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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47)

2026-05-10 作者:橘子秋

溫迎又發了幾條訊息過去,都沒有得到迴音。

陳格裝死的態度十分可疑,溫迎想直接打影片電話過去,但在學校裡打電話實在過於明目張膽。

恰巧窗邊有老師經過,溫迎只好把手機還給梁牧棲。

梁牧棲在寫試卷,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接,溫迎碰到他的指尖,像是被燙到了,條件反射地坐直身體。

“怎麼了?”梁牧棲轉過來,不明所以地問。

“沒事,你寫你的。”溫迎兩隻手都拿上來,把課桌上的書本挨個翻了一遍,假裝自己也很忙的樣子。

忙著忙著,就忙成真的了。

一下午,溫迎的課桌前可謂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好幾位同學來找她問問題,課間的時候,她連洗手間都沒來得及去。

更別提出去走一走。

“謝謝,聽你這麼講我思路清晰多了,本來不太好意思來找你問問題,因為我一直反應比較慢來著,怕你覺得不耐煩……”

女生說著,抱著筆記本起身。

溫迎對她說“不客氣”:“沒有啊,你只是沒找到適合你的方法。”

女生撓撓頭,嘿嘿一笑,從衣兜裡摸出兩根棒棒糖,放在溫迎桌上:“這個給你吃。”

溫迎低頭拆了包裝紙,咔咔咬碎了,把塑膠棒丟掉,剩餘的糖果慢慢在嘴巴里融化。

很方便的吃法,只要嘴巴不動,沒有人會發現她上課時偷偷吃東西。

溫迎把另一根棒棒糖推到梁牧棲面前,有點好奇:“他們怎麼不來找你問問題?”

梁牧棲短暫地放下筆:“以前太忙,所以沒辦法把時間浪費在別人身上。”

溫迎想了想也是,三點一線的那段日子裡,梁牧棲連自己的基本作息都無法保證。

他自己已經遇到好多棘手的問題,所以沒有辦法,在束手無策的同時也幫別人解決。

上課鈴響起,梁牧棲擰開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接著說:“而且,我也沒有幫助別人的習慣。”

溫迎專心致志看了他一會兒,搖頭:“這句說法我不太相信。”

先不說他因為見義勇為被劃傷手,因此錯過音樂節的那件事,光是拿溫迎自己來舉例,就能列出好多條反對意見。

“我說要找你補課,你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溫迎落下第一根手指。

她接著數:“還不熟的時候借你家的浴室,你也沒拒絕我……”

梁牧棲默不作聲,看著她的動作,溫迎一拍桌子:“還有,在醫院裡的那天!”

“你救了我一命。”講到這件事,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尖,“而那時候,我們根本就不認識對方。”

梁牧棲把杯蓋擰回去,旋緊,餘光裡,溫迎看到他似乎笑了一下。

老師走進來,溫迎跟著全班人一起起立。

“老師好——”的聲音裡,只有梁牧棲說的是:“是不認識。”

溫迎猛地看向他,梁牧棲唇角抬起:“你不認識我,但我記得你。”

那是對梁牧棲來說,最普通不過的一天。

母親生病的那幾年,每逢假期,都是梁牧棲的工作日,夏天和冬天,在記憶中都被刻成相同的模板,他只需如此,按部就班地生活。

早上,中午,晚上,除去光線的差異,時間不會在眼裡留下更多的變化。走出校門,梁牧棲就開始忘記今天是周幾,兼職太忙碌,只有胃會提出抗議,告訴他今天似乎還沒有吃東西。

那天他也忘記吃午飯,按照老闆的要求把貨送到一家酒吧。

這地方梁牧棲曾來過幾次,每次簽收的人都是一位青年,不知怎的,又換成了一個女孩子。

梁牧棲把車上的東西往下搬,女孩站在他面前數:“一二三四……”

她眼睛睜大了:“怎麼這麼多啊。”

梁牧棲拿著簽收條給她,女孩低頭寫字,梁牧棲把筆收起來,抬腿跨回電動車上。

女孩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又重複了一句“怎麼這麼多”,慢慢騰騰擼起袖子。

梁牧棲垂眼看她,女孩俯身,有些纖瘦的小臂攏在紙箱上,一個用力,居然沒抱起來。

“我突然變得這麼弱了!”她有些忿忿地自言自語,再次施加力氣,紙箱被抱了起來。

梁牧棲聽到她小聲撥出一口氣,像在嘆息。

她把紙箱放進酒吧,再次出門的時候,梁牧棲還沒走,說:“我來吧。”

女孩嘴巴動了動,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梁牧棲已經重新停好車子,把剩下紙箱壘起,分成兩趟,搬運進去。

天氣很熱,樹梢上隱約傳來有氣無力的蟬鳴,梁牧棲回到車上,帽簷底下的頭髮沾溼了,他抬起手,準備整理帽子,另一隻手伸過來。

“擦擦汗。”女孩對他說。

梁牧棲頓住,水珠從髮絲掉落下來,他眨了一下眼睛,把小指和無名指中間的那包紙巾拿走。

女孩把手心翻轉,用另外兩根手指夾住那瓶飲料遞到他面前:“還有這個,謝謝你幫我。”

梁牧棲想說“不用”,但胃痛恰巧在此時傳來,女孩又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汗水模糊視線,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瓶水被幹脆地塞進他手中。

梁牧棲聽見她轉過身去打電話:“你們到底甚麼時候回來啊!”

語氣輕快,像面對熟人時的假裝抱怨,一蹦一跳地進了大門。

手機傳來震動,老闆打來電話催促,梁牧棲低頭看手機,那天是七月二十四日。

晴。

“那……”溫迎把小紙條上的字跡反覆看了兩遍,小聲道,“你這是,對我一見鍾情啊?”

梁牧棲沒有想到她會這麼說,轉過去咳嗽了一下:“這種說法好像很浪漫……”

但實際上,那天梁牧棲並沒有看清楚溫迎的臉。

是因為壓低的帽簷,還是因為滴落在眼中的汗水,亦或是因為一直以來,幾乎形成習慣的渾渾噩噩?

梁牧棲說不清楚。

但他開始記錄時間。

炎熱酷暑,行人和車輛都在馬路上融化,空氣裡蒸騰著柏油被炙烤的味道。

醫院的頂樓也傳來這樣的氣息,不知是被道路上的風傳遞過來,還是因為離天空太近,劇烈的日光不遺餘力,灑在天台上。

梁牧棲望向遠處,各種數字連續不斷,從腦海中一一劃過,世界很大,即便他獨自站在這裡,也無法獲得短暫的喘息。

接下來所需的醫藥費是多少,他往更好的發展去方向計算,即便母親不需要做手術,他擁有的錢依舊很不充足。

汗水將後背洇溼,梁牧棲有些後悔穿黑色的衣服,T恤已經足夠吸熱,漆黑的頭髮就更加慘不忍睹了。

不想變成溼淋淋的落水狗下樓,他照例拿起帽子,但還沒有戴上,手中一滑,帽子險些從天台上掉下去。

險些,的確是險些。千鈞一髮之際,帽子被梁牧棲抓住,拯救回來。

還好沒有掉下去,梁牧棲並不希望自己即將為新帽子付出一筆錢,儘管金額很渺小。

他覺得自己應該慶幸,但出乎意料的,內心卻很平靜。

梁牧棲轉過身去,準備下樓,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那身影有些躡手躡腳,悄無聲息不知挪動了多久。

此刻見到他轉身,女孩抬起的一隻手放下來,有點支支吾吾地說:“那個,沒有甚麼是過不去的啊……”

梁牧棲戴上帽子,疑惑地蹙眉,女孩接著道:“不要想不開,生活很美好。”

蹙起的眉頭又鬆開,不記得眼前人的臉,但他聽出了她的聲音。

梁牧棲語氣淡然:“你誤會了,我沒有跳樓自殺的打算。”

天台的欄杆有些搖搖欲墜,但實際上只是看著嚇人,內裡還有一道堅固的牆。

“……”對方沉默了一下,“別的打算也不行啊。”

梁牧棲看了她一眼,她還維持著震驚的表情,睜大的雙眼讓他聯想到小學時跟隨同伴回家,在十字街口的那間攤鋪見到的金魚。

金魚被裝在玻璃魚缸,游來游去,橘紅色的尾巴不停搖曳,充滿了生命力。

小學時的梁牧棲想養一條金魚,但是梁芸不喜歡活著的魚類,於是他只能隔三差五地去看。

直到老闆不耐煩地說:“金魚被賣掉了。”

新的黑白相間的小魚,被放到小金魚待過的魚缸裡,梁牧棲失去同伴,也失去從來沒有得到過的金魚。

眼前,女孩的手機突然響起,手機那端的人似乎在催促她下樓。

女孩接起電話,看向他:“我馬上就過去……不過你們在只能吃流食的病人面前吃東西,汪梓銘不會恨你們嗎?”

梁牧棲產生一種直覺,如果他不離開,女孩也不會放心地走,於是他先一步,與她擦肩而過。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甚麼?也給我點了嗎,好的我馬上到……汪梓銘?讓他也恨我吧!”

梁牧棲一階一階地下樓,他有些不太明白,這種樂於助人的人是見到任何一個人,就會產生“我要幫助他”的同理心,還是恰巧遇見他,恰巧看見他,恰巧想要這麼做。

恰巧。

這個問題在不久後的一個夜晚得到答案。

吉他撥片靜靜躺在口袋裡,而它原本的主人坐在草地上,一邊嗆咳,一邊像小動物一樣抖動身體,水珠溼淋淋,飛濺在梁牧棲臉上。

他沉默著,把毛巾遞給她,她說“啊,你是燒烤店的那個……”但完全沒有記得他剛才說出的那段,和她在天台上講過的、完全一樣的話。

她記得某一次偶然,但不記得每一次。

好吧,原來是這樣。

梁牧棲有些遺憾,也有些輕鬆地想,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那種源於某個人內心深處,最最最普通的善意。

在偶然的機率面前,或許也可以被稱為,也必然成為“愛”。

溫迎聽完這些,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寫:“你能跟我說說還有哪些偶然嗎?”

梁牧棲把紙條接過去之前,溫迎又拿回來補充了一句:“肯定不是因為我沒發覺,而是因為……你太鬼鬼祟祟了!”

梁牧棲轉過來看她,溫迎的臉有點紅,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似乎帶了點慚愧。

“是我的錯,以後慢慢告訴你。”他寫:“時間還有很多。”

由於梁牧棲沒有在上課時吃東西的習慣,那顆糖果又回到了溫迎嘴巴里。

下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走進來,讓梁牧棲跟她去辦公室一趟。

梁牧棲的水性筆掉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溫迎推他胳膊:“去吧去吧,我來給你撿。”

梁牧棲順勢揉了下她的頭髮。

溫迎的椅凳往後撤,彎著腰撿起筆,往同桌的桌洞裡瞟一眼,那裡面不知何時變得乾乾淨淨。

各種情書不翼而飛,溫迎又離近了看,抽屜的邊緣貼著一張小紙條。

她把紙條揭下,陳格的狗爬字型露出來:[別太感謝我。]

都不用仔細想,溫迎眼前自動飄出陳格嘚瑟的表情,這人像個紅娘,整天關心身邊人的感情。

在溫迎和陳格成為朋友之前,陳格是夏引和汪梓銘堅定的cp粉頭子,被倆人各嘲笑一頓後,又目睹夏引交往別的男朋友,cp粉的心終於碎了。

現在,這股精神支柱又轉移到溫迎和梁牧棲身上。

溫迎拿起梁牧棲的手機,拍張照片發給陳格,誠心建議:“你也去體驗一下初戀的滋味吧!”

陳格依舊沒有回覆。

晚飯的時候,溫迎不太想去食堂,梁牧棲去買了晚飯回來。

留在班裡的同學也不少,她放輕聲音問:“周老師喊你過去,說了些甚麼?”

梁牧棲把拆下來的包裝放到一邊,聲音同樣很輕:“讓我不要為了個人情感影響學習。”

“?”溫迎夾菜的手一抖,夾了一團空氣到嘴裡,“啊?”

“嗯。”梁牧棲把糖醋排骨放到她面前,“其實,周老師上次找我談話也是這麼說的。”

“高三很短暫的,一睜眼一閉眼,時間就過去了。”班主任如是道,“你和溫迎坐在一起,可以,老師相信你們是強強聯合,但是高三這段時間最好不要聯合,如果聯合的話……至少聯合到高考吧。”

這話是趁著辦公室沒人時說的,說罷還拿起保溫杯,喝了口並未擰開杯蓋的水:“老師知道你是不會受情緒影響的人,但是溫迎……不一定,她之前考那麼差,可能就是為了維護和陳格之間的友情,不想降維打擊,很重情義,所以兩個人都在倒數十名裡徘徊。”

梁牧棲回憶到這裡,抬起眼簾,語氣輕飄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溫迎有苦說不出,“我之前是這麼想的,就是——想營造一種氛圍感,那叫甚麼來著,欲揚先抑,先苦後甜。”

梁牧棲靜靜看向她,溫迎把自己吃不完的米飯扒拉到他碗裡:“多吃點,米飯也是……”

“是有點甜的。”梁牧棲說,過了一會,輕聲道,“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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