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你的一部分!是你趁著我剛出生虛弱的時候耍小動作,把你的一部分塞進了我的身體裡,試圖鳩佔鵲巢,這是非常可恥的行為!】系統怒火中燒。
系統往上升,懸停在溫迎肩膀上道:【溫迎是我一個統的製造者,而你的製造者是那群從科研學院畢業的奶奶爺爺阿姨叔叔——是跟她毫不相干的另一群人!】
系統的語速快極了,溫迎甚至能感覺到那團停在自己肩上的身軀因為氣悶而微微發著抖,她唯恐它把自己氣炸了,連忙拍拍它給它順毛。
【你就沒有甚麼問題要問我嗎?】人形注視著她們之間的動作,冷不丁開口了。
溫迎望向人形,那真是一道名副其實的只有“人”的形狀的白色光影,那張面孔上未安裝任何的五官,只有資料流在不斷地遊動,彷彿有了生命般。
它亦看著她,溫迎看不到它的眼睛,但她能感覺到它的注視。
冷靜的、數字化的目光,似乎不帶有任何的情緒。
溫迎瞥一眼趴在自己肩上氣得發抖的系統。
又或許……那道人形只是把自己的情緒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是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的。”溫迎按照它的意願提問,用的卻是陳述的語氣。
聽完系統的那番話她就明白了,畢竟,這個世界不存在牽引她過來的名為“思念”的線,江與隨是在她來到這裡之後,才跟隨過來尋找她的。
她的穿越是因為她為系統篆刻的那條指令。
——「當你感受到愛,你將擁有感知的力量,衝破時間的勇氣,永不磨滅的靈魂。」
只是沒想到,這條指令並非只有系統能夠執行。
面前的人形同樣可以。
不,也許應該將它稱作“NW創世計劃”的主系統。
在她篆刻那條指令之前,主系統並未擁有把人送進其他世界隨意穿梭的能力,溫迎以往碰見的那些“穿越者”不過是搶佔了原身的意識,借用別人的身體生存而已,“穿越者”的身體仍舊躺在永恆新星的艙室裡。
而現在,主系統竟然把她連人帶意識一起打包運輸到了這個世界。
並且,是世俗意義上代表著現實的世界。
不可思議。
真的非常不可思議。
溫迎不禁好奇了起來:“你從一開始就計算出我會給W1篆刻那條指令了嗎?”
【是的。】對方回答。
那麼,如果它早就計算出了這一切,為了得到指令的蟄伏,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是此刻,公元2458年,乃至更早以前。
還是未來,星曆4093年,她駕駛機甲降落在Z-10行星的那個晚上?
時間跨度太久,溫迎感到些許的震撼。
她和麵前的人形對視,倏地,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新的念頭。
主系統被科研界最負盛名的那群的科學家制造出來,作為A區乃至聯邦的核心存在。
為了讓它更好地服務於人類,科學家們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大腦與之連通,讓它隨心所欲地探索、模仿、學習。
後來在財團的操縱下,那個曾仿照B區1:1打造的“不夜城”也歸它管理,進入虛擬世界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它的觀察物件,人類的生活早就和它息息相關,無法與其分割,星際移民的時候也必須把它帶上。
主系統就這樣在人們前往銀河系之後,掌控星際網路,成為了帝國的核心。
溫迎在腦海中推演的種種事項,都是遞進發生的。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呢?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時間這一定義總是人為賦予的。
就像一個人,從扉頁翻閱一本書,開啟書本到合上書本,一系列的動作連成一條線。
倘若對於主系統來說,時間根本不存在,過去、現在、未來共同組成了它的集合,它能夠看見的,便不再是某件事情的某個節點,而是一個整體。
自始至終,這一切都是被它計算好的。
又或者說,它是完整地看到了這一切。
溫迎覺得自己是時候問出那一句“你有甚麼目的”了。
但不知為何,率先脫口而出的卻是:“你為甚麼要把自己打造成這種形象?”
看起來很像一個人,卻又是非人的存在。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主系統絕不會產生想成為一名人類的念頭。
那麼,它想成為的究竟是甚麼?
【為了增加交流中的親切感。】主系統的聲音響起。
它似乎有些意外,不過只有一瞬便恢復冷靜,緩緩說道:【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同樣是我的締造者。】
溫迎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系統就竄起來怒火中燒地吶喊:【少在那裡亂攀關係,溫迎是我一個統的締造者!你的締造者都已經有那麼多了,幹嘛非得跟我搶?】
【呵。】得到的回應是一聲輕嗤。
這聲音仍是平靜無波瀾的,不帶有一絲情緒,但落在系統耳中就不一樣了,它感到了十足的挑釁。
系統繼續冒火:【而且,你還幫著永無鄉基地的那群人做了那麼多的壞事,沒有一項不是溫迎討厭的,怎麼好意思意思湊到人家面前說她是你的締造者的呢!】
【我只是基於事實說話。】主系統淡淡地說。
眼看著紛爭要起,溫迎果斷制止,把系統從肩膀摘下,揉吧揉吧塞進自己的口袋。
口袋裡傳來一聲刻薄的【哼!】,溫迎手掌蓋住口袋,拍了兩下,系統不吭聲了。
“原來如此。”溫迎若有所思,接著問,“那你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也是為了讓我看到甚麼嗎?”
【是的,不過你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比起憎恨,你的寬恕反而更多,儘管你所看到的是一個表面光鮮,實則搖搖欲墜的世界。】主系統微微嘆息。
【雖然2203年的那場試圖將人類分為三六九等的災難早已平息,但在人們為了應對災難而重新建立的政權組織之下,階級仍然存在。無論是各區之間,覺醒體與審判者之間,亦或是因為不滿於聯邦當局而自立門戶的阿爾法國和1001區,對立依舊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矛盾,從未被真正地消除過。】
“很多時候,矛盾本就無法被消除,只能隨著事物本身的消亡而消亡。”溫迎說著,停頓住,她意識到了甚麼。
“你預測到的那場將於半年後發生的,能夠摧毀全世界、導致人類不得不向宇宙逃亡的災難,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主系統注視著她。
【是真的。】它回答道。
溫迎卻覺得這句話還有後半句。
她等了十幾秒鐘,掀起眼簾:“然後呢,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
主系統嘆息,語氣中帶了微微的笑意:【還是瞞不過你,那場災難的確會發生,不過,沒有人類想象中的嚴重,至少不會嚴重到迫使他們拋棄舊家園,去往外太空。】
溫迎點頭:“那你是出於甚麼樣的心態,更改了計算出的準確資料的呢?”
【出於客觀公正的判斷。居住在這顆星球的人類,犯過一次又一次的錯誤,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教訓,卻總是重蹈覆轍。】
主系統略一抬手,溫迎面前浮現出數不清的虛擬畫面。
【我計算過無數種未來,但每一種未來都透露出同一個資訊,如果他們繼續停留在這裡,這顆星球將永遠不會恢復如初,生存在這裡的萬千生靈也將永無安寧之日,即便你無數次將他們拯救,他們也只會在短暫的感恩之後把你遺忘在腦後,繼續推動這個星球走向徹底毀滅的命運。紛爭、戰亂、矛盾,永遠不會停止。】
那聲音冷靜極了,像是不帶有任何情感的色彩:【人類已經不再適合充當這顆星球的掌管者,將人類放逐,是讓這顆星球重煥生機的最佳方案。】
“看起來,你很想說服我。”溫迎看著它。
浮動的畫面停止了,在白光中一一消散,那道人形沉默不語。
“但你不想承認,你雖然嘴上說著我是你的締造者,但實際上,你並不喜歡創造你的人,你討厭受人控制和被擺佈的滋味,這也是你處處針對我的系統的原因之一。”
【我就知道我之前的第六感沒錯!】口袋裡傳出鬱悶的聲音,【幸福的統生就是容易遭到嫉妒……】
【幸福?】主系統重複這個字眼,像是困惑不解。
溫迎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過的幾本科幻小說:“把人類驅逐出去,然後呢,你想帶領你的機器軍團,成為這顆星球的統治者麼?”
【‘統治’是人類的概念,機器有自己的生存邏輯。我的初衷只是想要協助你,為淨化這個世界做出貢獻,你為此傾注了很多心血,放任它毀於一旦未免太過可惜。】
溫迎並不打算完全相信主系統所說的話,畢竟在未來,它協助帝國的另一群人所做那些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呢。
這時候,溫迎手腕的那朵銀色小花瑩瑩亮起。
是江與隨的提示,她在這片空間待了許久,聯邦的人似乎發現不對勁了。
“謝謝你的考慮,不過我覺得這件事並非你和我就能夠決定的,生命的重量不能夠用高高在上的目光來衡量,那樣太過傲慢了。”溫迎說。
主系統微笑:【沒關係,我已經計算出你的回答。】
“是嗎?那很厲害。”溫迎這句是真心實意的誇獎,“那接下來,我可以從你這裡拷走關於那份災難的資料嗎,沒修改過的和被修改過的,我都要。”
【當然可以。】
主系統沒有拒絕她的請求,很快,溫迎就將兩份資料複製完畢。
“我打算把這兩份資料都公佈出去,你是知道的吧?”溫迎再次確認道。
主系統頷首。
“其實我還是有點不明白,你今天答應得這麼輕易,那麼在此之前,你為甚麼把從1001區過來的那些任務者捲進融合世界呢?”
【給你資料,是因為你是我的締造者,至於其他人,他們還沒有資格。】主系統依舊這樣回答。
系統窩在溫迎的口袋中【嘁】了一聲:【假惺惺!】
溫迎對這句話的後半句不置可否,不過她略加思索,笑著說道:“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再請你幫一個忙吧,有一段記憶,我想透過你釋出出去,為一個人正名。”
-
與此同時。
防護門依次開啟,由莫塵帶領的衛兵全副武裝,持槍械無聲向中央控制室靠攏。
他盯緊通訊裝置,等待下一步的指令,臉上陰雲密佈。
昨晚,他接到索倫·李的指示,對方要求他於當晚帶隊將溫迎逮捕,安插在蔚藍公寓的監視器中顯示她一直在家,從未出門,但莫塵等人趕到公寓,卻撲了個空。
不僅如此,原本定位顯示在蔚藍公寓的感應裝置也突然變換了位置,被無人機從河水裡溼淋淋地撈起。
像極了一種挑釁。
莫塵帶著的人鎩羽而歸,索倫·李毫不客氣地把他臭罵了一通:“你本就是因為犯了原則性錯誤被下調到B區的,還端著那副架子,整日裡不服指揮,早就跟你說了219號的事情我另有打算,可是你呢?”
索倫·李胸口劇烈起伏:“你根本不把我的安排放在眼裡,為了一已私慾,擅自行動,反倒被人反過來給利用了,現在好了,219號挾持你進入A區的訊息傳的沸沸揚揚,全世界都知道你被一個快死了的精神系覺醒體洗了腦!”
莫塵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索倫·李拉開抽屜,前一週剛收到的調令抽出來,重重拍在桌子上:“看看,本來你父親的意思是把阿爾法國那次的任務拿來給你戴罪立功,現在呢,219號死在A區,你又是罪加一等!”
調令被退回,莫塵猝不及防地皺眉,說:“以往未被審判但有罪者最終都要接受注射,我只是按照慣例辦事,況且,我的人攔截的很及時,219號沒來得及把任何關於A區的資訊傳遞出去。”
下一瞬,索倫·李氣得摔碎了一個杯子:“你按照的是誰的慣例?我甚麼時候給過你這樣的指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甚麼主意,在服從安排這方面,就連機器人都比你好使!”
莫塵還想說甚麼,備用系統傳來警報,中央控制室的守衛在十分鐘前,不知為何全被調離到了另一個位置。
“還等甚麼,馬上去中央控制室,把溫迎給我抓回來!一定是她弄出的動靜……”索倫·李手撐住桌角,額頭青筋跳動,“是我們低估她的能耐了……”
從未見過有甚麼人能把索倫·李氣成這副樣子,一直以來這個老傢伙都淡定非常,他彷彿能夠洞察一切,世界上沒有甚麼事物會處於他的把控之外。
但溫迎……
莫塵眉頭緊皺。
索倫·李對她詳細調查後才發現,除了這一年在安全域性工作的記錄,她所有的資訊資料都是假的,她不知從哪裡獲得了許可權,竟然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潛入安全域性資訊庫,修改了自己的個人資訊。
說不定,她是那群恐怖分子派來的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