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設定好指令的同時,溫迎收到了那位小說家發來的劇本。
礙於時間有限,對方只按照她描述的內容,輔以想象力,搭建了大致的框架,不過該有的重點都有,譬如“2027”這個年份,某些必要的設定。
這和她內心的預期相符,溫迎並不需要太過詳盡的劇本,有時候面面俱到的語言,反而是一種束縛。
只不過其中一個劇本她有些拿不準,該把“救世主”的名號安在誰身上。
按照秦恕的記憶來看,最終的確是她改變了一切,將戰局扭轉;他留下的那張便箋卻提到,他們在那個世界相遇後,溫迎向他描繪的“劇本”中,他才是那個命中註定的救世者。
因此溫迎只能請那名小說家趕製了兩個背景相同的劇本。
她向對方道謝,打了筆錢過去。
螢幕對面的人沒有接受,只是說:“你到底還看不看我更新的章節了!”
“我這就看。”溫迎只能這樣回答,火燒眉毛般開啟了閱讀軟體看完了那一章,又發表了一些評論看法和超級多的誇誇。
對方終於心滿意足地下線了。
溫迎關閉軟體,江與隨幫她把聊天資訊清除掉,她也沒有閒著,和薇薇安進行了最後的交接。
她把從舒杳那裡得來的老式裝置放在薇薇安那裡,告訴她如果溫司讓找上門來,就把這個東西交給他,或許對他有所幫助。
溫迎並不打算告知溫司讓自己的計劃。
雖然不知道他是出於甚麼原因才進入了W1072世界,但她有種預感,進入這個世界並不是甚麼好事情。溫司讓有自己的人生,他現在的生活很不錯,謀劃的事業也大得很,他努力了這麼多年,沒道理因為她的一句話就前功盡棄。
……當然她很清楚,自己的話有一半的機率,不會影響他的決策。
總之,到時候直接捏造一個“哥哥”,頂替這個“溫司讓”角色就好了。
準備就緒之後,溫迎和江與隨一起進入了W1072世界。
來的路上她就已經創立好了臨時身份,使用的是星網。
按道理來說,這樣隱秘的存在不會輕易向平常人開放,但她有系統幫忙。
她猜得不錯,這個世界果然也要依附於星網,只不過接入口設定了一層障眼法式的屏障。好在在此之前,溫迎就已經賦予系統W1兩條指令,它的許可權就如同一柄雙刃劍,稍有不慎就會被主系統利用,同樣的,系統W1也能調動主系統的能力,給溫迎開後門。
溫迎走了後門,而主系統沒有阻止,更沒有向外界提示任何的異常,像是默許。
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
除了……
江與隨。
溫迎看向面前不停變換形狀的影子。
好幾分鐘過去了,他似乎還沒有考慮好到底要把自己變成甚麼樣子,但不管變成了何種模樣,那團代表了他身體的影子始終流動出一縷,緊緊纏繞在她手腕上。
她的手腕已經空了,江與隨給自己的記憶上了鎖以後,那朵小花也隨之消失了。
他失去了記憶,忘記了自己陪她過來時信誓旦旦的承諾,任憑溫迎按照他給出的關鍵詞一遍遍造句子,試圖提醒他,他都不為所動,彷彿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但他還記得纏著她不放,用自己身軀的一部分攥住她的手。
進入W1072世界的提議,是江與隨主動提起的,在吃完那個甜膩的奶油蛋糕後。
他很突然地開口,說自己也想像人類一樣體驗一次生活的樂趣。
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兩個人之間的感應就已經讓江與隨判斷出她的想法,她之所以猶豫不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
溫迎承諾過,不再讓他等待;江與隨同樣對她承諾過,永遠相伴彼此。
所以他決定做那個先行失約的人。
“當然,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很漫長。”他眼眸含著笑意,將她抱在懷裡說。
低頭親親她的眼角,那滴溢位的晶瑩淚珠也隨之消散,重複那句話。
“別害怕,也不要責備自己,你永遠是我的寶貝。”
溫迎揪緊他的衣料又鬆開,鬆開後再度揪緊,挺括的襯衫變得皺巴巴。
她聲音微啞,半天才擠出一句:“……今天的蛋糕太甜了。”
他輕笑:“那等下次回家,再陪我做一個不那麼甜也不那麼苦的蛋糕,可以嗎?”
後來她平復了心情,江與隨又向她列舉和保證了許多,進入W1072世界也並非毫無好處,雖然這個世界很可能被人工修改過,但存在著許多和溫迎有關的痕跡。
他隨便走在路上,都能與她的過去擦肩而過。
因此,這裡應該是個十分宜居,也適合等待的地方,他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躲在保險櫃裡了無生趣地自閉了。
而現在,他像一團陰暗的蘑菇縮在溫迎腿邊,似乎發現了只攥住她的手沒有用,要把她拿來走路的兩條腿也完全纏繞起來。
“……江與隨。”溫迎喚出他的名字。
他並不知道“江與隨”是誰,略帶遲疑地繼續變化身軀。
陰暗的蘑菇變成了一匹體型巨大的狼,差點撐破天花板,溫迎仰頭看著從頭頂覆下來的陰影,眼神微怔,被他理解為“害怕”,隨即,他縮小了自己的體積。
戴項圈的小狗探出一隻爪子,溫迎蹲下來,跟他握了握手,被這副場景弄得想哭又想笑:“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
他一瞬不瞬地注視她。
半晌,澀啞的聲音響起,帶著點困惑,他試探般地叫她:“主人。”
戀人變成了主人,溫迎承認自己感受到了落差,不過她沒有糾正。
她細緻端詳面前的影子,他學著她的動作,同樣認真地望著她。
儘管知曉他這種狀態極有可能是失憶後帶來的短暫性的後遺症,但她仍舊升起一股隱約的擔憂,要不,就讓他待在這裡吧。
系統已經替她去觀察了一遍外面的那位男主,碰巧趕上W1072世界的重置,那名叫作沈遲的高冷人士,似乎和主系統也存在著意義不明的交易。
也許這個地方同樣不夠安全,溫迎簡直想把面前的人揉成一小團,揣進口袋帶到其它世界,可是即便是她,也無法這樣做。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他也想跟著這樣做,但現在的他並不需要呼吸。
溫迎朝他揚起笑容,語氣溫和地開始囑咐:“我檢查過了,這裡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是聽明白了還是沒有,一動不動的,眼神也一錯不錯落在她臉上。
溫迎說了好半天,站起身去檢視門把手,這間小木屋是系統為她創立的後門,是獨立存在的,外面卻似乎傳來了風聲,她得看看這扇門到底結不結實。
她的手搭住了門把手,下一瞬,一隻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溫迎錯愕地回頭,身後的影子變成人類的形狀,低頭俯視她。
她回過神,儘可能平靜地跟他說話,人類形態的他不再戴有項圈,她感覺他下一秒就要不受控地推門跑遠,勸說他放下自己的爪子。
雞同鴨講了一大堆,他左耳進右耳出,始終牢牢盯著她,執拗地模仿她的動作,隔著她的手背嚴實地按住門把手。
真等到她要求他模仿自己坐到房間內的鋼琴旁邊,彈一曲鋼琴的時候,他偏偏又彈得亂七八糟。
溫迎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即便共感已經隨著記憶被上了把鎖,她依舊能夠察覺到,他失去了安全感,甚至把她的種種舉動歸類於“拋棄”。
她最後重複完那句:“解決完這些事情,我會來接你,然後,我會帶你回家。”隨後就像卸掉了渾身的力氣,垂著頭坐在琴凳上。
眼淚流得很不合時宜,卻還是不合時宜地落下幾滴。
她真的,很捨不得他。
他像是猝不及防,隨即,那張半透明的、沒甚麼表情的面孔被同樣的情緒所覆蓋,他緩慢地伸出手去。
一滴眼淚,穿透了他的掌心。再一滴,被他穩穩地托住。
“吱呀”一聲,外面無風,裡面的人也沒有動彈,門卻被推開了。
溫迎抬起頭,面前人露出的神色像是恢復了記憶,又像仍處於失憶當中。
腦海裡傳來系統的聲音:【你是不是忘記了,你所在的空間的流速和W1072是不一樣的?你已經在裡面待了很多年了!】
溫迎沒有回應,深深看向面前的人。
倏地,他眼神溫馴地靠近,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她,然後蹭了一下。
“……”溫迎張開手臂,用力非常地抱了他一下,隨即立馬站起身朝那扇門走去。
天光亮起,陣陣濤聲響在耳畔,她回頭,他沒有追過來。
他安靜地坐在那架鋼琴前,注視她。
他先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