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艙門合攏,再多餘的聲音就聽不到了。
溫迎睜開眼睛,面前是一道浮空的虛擬面板,彈出傳送成功的提醒。
【系統提示:當前位置 不夜城中心區(N60°10′52.4″,E24°56′08.9″)】
說是不夜城,實際上,這座城市始終被夜晚籠罩,宛若白晝的霓虹燈造成了時間永遠不會流逝的假象。
這是一座用資料構成的虛擬城市,由聯邦A區三大財團聯合打造。
據說這地方一開始是仿照B區最繁華的地帶1:1建造的,但由於過分貼合實際,導致有的人離開全息艙之後分不清娛樂和現實,將不夜城的暴力和衝突也帶到現實裡,造成了許多騷亂,引起聯邦民眾的抗議,財團便只好將其整改。
就像聯邦居民的日常生活離不開的聯邦主網路那樣,不夜城系統同樣依賴於這一核心網路。
正值週末,襲擊發生的時候不僅有大批使用者登入不夜城並沉浸其中,還有不少居民正聯網體驗全息電影和遊戲。
現在不夜城的系統遭到了襲擊,許多原本獨立的電影畫面和遊戲場景便與這片虛擬空間糅合在了一起。
那些所謂的“恐怖分子”似乎帶來了甚麼病毒,所有使用者的自主登出裝置通通失效,溫迎要做的,就是將被困在不夜城的無法自主脫離的人員強制脫離。
【嘀。】
面板再次傳來提示,這回給她傳送的是需要營救的人員座標,距離溫迎所處的位置不是很遠。
溫迎環顧四周,除了莫名其妙開到成人影院對面的動物園,和一群戴著泳鏡穿著泳衣,不斷往馬路中央的游泳池裡跳的男男女女,這裡的秩序還算有條理。
看來病毒對不夜城中心的影響不算大,她很幸運。不過保險起見,溫迎還是將槍械充能完畢,握在手裡。
人在倒黴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或許真的會時來運轉,沒過多久,溫迎就順利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將目標人員傳送出去。
脫離之前,溫迎聯絡了席緣,告知對方自己準備先行去往C區,把手機找回來。
“你一個人可以麼?唉,也只能這樣了,你等我不知得等到甚麼時候……我今天倒黴透了,我還沒找……”
席緣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擾,溫迎都沒聽清她的後半句說了甚麼。
溫迎:“席緣?你剛剛說了甚麼,我沒有聽清楚。”
席緣沒有回答,溫迎耳邊只剩下刺啦刺啦的聲響,數秒之後突然傳來一聲暗罵,通訊就戛然而止了。
“席緣?”溫迎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依舊沒有迴音。
她按向脫離鍵的動作停頓住,轉而聯絡守在艙外的同事,請他幫忙查詢一下席緣所處的位置。
同事報出一個座標,突然疑惑了一聲:“系統顯示她的訊號就在這附近,但我接收到的畫面裡……沒有她。”
不會是發生甚麼事情了吧?
溫迎直覺不妙:“那你能不能想辦法把我傳送到她的位置?”
“這……”同事語氣為難。
溫迎還準備說甚麼,但外面傳來了其他人的聲音,似乎是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同事中斷了與她的聯絡。
一群靠不住的人。溫迎果然還是最討厭複雜的職場關係了,乾脆放棄求助於別人,轉頭在大街上搶了輛虛擬居民的摩托,駕駛它開往不夜城邊境地。
途中,她向席緣發起了幾次聯絡,均未得到回應。
不僅如此,距離目的地越近,她反而迷失了方向,她的裝置同樣失去了訊號。
正在她一籌莫展之際,前方的道路突然閃過一道銀白的影子,像是甚麼動物。
溫迎緊急剎車,摩托前輪在離那道影子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下,她險些撞到它,驚出一身冷汗,那影子卻絲毫沒有惶恐,站在原地靜靜地望向她。
那是一隻白狼。
溫迎一路上遇見了不少動物,它們似乎都是從那座動物園中胡亂跑出來的,但此刻對上那雙野獸的瞳孔,她卻覺得眼熟。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實在像極了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琥珀。
令她覺得,這頭體型過於龐大的野獸並不會朝她伸出爪牙,傷害到她。
它看著她,忽然轉過身去,鑽進另一條叢林密集的小徑。
如同受到某種促使,溫迎下車跟上了它,步伐飛快地踩過碎葉,可能是走得太急了,她的心跳也愈發地急促。
直到視野裡出現一塊平坦的空地。
白狼回頭望了她一眼,隨後消失了。
溫迎停下來。
腳下的地面乾燥,她俯下身,撿起槍械,正是席緣隨身佩戴的那把。
席緣本人卻不在這裡。
溫迎蹲在原處思考,再抬起頭時,視野中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空地中央,出現了一座風格明顯迥異的錐形建築。
溫迎的目光投向那座建築。
席緣會在那座建築內嗎?溫迎猜測著,建築的出現應該不是巧合,說不定是影視劇與邊境融合造成的。
也許她得開啟那座建築的門,才能夠找到席緣的蹤跡,但開啟門後會發生甚麼,她不知道。
溫迎少見地陷入不安。
而在這種不安的時刻,她居然下意識轉頭,想尋找那道銀色的影子。
“你……”溫迎緩緩開口,“還在嗎?”
沒有回答,四下靜寂無聲,只有風吹過草叢,發出嘩嘩的細微聲響。
溫迎感到幾分自嘲,她恐怕是壓力太大,產生了幻想。
有那麼一瞬間,她竟然不由自主地把那道影子和葉昨聯絡到一起,覺得自己能夠從它身上汲取到微妙的安全。
可是,他分明已經死了。
就算他沒死……
溫迎低頭看向腕間的手鍊。
就算他還在人世,葉昨是一名人類,和動物能有甚麼聯絡?
難不成他還藏著溫迎所不知道的秘密,能夠隨意變換形態?
溫迎腦海中胡思亂想著,走過去推開了那座建築的門。
出乎意料的,裡面是全然的黑暗。
她有些猶豫不決,但下一秒,她腳下的地面開始激烈地震顫。
由不得她做出選擇,溫迎在搖晃中失去了平衡,倒進門內。
耳邊是尖銳的風聲,溫迎耳膜疼痛。
她能感到自己正在下墜。
那棟建築的底部居然是空的,她到底要降落到甚麼地方?
溫迎想往下看,卻動彈不得。
這種時候,她倏而想起,自己執行任務前忘記詢問他們了,在虛擬世界死亡,留在全息倉內的身體又會受到怎樣的傷害?
想想安全域性那群不靠譜的人,如果她摔成了植物人,他們會賠償她醫療費嗎?
大機率不會吧。
畢竟,回歸聯邦的這段時間以來,除去席緣給出的關心,溫迎能夠體會到的,盡是冷漠。
無論是那些不近人情的制度,讓她孤立無援的身份,還是落在她身上的,層層疊疊,一盞又一盞,帶著好奇或揣測的目光。
黛莉婭告誡她的那句話是錯的。
那個“沒有想象中美好”的地方,並不是阿爾法國,而是摩耶之幕揭開之後,赤裸裸顯露在溫迎面前的、真實的世界。
她所面對的殘忍現實。
溫迎放任自己的思緒飄散,她還在不斷地往下墜落,下墜、下墜……
風聲停止了。
溫迎的後背貼上一層熱度,緊隨其後的是一雙手臂,錮在她腰間。
有人從身後擁住了她。
白晝般的光芒將她完全地籠罩住,這一次卻是那樣溫柔,帶著難以言喻的熟悉。
溫迎用力偏過頭去,撞進一雙琥珀色的眼眸,身後的男人注視她,有著世界上最令她難以忘懷的眉目和側臉。
“你是……AI?”她嘴唇動了動,後面的幾個字壓得極輕,消散在空氣中,“……還是葉昨?”
環在她腰間的那隻手往上抬起,他的指腹擦過她的眼尾,拭去那滴不知何時沁出的眼淚,給出回答:“我是你的AI。”
溫迎沒有說話。
“快要落地了,我需要調整一下你的姿勢。”他低聲說道。
溫迎默不作聲,任由他將自己翻了個面,更加嚴絲合縫地抱在懷中。
雙腳踩在地面上,她稍一躬身,從他懷裡鑽了出去。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頓時拉開,他微微抿唇,望向她:“你生氣了嗎?”
“生氣甚麼?”溫迎沒有看他,“氣你不遠萬里也要過來救我麼?”
他像是不知道該說甚麼,沉默幾秒才吐出一句毫無信服力的答案:“保證你的安全是我的義務。”
“身為AI助手的義務?”溫迎扯了扯唇角,“我都不知道,現在的手機制造商這麼厲害,安全域性都接收不到的訊號,你卻能準確無比地找到。”
他身形有幾分僵硬,喉結滑動,澀然道:“……對不起。”
你的對不起可真多。溫迎沒有回應這句話,從他身側擦過,往前走。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跟了上來。
溫迎剋制自己回頭的衝動,自顧自往前邁步。
她強令自己回歸到正事,可是這個地方不知是融合了哪部遊戲或電影,頭頂的炎炎烈日燙得像是要把她的心剖開來炙烤。
她煩躁地脫下彆著安全域性標識的外套。
身後的人伸出了手,像是要幫她拿,她手指一鬆,外套掉在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
“不準撿。”溫迎出聲。
他的動作頓住,手指懸在半空,隔了幾秒,依舊低頭。
“我說,不準撿,你沒有聽到麼。”溫迎說,“你不是說自己是我的AI嗎?為甚麼要違抗我的指令?”
他再次僵住,半晌,卡殼般地說了句“對不起”,有些艱澀地問:“你不需要這件衣服了嗎?”
溫迎沉默,繼續往前走。
沒出幾秒,亦步亦趨的腳步再次響起,溫迎的語調無波瀾:“我好像沒有給出讓你跟在我後面的指令。”
他無措地停了下來。
溫迎略偏過臉,餘光裡,他仍舊撿起了那件外套,把它抱在懷裡,微垂著頭站著,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抬起眼睫。
真是奇怪,她竟從那雙眼睛裡,看見了痛苦。
溫迎面無表情地轉回去。
太陽還是很曬,她被曬得鼻尖發澀,啼笑皆非。
他怎麼會感到痛苦,痛苦的人難道不應該是她嗎?
她的手機並不在身邊,離得那麼遠,一個普普通通的由廠商製造的智慧AI,竟能越過重重阻礙,在短時間內準確無誤地找到她,出現在她面前。
又是變成白狼,給迷路的她帶路,又是在她下墜時接住她,帶她從萬米高空毫髮無傷地降落。
連變異生物都懼怕他懼怕得要命,都沒見到他的真容,只是看見那串手鍊散發的光芒,就嚇得瑟縮成一團。
他有這樣的神通廣大的能力,無論做甚麼都會成功吧。
甚至,說不定,他連統治世界都是輕而易舉的。
何必留在她身邊,當一個平平無奇的手機助手、房屋管家,扮演一個死去的人?
欺騙她的感情,看著她迷惘混亂,看著她在淪陷與清醒中掙扎,很有意思麼?
片刻前的喜悅逐漸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溫迎幾乎有些恨他了。
她停下腳步,身後的人也猶疑地停下來,溫迎能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
那種複雜、痛苦的目光,像是有千萬種無法用言語說明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AI會有情緒麼,他會有情感麼。
她不明白,她轉過身。
他顯然是看見了順著她面頰流淌的淚水,不安地抬起手臂:“溫迎……”
但還未觸碰到,“啪”地一聲,溫迎將他的手開啟了。
溫迎直視著他:“最後問你一遍,你到底是誰?”
他沒有說話。
也許是因為這裡是虛擬世界,他身體也像常人一樣作出反應,嘴唇失去了血色,渾身發冷般。
“你出現在我身邊到底是出於甚麼目的?你到底想要甚麼?你到底……”溫迎說著,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不是葉昨?”
面前的人下頜繃緊,沉默。
“說話啊。”溫迎催促,“如果你不是他,那你為甚麼不回答我?你不是說自己是AI嗎,難道提問就不算是指令了嗎?”
他的眼皮痙攣似地顫了一下,此時此刻,他看上去近乎和那隻炸毛的動物無異了,連脊背都是緊繃著的,好半晌才張了張口:“我……”
“如果你不是葉昨。”溫迎語速極快地說,“那麼你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他瞳孔驟縮。
溫迎平靜地補充完後半句:“我不需要一個AI來當替身,扮演我死去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