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倫·李的抓捕命令強調了“活捉”。
一具死去的軀體毫無價值,只能拿來進行最低等的實驗,聯邦當權者想要的是活著的溫迎,身體殘缺無所謂,但不能傷到她的心臟和大腦。
自打她從阿爾法國回來之後,存留在她腦海中的那部分記憶就被徹底盯上了,不管她有沒有親眼見到那株名為“W”的植物,只要將她的記憶剝離下來,交給中央艙室內的那臺超級計算機加以研究,他們就能趕在災難之前,迅速定位那株植物的位置。
畢竟阿爾法國沉沒得太深,周圍覆蓋的冰原一時半會也難以摧毀,確定一個具體的範圍,總比朝著四面八方狂轟濫炸要省時省力得多。
加上她如今的身份,更讓人情不自禁想要撕開那份假面,窺見隱藏其中的謎底。
其實在溫迎出現之前,安全域性著重培養的去往阿爾法國執行任務的人選是219號。
219號的精神系能力十分特殊,堪稱萬里挑一,她與阿爾法國還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一把出色的刀,這也是無論她氣性多麼大,做起事來多麼的自我,索倫·李總是寬容對待她,耐著性子一次次為她更換與她磨合失敗的審判者的原因。
誰知,這把刀恰恰折在了“自我”兩個字上面。
219號不懂得索倫·李培養她的良苦用心,以為聯邦遲遲沒有行動是因為極端冷漠,絲毫不考慮大局,甚至對聯邦產生了異心……
現在,她只能成為一具沒有任何價值的屍體了。
至於溫迎。
想到這個名字,一同浮現出的還有將她從阿爾法國押解回來的那天的畫面。
她頭頂戴著的桂冠,身穿的古怪衣著,並未讓莫塵產生她背叛了聯邦的實感。
真正讓他產生被背叛感的,是她堅決不肯摘下手鍊時的表情和冷漠決然的語氣。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過,就算擰斷她的手腕也並非不可。
莫塵握著槍柄的手緊了緊。
不知為何,索倫·李仍舊沒有發來新的指令。
他等得幾乎不耐煩了,面上依然是一貫的面無表情,指腹反覆摩擦槍柄。
下一秒,警鈴大作。
鋪天蓋地的紅光將長廊淹沒,所有可供播放影片的裝置訊號都被截斷了,就連他佩戴的儀器顯示屏中都憑空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
一個陌生的女人的臉,卻又隱隱透著熟悉,因為她身上穿著與他近乎無異的戎裝。
那是——
“葉明霜!”身邊已經有人低聲撥出她的名字,帶無可抑制的驚愕。
彷彿他們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早在百年前就死去的影子,而是一個索命的惡鬼。
莫塵不再等待,命令身側衛兵破門而入。
空曠的操控室內,只有紅光伴隨著大大小小的虛擬投影,忽明忽滅。
那些原本用來監控聯邦各區域的畫面不約而同遭到了更改,每一個畫面中的主角都變成了葉明霜。
做著相同的動作,說出同樣的話語,毫不掩飾憤慨的表情的葉明霜,鮮活得好像她從未死過,只是暫時蟄伏起來了一樣。
只等著這一天,站在世介面前,向全體人類親口揭露聯邦的罪行。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你是在找我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後。
莫塵扭頭,脖頸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身後變得空空蕩蕩,剛才說話的人像是有了瞬移能力,站在了舷窗邊緣。
莫塵眉頭擰起:“果然是你……”
話說到一半,被溫迎輕飄飄地打斷:“說實話,我不想與你產生一絲一毫的關聯,畢竟你的騷擾給我增添了許多苦惱,安全域性內的流言蜚語滿天飛,很多人都以為是我先看中了你家族的權勢,故意接近你,又放不下清高的姿態吊著你。”
他正想開口,溫迎接著道:“但你跳過程式帶人去給黛莉婭注射剝奪覺醒力的藥劑,按照聯邦條例來看,黛莉婭固然有錯,就算我沒有去審判她,她照樣可以留在醫院裡等待公共審判庭的審判,你的舉動等同於動用私刑,同樣不合規矩。”
莫塵臉色難看:“你一直沒給我答覆,我只能透過這種方式讓你主動現身,但我的本意並不是殺死她,你很想見她,我只是想替你把她帶到你面前。”
溫迎懶得再跟他繼續爭辯下去。
“我還沒說完,你的行為嚴重違反了聯邦條例,所以,我決定最後一次使用聯邦賦予我的這個身份,審判你。”溫迎說。
莫塵眼神中忍不住帶了譏諷,正要說甚麼,溫迎的指間卻多出了一支空掉的試劑,把玩似的晃了晃。
那試劑已經空了,只有壁面還沾著一絲微不可見的藍。
莫塵神色驟變。
“這種試劑的成功率現在是多少?有點記不清了,不過沒關係,不想變成喪屍的話,你為黛莉婭準備的覺醒力剝奪劑不是還沒派上用場麼?”溫迎彎唇,“快拿出來試試看,或許能救你一命呢。”
一向雲淡風輕的表情終於崩裂,莫塵捂住脖頸,厲聲指揮身邊衛兵動手。
就在這時,溫迎身後封閉的舷窗的驟然碎裂,操控室內部的空氣急速地向外湧流,她的身體微微後仰,被氣流裹挾著推往真空。
控制室內一片狼藉,士兵被命令催促著往前,各式武器齊刷刷朝她掉落的方向發射,卻無一不被阻擋。
溫迎手腕間散發的光芒將她完全地籠罩住,漸漸變幻成了一臺具有實體的龐然大物,銀色光刃輕描淡寫地一揮,那些發射出去的炮火瞬間調轉方向,朝操控室飛來。
而那臺機甲早就帶著他的所屬者,劃過夜空的流星般,消失在了浩瀚星海里。
-
機甲內部,從溫迎口袋中鑽出的幽靈正和江與隨面面相覷。
這種狀況讓系統聯想到第一次見到溫迎的機械鳥的時候,它為了套近乎變成了另一隻鳥的形狀,本想借著長相和對方打好關係,迎來的卻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角鬥。
機械鳥堅決不能接受溫迎身邊出現第二隻鳥朋友,認為這是對它個鳥形象的侵犯。
沒辦法,系統只好大統有大量地先退一步,它變成了一根掃把,機械鳥難以抵擋站在掃把上全自動飛行的誘惑,最終和它成為了關係還不錯的夥伴。
今日是不是也應該大度地先退一步呢……
系統默默地想著,江與隨身上的氣質似乎很不友善啊。
還是不要用【嗨你好我是溫迎造的那臺新機甲的核心繫統】這句話和他打招呼了。系統朝他瞄了一眼,內心的想法又變成了【還是不要打招呼了,最好連對視都不要有】。
於是,它拋下一句:【太久沒有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啦,你們繼續飛,本系統先走一步!】就光速般溜走。
溫迎甚至沒來得及對它說一句回到地面的時候最好屏住呼吸,因為尚未被淨化的星球上到處都是有害氣體。
系統跑得太快了,她只好在腦海裡叮囑它。
【沒事兒我不是人!毒不死的!】腦海中傳來系統歡脫的回應。
溫迎:“……”
系統前腳剛走,江與隨周身的氣壓立刻回升。
也不冷著臉佯裝宕機了,扣住她的手把她渾身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之後,江與隨攬住她的腰,湊過來貼了貼她的額頭。
“身體檢查完了,現在準備檢查我的大腦了?”溫迎順口問道。
“嗯?”江與隨像是怔愣一瞬,隨後彎起唇角,撥弄了一下她耳側的髮絲,“在操控室裡的時候,你和那臺電腦都交流了甚麼?”
溫迎對他沒甚麼好隱瞞的,一字一句如實回答。
江與隨安靜聽著,等她講完,他垂眼看向她:“那你的感受是甚麼樣的?”
“感受?”溫迎歪著頭。
“如果和它對話讓你覺得很不愉快,或者,你很不喜歡它……”江與隨說,“我可以幫你把它銷燬。”
看他的表情,居然是認真的。
溫迎不由得開始聯想那副場面,人工智慧大戰之類的,她笑起來:“就是普通的對話和普通的感受,並沒有給我帶來甚麼特殊的影響。”
江與隨狀似平靜地點頭,沒出幾秒又問:“那,見到那隻幽靈的時候呢。”
他語氣淡然極了,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你是不是有點開心?”
“是有點開心,畢竟是熟統嘛。”溫迎坦誠道,環在她腰間的那雙手立馬收緊了。
她抬眼看向江與隨,他用平平淡淡的語氣“哦”了一聲。
“但那只是因為它是我的朋友,我和它很久沒有見面了。”溫迎捏了一下他的臉頰,果不其然就被咬住了指尖,她沒把手抽出來,注視他的眼睛繼續說,“你就不一樣了,你是我的男朋友,見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江與隨承認,自己是很喜歡聽她講甜言蜜語的,不過還是剋制地抿住了嘴角,免得溫迎以為他很好哄。
但她居然沒有接著說下去,拉著他的手往駕駛艙外面走:“我記得我之前放了很多黃金和寶石在機甲裡面,不知道還在不在……”
“在的。”江與隨落後她半步,心不在焉地說,“我保管得很好,沒有隨意花掉。”
溫迎停下了步伐,重新轉過來面朝著他,眼神中滿是揶揄。
江與隨跟她對視幾秒鐘,又把她攬回懷裡,下頜搭在她的肩膀,頗有幾分洩氣的意味:“其實我剛才只是有點吃醋,溫迎。”
他微微嘆了口氣,自暴自棄擁緊她:“你也知道,我是一個小心眼。”
“嗯……”溫迎感覺到他在自己臉頰邊蹭來蹭去,輕咳一聲,“我就是想逗逗你來著,你生悶氣的表情有點……可愛。”
江與隨絲毫不覺得可愛這個詞放在自己身上有甚麼不妥,既然是來自溫迎的誇獎,那他便心情愉悅地收下,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的心臟只有這麼大,我以後很可能還會經常小心眼。”
“知道了,我很喜歡這樣的你。”溫迎笑意盈盈,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江與隨暫時滿意,所以不吭聲了。
她依次檢查箱子裡的黃金珠寶,其實沒甚麼好檢查的,一顆都沒丟,溫迎只是覺得它們實在是賞心悅目,忍不住過過眼癮。
她欣賞珠寶的時候,江與隨牽起她的手,把玩了一會她的手指,不經意地問:“你的朋友會在這個世界停留很久麼,需不需要我幫它找一個落腳的住處?”
溫迎哪能聽不出這句話潛藏的含義:“放心,它不會跟我們住在一起的,更不會在我身邊待太久,它是個嚮往自由的系統。”
江與隨點頭。
分開她的手指,和自己密不可分地扣住,他沒安靜多少時間,再次開口:“你呢。”
溫迎“嗯?”了一聲。
“我一直跟在你身邊,你會不會偶爾覺得,不那麼自由?”江與隨問。
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畢竟他的時間太過漫長了,只要獲得停留在她的身邊的資格,就一秒鐘也不想分離。
而他同樣清楚,無論這個問題的回答是甚麼,他都會鍥而不捨地跟隨她。
他就是為她而生的,溫迎是江與隨存在的唯一意義。
回應他的是一個吻,溫迎揚起臉直視著他,眼神溫柔而篤定:“在你身邊我才是最自由的,因為我知道,你會帶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江與隨靜靜凝視著她,看到那雙綻開笑意的眼眸中倒映著的自己的影子,他不明白,已經如此被愛,為何還會更加的貪婪和不滿足。
“溫迎。”他低頭,唇貼在她的唇畔,目光筆直,一瞬不瞬地注視她,“說你愛我。”
溫迎莞爾,擁住他的腰身主動吻上他,唇齒間溢位模糊的表白:“我愛你,很愛很愛你,以後我會每天把這句話說十遍。”
“一百遍。”江與隨插話,“今天是我先提醒的你。”
“好好好,一百遍。”溫迎自知理虧,又被吻得有些飄飄然,頭腦發昏地答應下來,聽見江與隨喉間的笑音,也笑起來,“你想讓我的嗓子廢掉嗎?”
她捶了他好幾下,還踹了他一腳,江與隨照單全收,託著她的後腦吻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