰過她的那隻手臂自然地垂落在身側,轉頭看了她一眼,說:“跟在我後面比較好走。”
溫迎有很多事情想問他,不過礙於周圍的人太多,加上此行還有正事要做,她便沒有問出來,只點了點頭:“知道了。”
“嗯。”葉昨也安靜下來。
森林只剩下沙沙的腳步聲。
過了許久,前方傳來光亮。
一行人從昏暗的密林鑽出去,幢幢高樓的廢墟出現在每一個人的眼前。
溫迎聽見了壓低的驚呼聲,貝絲也愣住了,望向從未見過的一幕久久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