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熱的觸感擦過面板，溫迎條件反射地一把握住他的嘴筒子。
白狼緩緩眨了下眼睛，用狼吻拱她的手心。
獸類的舌面帶了倒刺，有些粗糙，溫迎被他舔得半隻胳膊微微發麻，反應過來，飛快地撤離。
她收回手，一同收走的還有視線，往不遠處的餐巾紙盒看了一眼，頓了又頓，到底還是沒有伸手去拿，低著頭握住餐叉。
席緣已經吃了好一會了，邊拆開一瓶飲料邊說：“這個蛋糕是從哪裡買的啊，味道真好，感覺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蛋糕。”
好像的確如此。
同樣是模擬出來的口味，比起坐在現實世界的餐廳食用昂貴的合成餐，在虛擬的世界品嚐虛假的草莓蛋糕，味蕾傳遞來的資訊卻更加真實。
“這瓶果汁也很好喝。”席緣彷彿被食物治癒了，在讚美的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溫迎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蛋糕，看了看漸深的夜色，想著是時候乾點正事了，擦擦嘴巴：“很不一樣吧？想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為甚麼？”席緣不禁好奇。
溫迎說：“因為這些吃的根本不是從這個世界買來的，是我從上一個融合世界帶來的特產。”
“咳咳咳……”席緣被嗆到了，“你說甚麼？”
溫迎面色淡定，幫她拍後背，講出路上就準備好的說辭：“中午的時候沒來得及跟你細說，其實我負責的任務目標也是被捲進了一個以都市玄幻為主題的融合世界，那個地方的人不僅熱衷於修煉，還喜歡養靈寵，甚麼玄貓天狗銀狐……”
席緣“哈？”了一聲，指了指溫迎身側，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它也是你從上一個世界帶過來的特產？”
“他不是我帶過來的。”溫迎也朝身旁輕飄飄地瞥一眼，糾正，“是他自己，不知道為甚麼，非要跟著我，怎麼趕都趕不走，我就只好勉為其難地讓他跟著了，畢竟是靈寵，說不定能幫到忙。”
白狼耳尖抖了抖，偏過頭看向她，倒是沒有反駁，默默接受“靈寵”這一身份，晃了下腦袋，算是點頭。
“原來你聽得懂人說話啊。”席緣呆住了。
她消化了好半天，才轉向溫迎：“那既然這樣，你的任務又是怎麼完成的？還是說……你在上一個世界能夠接收到安全域性的訊號？”
“接收不到。”溫迎搖頭，頂著席緣狐疑迷茫的眼神繼續一本正經地胡謅，“我從融合世界脫離之後，先回到了不夜城主城區，主城區產生的波動較小，秩序還算平穩，我在那裡接收到了安全域性訊號，把任務目標傳送了出去。在這之前，我和你差不多，也處於失聯的狀態，被迫走過劇情。不過……”
“不過甚麼？”席緣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不過那個世界融合的小說好像爛尾了，所以劇情走得很快，沒過多久我就出來了。”溫迎說。
席緣恍然大悟，走完劇情就能脫離，聽起來挺容易的，但……
她面露苦惱：“但這個世界融合的電影是一部驚悚片，男主的結局可是必死的啊。”
溫迎平靜道：“沒關係，製作一個傀儡來代替任務目標走劇情就好了。”指了指身側，“正好他最擅長這個。”
席緣對此將信將疑。
兩分鐘後，她看著出現在餐桌旁邊的和紅髮男子幾乎毫無差別的“傀儡”，緩緩瞪大了眼睛。
那個“傀儡”不僅和紅髮男子長相相似，連肢體動作都一模一樣，因為失去了能夠支撐的坐椅而把身體懸空，端起酒杯和眾人把酒言歡。
“真是神了……”席緣震驚，“這是它的特異功能嗎？我讀小說讀得少……玄幻世界裡的靈寵居然這麼厲害？”
其實溫迎也沒怎麼看過玄幻小說，她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透過僅有的知識儲備，提前編造的。
畢竟，比起承認一部智慧手機配備的AI助手擁有著通天的本領，還是“靈寵”這個理由比較能夠令人信服。
何況……她還揣著隱隱的擔憂。
萬一聯邦安全域性知曉了他的不同尋常之處，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他抓過去做研究怎麼辦？
溫迎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他，怎麼能讓別人趕在她之前，隨便地把他擄走。
溫迎正準備點頭，下一秒，席緣的座位右側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嚎叫。
紅髮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滾來滾去，嗷嗷大哭：“媽媽，我要媽媽！”
他邊哭邊滾到席緣腳邊，要抱她的腿，席緣驚恐萬分，想把他踹開，又怕力大無窮的自己不小心把人給踹壞。
她嫌棄地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扯到一邊：“別瞎叫，這裡沒有你媽媽。”
隨後問溫迎：“怎麼回事……任務目標好像突然間變得更傻了。”
溫迎也在狀況外，朝白狼看去，後者坐在原地，眼神忽然變得委屈。
“……好了我知道。”她壓低聲音解釋，“不是在懷疑你，我就是有點懵。”
話音落下，狼腦袋貼過來蹭了蹭她，含著她的手指扭頭，讓她觸碰自己的後頸。
他的毛髮果然比想象中還要柔軟。
溫迎腦海中的思緒飄蕩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進入融合世界之前，為了加強感官刺激，紅髮男子是連線著脖子後面的腦機介面觀看這部電影的。
他把電影的男主角改寫成了自己，沉浸式地徜徉其中，在這種情況下，原電影男主的“角色動力”便轉移給了他，“走劇情”這三個字，就成為了他身為“主角”的唯一意義，推動他依照著劇情說話做事。
但當複製品出現，如同他頂替了原男主一樣，接管了後續的劇情，這一“動力”又從他身上轉移到了複製品那裡，紅髮男子於是返璞歸真，變得像三歲小孩般痴傻。
溫迎把自己的想法講給席緣聽。
後者皺皺眉：“照你這麼說的話，腦機介面應該有很大的問題。”
看了眼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紅髮男子，席緣滿臉的劫後餘生，說：“還好，我們倆都沒有做那個手術。”
溫迎也跟著嚴肅地點頭：“幸好。”
第二次把吱哇亂叫試圖抱自己褲腿的人拎開，席緣苦悶：“所以，接下來任務目標是不是隻能一直以這個狀態待著了？可我不會帶孩子啊。”
溫迎自然也是不會的，更何況她們面對的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小孩，而是在草地上瘋狂亂滾，嚷嚷著“媽媽我好餓”的巨嬰。
飯桌上，眾人已經用完晚餐。
“傀儡”站起身，跟在主角團旁邊，由一名老婦人帶領著去參觀房屋。
紅髮男子依舊叫著“好餓”。
溫迎切了塊蛋糕遞過去，紅髮男子撲騰手腳，表情亂飛：“我不會吃，我不會吃！我不會用叉子！媽媽餵我！”
席緣忍無可忍地往他腦殼捶了一下：“連吃飯都不會，那就等著餓死吧。”
紅髮男子涕淚橫流，突然痴痴地看向她身後。
溫迎和席緣一齊轉頭，“傀儡”去而復返，陰森森地不知盯著她們看了多久。
準確來說，“傀儡”盯著的人是席緣。
對上她迷茫的視線，它猛然拉住她的胳膊，試圖把她往房屋的方向拖。
嘴裡重複著：“到了參觀房間的時候了，這個房間你一定會喜歡的。”
“完了。”經它這麼一提醒，席緣才想起，自己也被視為了主角團的其中一員，崩潰道，“我不要走劇情啊！”
席緣求助的目光投向溫迎。
溫迎緊接著看向身側。
白狼接收到她眼神中傳遞過來的訊號，正準備動作。
席緣顫巍巍地繼續提問：“等等，我沒有連線腦機介面，應該不會變傻吧？”
溫迎不太清楚，不過還是讓她儘管放心，堅定地打包票道：“沒事，就算你變傻了，我也會寸步不離地照顧你，把你帶出去的，我絕不會放著你不管。”
這一點都沒能安慰到席緣。
她看著紅髮男子那副胡亂流口水的傻樣，再聯想到自己。
如果自己也變成那副模樣……席緣悲觀地想，那還不如住進鬼屋裡面，跟妖魔鬼怪臉貼臉呢。
然而，想象中的另一個“傀儡”卻沒有出現。
被席緣一腳踹飛的“傀儡”鬆開了她，轉而撲到餐桌旁，拽住了餐桌上的蠟燭臺，振奮道：“還愣著幹甚麼，跟我走啊，我敢保證那個房間你一定會喜歡！”
“傀儡”拉著燭臺的“手”走遠。
不多時，房屋裡響起一陣愉快的笑聲。
溫迎聽見有人關切地詢問燭臺：“剛才的晚餐還合胃口嗎”，隨後又有人說：“第一次見你吃這麼多，待在這裡果然能讓心情放鬆呢”，緊接著又有一個人提議：“那我們多住幾天吧”，“哈哈哈哈……”
“……”席緣顯然也聽到了，蹲在原地跟她面面相覷。
冷風吹過，席緣縮了縮肩膀：“這場面，是有點詭異哈……”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她們不需要再走劇情了。
不僅如此，原本撒潑耍賴怎麼都不肯拿餐具吃飯的紅髮男子也倏然乖巧了下來，囁嚅著說：“我是食草動物，食草動物吃蛋糕好浪費啊！哈哈……我吃青草就夠了。”趴在地上撅著嘴巴去啃草葉。
席緣無語，把他拽起來按到還未收拾完的餐桌旁：“不會用餐具就直接用手抓好了，反正大家都吃完了，沒人會嫌棄你——吃啊，大口吃啊，你不是喊著餓嗎？”
晚風中傳來紅髮男子含混不清咀嚼聲。
溫迎低頭：“你又嚇唬人家。”
白狼回以無辜的眼神。
溫迎和他對視了幾秒鐘，他緩緩地垂首，趴下來面朝某個方向，喉間低低嗚咽了一聲。
溫迎朝他腦袋指著的方向看去。
那裡掉落著一塊被打翻在地上的蛋糕。
“……”好吧，雖然很不情願，但溫迎又迅速讀懂了他的狼言狼語，原來是在記仇。
她頓了頓，走過去撿起了那塊蛋糕，用紙巾包好，順便把桌上剩餘的蛋糕也裝進包裝盒，零食打包，繫了個結。
白狼起身，自然而然地接過那隻明顯輕了很多的袋子。
夜幕四合，山谷被寂靜籠罩。
房屋的燈一盞接著一盞暗了下去，席緣看了眼手錶：“鬧鬼的時間就要到了。”
紅髮男子嘴角還殘留著飯渣子，聞言瑟瑟發抖：“媽媽我害怕！”
席緣漠然置之：“再瞎叫喚就把你扔到鬼屋裡面，讓小鬼把你吃掉。”
紅髮男子抱緊了弱小無助的自己，不再吭聲了。
一行人回到車旁，汽車的後排還算寬敞，溫迎思索著要怎麼分配睡覺的地方。
身處異世界，身體感受到的仍舊是正常的時間流速，夜已經深了，總不能不睡覺。
膝蓋忽然被蹭了蹭。
她低頭，狼腦袋慢吞吞地挪開，那條蓬鬆的尾巴虛虛繞在她身側，他帶著她往後備箱的方向走。
開啟後備箱，裡面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套露營裝備，帳篷睡袋，應有盡有。
溫迎和席緣合力搭好一頂帳篷，先把紅髮男子塞進去。
不等他開口嚷嚷，席緣冷酷地警告：“閉眼，閉嘴，給你五分鐘，五分鐘之內還睡不著的話，就把你扔進鬼屋。”
紅髮男子害怕地鑽進了睡袋，把自己裹好。
席緣拉好帳篷的拉鍊，一轉頭，另外兩頂帳篷已經搭建好了，裡面亮起暖燈。
“搭得這麼快，這也是靈寵的特異功能？”席緣遲疑道，“那它需不需要睡覺啊？我們是不是得留一個帳篷給它？”
她說話的時候壓低了音量，不過溫迎看向白狼豎起又耷拉的耳朵，懷疑他是聽到了，甚麼聲音都逃不過那兩隻狼耳。
不然的話，他的尾巴也不會焦躁不安地來回甩動，把帳篷抽得砰砰作響。
他自己卻像是毫無察覺似的，沉浸在失落之中，頭顱深深低垂著。
背後傳來拉拉鍊的聲音，紅髮男子雖然憤怒，卻不敢大聲，只敢小聲抱怨：“好吵啊，我剛才睡著了，又被吵醒了。”
“閉嘴！”席緣一晚上說了太多遍這句話，不由得脫口而出。
溫迎也在一瞬間下定決心，走過去捏住某個噪音製造者的後頸皮，對著席緣說了句“他跟著我就可以了”，把他拎進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