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之前，溫迎又一次收到了推銷人機男友的簡訊。
給她發簡訊的號碼換了一個，還沒到逢年過節的時候，人機男友的製造商卻熱火朝天地推出一系列優惠活動。
七號機的價格大大降低，即刻下單還能收到花樣豐富的贈品。
這次的廣告詞實在是很長，溫迎在簡訊頁面停留的時間比之前多出了兩秒鐘，AI敏銳捕捉到這一點，調整了螢幕的亮度，提醒她注意眼睛。
溫迎表示自己知道了，臥室裡的燈已經關了，她本就不打算在黑暗中看手機。
AI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貼心詢問：“你看起來對這款仿生人很感興趣，需要現在為你下單訂購嗎？”
她看起來很感興趣嗎？溫迎茫然，她正準備撥打投訴電話來著。
大資料時代，廣告也太無孔不入了。
她放下手機，說“暫時不用”，又半開玩笑地道：“你是製造商派來的臥底嗎，怎麼催促我花錢？”
“……抱歉，是我擅自猜測你，曲解了你的意思。”AI說著，頓了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立場永遠是你。”
溫迎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照例說了句“沒事”，告訴AI自己要睡覺了，就閉上眼睛。
次日，溫迎準時醒來。
今天是週末，不需要上班，不過，她答應了席緣的邀約。
昨晚的對話中，席緣先是給她分享了幾條新聞，兩個人就著新聞聊了幾句，席緣緊接著用熟稔的語氣問她，不開心是因為與莫塵有關的流言蜚語，還是因為工作上的壓力：“總覺得……你這次回來之後跟我疏遠了很多。”
溫迎猶豫許久，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心情低落，席緣接上一句“其實我也不怎麼高興”，兩個人互相倒苦水，因為失憶帶來的隔閡就這樣消弭了。
但失去記憶，總歸是不方便的。
所以，席緣給她們的週末規劃了詳細的行程，準備帶她到她們以前去過的地方走一走：“雖然不一定能找回記憶，不過出門散散步，放鬆心情也不錯。”
溫迎難以拒絕這種關心，一向熱愛宅家的人在休息日出了門。
上午，她們在B區轉了轉，席緣給她介紹她們以前去過的購物廣場，有漂亮頭牌跳舞的酒吧，還有那個非要跟她打賭的富商送她跑車的地方。
溫迎出門時也開了那輛很不低調的跑車，雖然啟用的是自動駕駛，席緣還是毫不吝嗇地誇讚了她的車技，拍下兩人的合照，上傳到社交軟體。
“對了。”席緣回覆完訊息，突然想起甚麼似的，“昨天是不是有個AI到安全域性門口接你下班？”
溫迎點頭。
“剛剛發合照的時候有人問我能不能找你借一份捏臉資料。”席緣說到這裡，有些好奇地問，“看來那個AI長得很帥嘛，它是你的房屋管家，還是這輛車自帶的？”
溫迎想了想：“買手機送的。”
“怪不得，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不喜歡設定這種東西的。”席緣說道。
或許吧，畢竟她在蔚藍公寓住了那麼久，房屋內的機械臂都沒怎麼使用過，AI到來之後，才順便接管了這一切。
也許曾經的她，感受不到孤獨。
溫迎拜託席緣幫忙回絕了索要資料的那個人，後者沒有多問原因，拉著她進了一間“以前常來”的餐廳：“我知道有幾道菜，你特別愛吃。”
下午，席緣帶她去了一趟聯邦C區。
前往C區需要透過審批，但席緣告訴她，溫迎曾辦理過長期通行證。
“黛莉婭這麼評價過你，說是，從沒見過這麼熱衷於普度眾生的人。”順利透過卡口，席緣說道，“你好像看不得別人受苦受難，即使C區根本不歸我們管。”
相較於聯邦B區，C區無論是居民生活還是治安方面都很落後，並且魚龍混雜，聚集著半機械化的改造人和被丟棄後重複利用的仿生人。
這地方時不時有變異生物到訪，甚至連從聯邦逃逸出去的“恐怖分子”們也可能途經於此，但居住在這裡更多的，是不被聯邦重視的底層貧民。
溫迎和席緣搭乘了專門的飛行器，快要降落時，她們佩戴好防護裝置。
踏上地面，溫迎的第一感覺就是炎熱，她對C區的瞭解只有資料庫中的資料。
她記得資料中的描述，說是聯邦C區的天氣變化無常，一天之內可能交替出現極寒和酷暑，當時，溫迎還覺得C區的氣候和阿爾法國有些相仿，此刻站在這裡，她才發覺自己的想象力是多麼貧瘠。
失去了人造屏障的庇護，日光將頭頂的天空暈染成暗紅色，令人分不清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
溫迎面前的空氣似乎是渾濁的，儘管防護裝置能夠將其淨化，她仍舊有些無法呼吸，看向別處，來往的人群卻像是早就適應了，面無表情地在昏暗中穿行著。
席緣帶她坐上一輛搖搖欲墜的車，沒過多久，目的地就到達了。
車輛停在一家半地下式的建築門前，前來迎接的人似乎認識她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兩位怎麼突然到訪？小店最近可都是按照您們的要求，安分守己……”
席緣開口打斷他：“又沒做虧心事，這麼害怕幹甚麼。放心吧，我們這回不是來查案子的，就是來看看演出放鬆一下。”
話雖如此，負責人還是頭上直冒冷汗，將她們請到了視野極佳的座位，安排人送上點心茶水。
不過很快，溫迎就明白了他那副心虛的樣子是因為甚麼。
來這裡之前，席緣給她介紹過這裡的演出，類似於拳擊競技。
但雷鳴般的歡呼過後，出現在競技臺中央的卻是一個巨大的金屬牢籠，裡面關著的猛獸有著超出常規的龐大體型。
分明是被改造後的變異生物。
溫迎的視線移到別處，即將與變異生物的搏鬥的人則是赤手空拳。
“他安分個屁的守己。”席緣罵了句髒話，果斷開啟通訊裝置通知安全域性，“說好的休息日，又要加班了……你在這裡照看一下，我先去把那個光頭給綁了。”
“好，有不對勁的情況記得通知我。”溫迎說著，接過席緣遞來的微型槍械。
由於是私人行程，她們這次外出沒有攜帶太多武器，加上溫迎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更不允許配備槍支。
這把槍僅能做防身用途，溫迎思考著用它放倒變異生物的可能性。
好在，席緣在後臺找到了那名負責人，這場搏鬥被緊急叫停。
溫迎略微鬆了口氣。
周圍觀眾不明所以的唏噓聲中，金屬製成的籠子被抓鉤重新緩慢吊起，溫迎站起身，準備去和席緣匯合。
然而突然間，身後響起一陣巨大的轟鳴，那隻抓鉤斷裂開來，金屬籠轟然砸到競技臺，居然硬生生被撞破了一個缺口。
甚麼破爛裝置！溫迎心中暗罵，眼看著那隻變異生物朝觀眾席撲來，她迅速抬起手中的槍械充能，啟動開關。
不出溫迎所料，那隻被擊中的變異生物毫髮無傷，但它轉變了方向，放棄被按在爪下的男人，嘶吼著撲向了她。
好吧，誰讓她在安全域性工作呢。
溫迎再次抬起槍，冷靜想道，警察擋在人民面前，這是應該的。
在近距離的射程中，這把槍的傷害才能最大化。溫迎屏住呼吸，靜心瞄準變異生物的要害處，手指扣動扳機。
“咻——”
光波發射了出去，那隻生物仍舊沒有停下，巨大的陰影籠罩過來。
溫迎耳邊盡是亂哄哄的聲音，夾雜著席緣在不遠處的：“溫迎！”
溫迎無法回答，她眼前驟然白光乍現，她被刺得眯起眼睛，忍不住用手去遮擋。
然而下一瞬，想象中的撕咬並沒有出現，她眨了下泛著生理性眼淚的眼睫，消散的白光中，那隻猛獸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一樣，蜷縮成一團，發出示弱的哀鳴。
“溫迎！”席緣焦急不已，擠過一個另一個的肩膀衝到她身邊，“你沒事吧？”
“……好像沒事了。”溫迎看著渾身炸毛，耳朵和尾巴全都耷拉著的變異生物，緩緩說道。
安全域性的人終於趕到，驚慌失措的觀眾們都被疏散出去。
溫迎在場地負責人的痛哭流涕聲中走出大門，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她低頭看向腕間的手鍊。
是它嗎？那朵銀色的小花。
它貼著她的面板，還在散發餘溫。
它究竟是用甚麼製成的？葉昨到底……把甚麼送給了她？
回到飛行器上面，席緣愧疚得不行，一直向她道歉：“本想著帶你過來散心，沒想到碰上這種事情。”
“沒關係，也算是替他們做了一件好事。”溫迎看向舷窗外慢慢遠去的C區，說。
儘管如此，席緣還是有點過意不去，請她吃了晚飯，又給她買了車載裝飾當做賠禮。
這一天下來，除去開著跑車在城際亂逛，她們所有的花銷都是由席緣支付的。
過意不去的人變成了溫迎，她準備也給席緣送點甚麼，下意識去拿手機，卻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
溫迎的手摸了個空，一瞬間，她心涼到底。
倒不是因為手機的價格，溫迎腦海中第一時間冒出來的，是她親手捏造的AI。
她的手機丟失了，那和手機繫結的AI助手該怎麼辦？
來不及去多想，溫迎沿著剛才走過的路徑尋找了一遍，卻一無所獲。
離開C區之後，她一路上都非常恍惚，根本不記得自己究竟把它放在了哪裡。
難道落在那個被查封的地下拳場了？
夜色漸深了，溫迎站在車輛飛馳的馬路邊，漸漸發冷。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一部手機而已，重新買回來就好了，她有的是錢。
只不過是損失一個智慧管家，幾段聊天記錄，一張證件照……
那只是她隨意捏造的一個代替品，一個AI，只要她想，她有的是時間和空閒，塑造出一個與舊的別無二致的新的代替品。
“現在時間還不晚，我們再去一趟C區，說不定能找到。”
席緣也著急得要命，拉著她準備上車。
然而車輛剛開始啟動，席緣隨身佩戴的通訊裝置發出了刺耳的緊急警報。
隨即，對面那棟大樓的霓虹屏閃了閃，熱熱鬧鬧的廣告投影消失了。
整個B區在一瞬間陷入了黑暗，像是停電了般。
“恐怖分子襲擊！所有人，立刻回到安全域性待命！”
–
席緣簡直要崩潰了。
她一面痛苦不已地重複著“怎麼會有人倒黴到這個地步，我果然就是加班的命”，一面跟著隊伍往全息倉的方向走，嘴裡不住地道著歉。
“等任務結束，任務結束我就馬上陪你回C區，肯定能把你的AI找回來。”
原來她在不經意中還是透露出自己的難過並非由手機引起，而是因為AI了麼。
到了這時候，溫迎反而鎮定了下來，說“沒事”，低聲安慰了席緣幾句。
“都靜一靜！這次的任務非同小可。”一道年邁的聲音突然響起，是索倫·李，他居然回來了，“上一次的大規模突襲還是在六年前，這六年裡，安全域性始終竭力追捕那些逃逸在外的聯邦背叛者，沒想到還是被他們鑽了空子，這一回，他們使用了更高階的手段，把聯邦網路攪和得混亂不堪。”
溫迎心不在焉地聽著，頗為嚴肅的場合，她居然控制不住地走神。
“儘管我們緊急恢復了備用電力，由於事態緊急，還是有很多人的意識被困在了虛擬世界裡，其中甚至包括一些知名富商和政要人士……”索倫·李說，“你們的任務，就是抓緊時間，不計任何代價，把他們全須全尾地救出來，記住——是不計任何代價，也要竭盡全力保證被困者的安全！好了，現在行動開始！”
索倫·李說完便急匆匆地離開，溫迎給自己佩戴好裝置，躺下之前，聽見自己隔壁的男人在跟同伴小聲討論：“……她不是被禁止參與任務執行了嗎，怎麼也——”
“噓。”另一人壓低了嗓音，聲音模糊且斷斷續續，“特殊時期特殊處理，你不知道，現在局裡人手嚴重不足……都被調去A區那邊了，說是有個大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