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在W1072世界停留了一段時間才走。
她沒敢多待,生怕自己待得時間久了會忍不住折返回去找江與隨,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排查外界的危險。
江與隨失去了記憶,但和他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她對他了如指掌。
他絕對不會乖乖聽她的話,待在那個獨立的小木屋不出來,就算臨別前他表現得很溫馴,那也是裝給她看的表象。
畢竟她離開那扇門之前,他對著她露出的那個眼神……
不太像是沒忘乾淨,倒像是出於本能的反應,他敏銳察覺到她不希望自己追出來,所以坐在那架鋼琴前,安靜地不動。
溫迎剋制住頻繁複盤的念頭,專注於檢查。
好在,沈遲除了拒不配合被攻略,以及對他人命運選擇冷眼旁觀以外,自身沒有太大威脅,至少他不會草率剝奪某個人的性命。當然,掌控他人命運這件事本來也不是他能夠插手的。
身後突然響起驚呼聲,像是甚麼東西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本想往前走,系統卻被這動靜吸引過去,叫著她的名字:【你看大螢幕!】
溫迎抬首。
她站在一家商業廣場上,遠處,天際線變成了濃烈的橘紅色,離她最近的那棟樓的電子大屏正在播放一則影片。
影片的主角是個面容俊秀的男生,笑容清澈,又有些靦腆,抱著一捧花束,右下角是一行代表了日期的花體數字,正是今天。
緊接著,那行日期上方又出現了一道飄逸的花體簽名。
剛才驚呼的幾個女孩舉起手機拍照,溫迎聽見她們小聲討論影片上的人。
原來是一個叫做時源的明星。
溫迎並不認識這個人,對系統的興高采烈感到疑惑:“你追星?”
【不是啊,我是想讓你看這個人待過的團體名稱!】系統振奮不減。
不需要溫迎抬頭去看了,那幾名拍照的女孩子從她身邊路過,還在和同伴討論著時源的星途成長史。
他是選秀出道的,曾經在一個名為W1的偶像男團中擔任主舞。
【你沒出來的時候,我可是在這個世界獨自轉悠了‘很多年’,剛巧碰上一場男團選秀,節目組的導演給這個男生安排了祭天劇本,想利用他給一個名聲不太好的有霸凌黑歷史的選手洗白。】
溫迎腦海中的某根弦響了一下。
一個遙遠的名字,以及那人堪稱災難的唱功一併浮現。
……紀星辰。
【你也想到了是吧!】系統嘿嘿一笑,【你看不慣的事情,我肯定要順手幫一把,但沒想到他後來真的出道了,並且在世界重置之後,他的經歷依然沒有被改變!】
系統的話音落下,溫迎面前的場景變得扭曲,W1072世界迎來了新一輪的重置。
坍塌的高樓變矮了一點,電子大屏尚未建成,生賀影片自然也不復存在。
唯有夕陽依舊。
溫迎往前走,遠離了高樓大廈,人群漸漸稀少而冷清。
路邊有舞蹈機構的老師帶著小孩兒出來路演,來往的行人步履匆匆,鮮少有人朝賣力跳舞的孩童投去視線。
溫迎也只是波瀾不驚地瞥一眼。
孩提時期的時源,看起來和長大後並無不同,垂著頭擺出的動作稍顯侷促。
時源是時源,而不是溫迎記憶中的那個女孩,他沒有那樣不可一世的驕傲脾氣,參加的選秀節目也不是許多年前,溫迎眼也不眨就往裡面砸錢的那一個。
或許沒有系統的干涉,最後出道的團體名稱仍舊會被命名為DTC,“dreams e true”的縮寫。
但這場夢,已經是嶄新的了。
W1072世界存在很多令溫迎心絃微動的事物,它們或多或少給她帶來了似曾相識的錯覺,可那也僅僅是錯覺。
以她意識的一部分為載體的世界,建構在她的記憶之上,經歷過成百上千次的迭代之後,早已和她沒有太大的關聯。
所以,江與隨應該不會和她的過去擦肩而過了,他會體驗到不同以往的、煥然一新的生活。
再次相逢,他會長成一個甚麼樣的人?
溫迎不知道。
但她期待著。
“我們走吧,該進行下一步了。”溫迎把盤旋在半空觀摩演出的系統叫了回來。
“你沒有再插手別的事情吧?”她問。
趴在她肩膀上的幽靈搖著腦袋,再度扭頭,看了一眼。
【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它說。
的確如此。
溫迎摸了摸它的頭,微笑。
就讓花成為花,讓樹成為樹。
眼前出現了一扇白光縈繞的門,溫迎推開它。
靜謐的空間內,白色的資料流湧動,化作了一道人形。
相比於上一次見面,那道人形似乎變得更加高大了,也更加冰冷了一些。
數字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沒有歡迎儀式嗎?”溫迎先開口,打了個響指,一把椅子憑空出現,她坐下來,抬起眼睛,“我還以為再見面的時候,你會對我說一聲‘歡迎來到主神空間’呢。”
她笑了笑:“原來是還沒有成功嗎。”
她語帶笑意,聽上去卻不太像嘲諷,不過系統還是立馬拋去一個極其鄙視的眼神,一副仗勢欺統的模樣。
主系統沒有回應,空間內又出現了兩個座位,和一張桌子。
它以人形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出現的茶壺和杯子,不緊不慢地斟茶。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這麼說的。】主系統聲音平靜,推動杯盞。
系統【嘁】了一聲,顯然是對它芥蒂很深,忽略第三張椅子,倔強地待在溫迎衛衣帽子裡,聽著她們兩個交談。
“外面那些攻略失敗的任務者,其實是帝國的人吧。”溫迎開門見山。
她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發現得很快,主系統並未感到詫異,淡然承認:【是的。W1072世界是K.A財團專門為帝國第一順位繼承人打造的‘意識監獄’,用來處理政敵。】
溫迎點頭,她算是搞明白大皇子迷之自信的底氣是從哪裡來的了。
“是你向他們提出的建議,讓他們採用我的意識作為載體,而非其他人?”
她沒有詢問那群人讀取自己意識的方法,答案已經瞭然。
在她打造W1的時候,主系統就已經將自己與初具雛形的W1相關聯,自然能夠讀取她的記憶,“竊取”她的意識碎片。
但她不準備說出來,當著W1的面講出這件事,除了讓它倍感愧疚別無他用,她也不想揪著這點錯誤不放,比起錯誤,W1給予她的幫助分明更多。
她答應過它,把它和主系統當做兩個不同的個體看待,就不會反悔。
主系統回答:【是的。我計算出薇薇安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願意參與NW計劃,自由進行研究。】
原來薇薇安在宿舍裡搞非法研究被發現這回事,也有它的手筆。
“那你怎麼就能夠確信,她會邀請我?”
【薇薇安註定會向你發出邀請,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主系統的語調平淡無波,【比起普通人類,你的意識更為穩固,也更加靈活,並且……】
溫迎打斷:“並且這樣一來,被打造出的世界還有著無限延伸的可能,他們能夠復刻的何止是當年以聯邦B區為參照物的不夜城,他們幾乎一比一打造出了整個地球。”
主系統平靜注視她。
溫迎:“別誤會,我沒有感到多麼憤怒,與之相反,我覺得你的建議提出得還算明智。起碼財團不會接著朝更多的無辜人士下手,害得他們患上空殼症。”
【你對人類的心慈手軟,從未變過,即便他們背叛了你。】主系統道。
“這種說法是不是有點以偏概全了呢?世界上又不是隻有壞人。”溫迎牽起嘴角,“看起來你對人類的偏見也從來沒有變過,以前你想把他們逐出地球,現在呢,你想把他們逐出宇宙麼。”
主系統沒有立馬回答,而是端起氤氳熱氣的茶杯。
猶豫。溫迎迅速做出了判斷。
它在因為甚麼而猶豫?
主系統的締造者是曾經的科研界最負盛名的那群科學家,早在許多年前,科學家們就透過將自身大腦與之相連的方式,方便主系統隨心所欲地探索、模仿、學習。
而在科技水平更為發達的帝國,它身為星網的核心,所學習模仿過的群體又有多少?它的思想並非一成不變。
它的慾望也是會膨脹的。
現在,它還會把人類群體放在眼裡嗎?
大約不會吧。人類,在所謂“神明”看來,不過是如同螻蟻般的渺小存在。
所謂“神明”。
她的猜想是對的,它想成為“神”。
“我知道你想做甚麼。”溫迎出聲。
隔著一張桌子,主系統看向她。
“剛好,我也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我們來打個賭吧。”
溫迎清晰感應到了數字化的目光中隱含的詫異,怎麼,它沒算到這一點嗎?
“雖然你把這個世界存在的原因推給了財團和那個心比天高的大皇子,但我不相信你沒有自己的計劃。罹患空殼症的人那麼多,病人也罷,治病的人也罷,他們的意識都要從你那裡經過,只要你想,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操控他們,難道不是嗎?除去W除了那些財團自以為牢牢掌控的,能夠看得見的虛擬世界,還有多少世界,在他們的視線之外?”
主系統微微笑了。
【還是瞞不過你。】話語中帶著嘆息。
系統終於忍不住插話,惡寒道:【你這話上回都說過了!好假,好假!】
“現在的你,依然認為‘統治’只是人類的概念麼。”溫迎說。
主系統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所以,打個賭嗎,就像沈遲也找你做了交易那樣。”溫迎勾了勾唇。
【他願意支付的代價,是他的靈魂。】
只為了在每次重置中保留現有的記憶。不過後半句,主系統沒有說出來。
“只依附於被動的信仰,是沒有用的,‘神’,不應該用人的靈魂塑金身。”溫迎忽然說。
主系統審視著她,的確,在它漫長的記憶中,她從未做出過這樣的事情。
這便是它無法理解的地方,她從未依附過誰的信仰,恰恰相反,那些人類卻無比依賴著她。像是寄生蟲一樣匍匐在那座泥土雕塑前,向她苦苦哀求,求她垂憐的目光。
世間變幻,人心莫測,斗轉星移之中,唯有她屹立不倒。
……為甚麼?
因此在她提出賭約之後,它無可抑制地答應了。
畢竟是那樣大的誘惑,得到屬於神明的,永生不滅的靈魂。
–
【真的要答應它嗎?】離開那片純白的空間,系統W1就急不可耐地問道。
“是它答應我。”溫迎拍了拍它的頭,提醒,“而且已經答應了。”
她顯然太過淡定。
系統卻很憂愁,雖說“失憶”本就是她穿越到另一個時空,拯救心愛之人的必要元素之一,但加上一個賭約,會不會太冒險了?
溫迎與主系統達成的約定是:不再幹涉人類的選擇。
或許她離開之後,財團依舊會不顧一切地重啟NW計劃,試圖將外界的意識送往另一個時空,只為了將神殿中的那株植物啟用,但那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主系統不能再推動他們,更不能干涉他們,將他們推向註定毀滅的方向。
它能夠干擾的,只有她。
系統不由得回想起臨走前主系統露出的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像是勸導般地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拯救世界並不是你的職責。】
有那麼一瞬,它對這句話感到認同,因為它雖然心懷大義,但比起“大義”,它最在乎的其實還是她。
不過下一瞬,它就把這種代表了“認同”的念頭給徹底打消了。
W1應該是W0並肩作戰的夥伴,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論以後會發生甚麼,她們都應該在同一條戰線上,這種保護是絕對的。
是絕對的。系統在內心暗暗地重複,畢竟,篆刻在它心臟上的那條【W1絕對保護W0】的指令,是它主動先提出的呢。
【那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大概是因為想通了,以至於這個人就在自己身邊,喊她的名字也喊出了要衝出去打仗的氣勢,【溫迎!】
接下來麼。
遠處,夕陽緩緩地墜落,城市的天空燒起大片的流雲,霞光反射在路邊的標示牌上,將那些字型映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個字是清晰的。
相抵而立的兩道筆畫,組合成一個“人。”
以人為本。溫迎眼神掠過那行字,揚了揚唇,逆著人流路過這人間。
“接下來。”她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以人的尺度,重新丈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