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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48)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由於將近一整天沒離開座位,晚自習下課,溫迎和梁牧棲去操場上轉了轉。

有不少學生在這時候夜跑,高中作息繁忙,能鍛鍊的時間就那麼幾分鐘。

此刻教學樓是暗的,只有這裡的燈光還亮著兩盞,分別照亮露天籃球場和塑膠跑道,劃出能夠自由支配的夜晚和清晨。

為防止打擾到其他學生跑步,溫迎走在最外圈,梁牧棲在她左側。

夜晚的風輕輕吹拂,帶著秋日漸濃的冷氣,校服衣襬擦在一起,短暫相貼,又迅速分離。

前方有人同樣走在跑道邊緣,拿著單詞本邊走邊背,燈光不甚明晰,他把書本高高舉起。

溫迎路過的時候,幾乎能看到他用紅筆在書頁上寫下的標註。

走出一段距離,溫迎小聲對梁牧棲說:“你變成小魚的時候,也總喜歡這麼看手機。”

梁牧棲低眸看著她,溫迎把手捧起來演示:“睫毛都要戳到手機上,我真怕你哪天一個不留神就近視了。”

“其實是有點近視。”梁牧棲說。

溫迎立馬抬起頭,發現梁牧棲的表情不太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她背過身體,面朝他倒退著走路,打量那雙眼眸。

深黑的瞳色,依舊很亮,洋流變成沉靜的旋渦,在眼中定格。

“看出甚麼來了嗎?”過了一會,梁牧棲問。

前方出現一灘不慎被人灑落的飲料,梁牧棲伸手,拉了一下溫迎的衣袖。

溫暖的指腹從面板蹭過。

“沒,我又不是甚麼專業人士。”

再怎麼看也只能得出唯一的結論,此人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跨過那堆不明液體,溫迎又回到八號跑道:“你甚麼時候近視的,平時也沒見你戴過眼鏡啊?”

“高一的時候,有段時間比較用功。”梁牧棲回答,“不過度數不深,只有一百度多一點。”

“看得見黑板嗎?”

“不模糊。”

“那能看清人臉嗎?”溫迎想了想,又問,“該不會和我一樣,分不清同班同學的長相吧?”

“有特徵的人很好分辨。”

“比如?”

“班級裡有二十名同學佩戴眼鏡,戴眼鏡且之前長居第二名的男生姓張。”梁牧棲說,“偶爾他發揮不夠穩定,另一名叫林佳雯的女生就會超過他,林佳雯也戴眼鏡,排在他們後面的……”

“停停停。”溫迎出聲打斷,阻止他就著借鏡識人手法繼續分析下去。

溫迎看了梁牧棲一眼,小聲嘀咕:“怎麼感覺你在一本正經地搞笑呢?”

梁牧棲困惑:“真的很好笑嗎?”

“不好笑嗎?”溫迎反問,“你還把人家按照成績排名數了一遍,多冒昧啊。”

梁牧棲思考了一瞬,說“對不起”,溫迎左右張望,不知道他這句對不起是對誰說的。

梁牧棲大部分時間靠譜,偶爾脫線抽風,或許不失為一種緩解壓力的方法。

於是,儘管一頭霧水,溫迎還是用包容的語氣,回了句“沒關係”。

沿著跑道又走了幾十米,身後“砰砰砰”的籃板撞擊聲越來越遠。

溫迎看向前方共享一副耳機,手牽手聽歌散步的兩個女生,突然也有點想聽音樂了。

她在兜裡找耳機,摸來摸去,只找到藍芽耳機盒。

少了耳機線似乎少了點氛圍感,溫迎又把手裡的東西放了回去。

“那我現在這樣……”梁牧棲在這時候突然開口,用虛心請教的語氣,輕咳一聲,“算不算的上有趣?”

溫迎看向梁牧棲,他真是在誠心發問,眼神,表情,都很認真。

嘴角微微抿起,等待回答,那種忐忑不安的感覺,從繃緊的唇線就可以看出。

隔了那麼久,梁牧棲還是很在意他們之間對話的內容,因為先入為主的“無趣”理論,自我判定,覺得自己是個很沒意思的人。

因此擔心,在眼前的人看來,和梁牧棲相處會變得無聊。

對第一名勝券在握的梁牧棲,在喜歡的人面前,卻很容易失掉自信。

“是不是忘記了我說過的話?”溫迎開口。

梁牧棲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看起來在認真回想。

“接——住。”溫迎小聲提示。

“你說,無論我說甚麼,你都能接住。”梁牧棲緩緩地重複那句話。

溫迎點了點頭,笑起來,梁牧棲看著她,過了幾秒鐘,唇角的弧度放鬆。

“不過現在我要加上一句,你不說話也行。”溫迎往前跳了幾步,回頭,“反正我面對你時很容易變得話多,我們這樣,叫做互補。”

互補的兩個人在十一點一刻回家。

在路上,溫迎提及自己也打算晨練的想法,梁牧棲很乾脆地答應:“那明天我早點叫你起床。”

這句話出口,溫迎忽然產生了一股緊迫感,於是她略微思考,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時,又對梁牧棲說:“還是算了吧,科學資料表明,女性需要更充足的睡眠。”

梁牧棲:“那聽科學家的話,多睡一會,明天早上想吃甚麼?”

“蝦餃……”溫迎歪著腦袋,半張臉貼在他後背。

梁牧棲的聲音直接傳達到耳中,一聲悶笑:“連續吃好幾天,不會覺得膩嗎?”

“不膩,就像我睜開眼就想睡覺,閉著眼還是想睡覺。”溫迎耷拉眼皮,拖著語調,“綠燈了快走快走,要困暈過去了——”

梁牧棲準時將睡魔纏身的人送回家,溫迎得到解救。

她回到對面的房子拿衣服,順便洗了個澡,只是幾天沒住人而已,屋子裡就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

溫迎把衣櫃的門拉開,窗戶也一併開啟通風。

她彎著腰找厚衣服,順便看群裡的訊息。

夏引在群裡艾特了她好幾遍,看時間是下午兩點,溫迎正準備打字解釋,自己在學校沒帶手機,手指一頓,看到螢幕上方更早的訊息。

夏引:“@陳格,啥意思啊,咱們樂隊要招聘新的鍵盤手?怎麼人沒通知我?”

汪梓銘:“也沒通知我,我釣魚去了,發生了甚麼?”

夏引:“我在店裡查賬呢,突然進來一小孩,特有禮貌,上來就給我鞠一躬,說自己是來面試的,我看他長得挺年輕,還想說這裡不招未成年,沒來得及講呢,人家就把樂器拿出來挨個給我演示了一遍,說自己是陳格介紹過來的。”

汪梓銘:“是不是有甚麼誤會,酒吧裡不是也有駐唱嗎。”

夏引:“我也想把他當成一個美麗的誤會啊,可人家指名道姓說要加入飛鳥紀事,對我說,陳格哥哥講你們樂隊缺少一位優秀的鍵盤手。”

夏引說到這裡,又開始艾特陳格:“這位同學,你是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嗎?”

汪梓銘:“@陳格,怎麼了?比賽有壓力可以和我們說。”

夏引:“@溫迎,帶手機了嗎,陳格在你旁邊的話讓他回個訊息。”

……

溫迎慢慢從櫃子裡鑽出來。

劃到聯絡人為陳格的那一頁,按下通話鍵,意料之中的,耳邊只有忙音。

外面傳來敲門聲,溫迎走過去開門,把梁牧棲放進來。

梁牧棲:“窗戶開著不冷嗎?把外套穿上吧。”

“我沒感覺到冷呢。”溫迎回臥室,爬到床上,繼續往衣櫃上層看。

梁牧棲跟在她後面,路過桌上的那瓶針織小花,隨意地瞥一眼,從床上撿起外套,披在溫迎的肩膀上。

他給她扣扣子:“彎一下腰。”

溫迎任他動作,還在想那通電話,輕輕哼了一聲。

梁牧棲不清楚自己哪裡惹到她,鬆開了手:“不彎腰也行,那最上面的兩顆就不扣了。”

溫迎回過神:“哎呀……不是在哼你。”

梁牧棲抬眼:“那是在哼誰?”

一板一眼的詢問,有些好笑,溫迎說:“只是在困惑一些事情。”

她坐下來,把他的手重新拉回衣領,扣好紐扣,梁牧棲也坐到她身邊。

溫迎把群裡發生的事情,以及陳格的異常概括了一遍,梁牧棲垂著頭,很認真地聽。

“其實在我生日的那天,我就產生過這樣的困惑……”溫迎話鋒一轉,靠在他的手臂上,“我在電話裡問你,發生甚麼事情了,但你卻沒有告訴我。”

梁牧棲偏過來看她,說:“對不起。”

溫迎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有些搞不明白,不知道這種追問是對還是錯,如果不繼續問下去,自己會很不安心,但一直去問為甚麼的話,萬一對方真的很不想說,又害怕會遭到別人的厭煩。”

夏引當時安慰她,也許感情就是這個樣子的,會讓人勇往直前,也讓人充滿顧慮。

誠然,這句話在當時的場景緩解了溫迎的心情,但當她親眼見到梁牧棲,那種結論又被迅速地推翻。

嘴上可以說“那好吧,我不問”,但心裡面卻無法這麼想,沒有辦法完全做到坦然,像個沒事人一樣,即便發現那些流血的傷口,也不會感同身受地去痛。

而這次也一樣。

陳格於溫迎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是溫迎在新的世界遇見的第一個人。

陳格把她從貧窮中拉出來,給她介紹工作,帶她參與樂隊,認識夏引和汪梓銘。

或許也存在契機,使得當初一味下水撈魚的溫迎,無意中和梁牧棲產生交集。

“感覺被困住了——”溫迎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倒下去。

梁牧棲托住她,安置在懷裡,揉她的頭髮。

“你能跟我說說,那天你開門時見到我……”溫迎咬了咬唇,“算了算了,我還是不提了,都已經過去了。”

“沒關係,可以說。”梁牧棲低聲道。

溫迎看向他,垂在身側的胳膊動了動,找到梁牧棲的手,然後牽住。

“怕你發現我的……不正常,原本打算只站在門後面說話,但因為已經失約過一次,沒有去參加你的生日,我擔心,從那以後你再也不會理我。”

“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挺……”梁牧棲掀唇,有些無奈地笑,“自私的?”

“沒有,我從來都沒這麼覺得過。”溫迎搖頭,發覺這種躺在他腿上的姿勢只能搖很小的幅度,又坐起來,“而且我也沒覺得你不正常,你只是更特別。”

“嗯。”梁牧棲看了看她,移開目光,轉到那扇開啟的衣櫃門,“那天被你發現手上的傷,第一反應是,我終於要被毀滅了。”

不是世界的毀滅,世界完好無損,很體面正常地運轉,是屬於“梁牧棲”這個人,從靈魂乃至軀殼的毀滅。

滅頂之災這個詞的含義,最初是用來形容水漫過頭頂,梁牧棲變成人魚,在海里也可以生存,但在那一刻,他感到清晰的水聲,充滿整棟房子。

鱗片剝落,魚尾失去擺動的力量,梁牧棲被淹沒,滅頂之災轟然降臨。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自己。

但是下一秒,溫迎的眼淚掉下來,他從空洞的麻木中抽出一絲清醒,將她攬入懷中,極度的自厭感湧上,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微妙的幸福。

那時候的梁牧棲,分不清掉落下來的眼淚是憐憫還是疼惜,但他願意甚麼都不考慮,不清不楚地把兩者混為一談。

沒有永遠,得過且過,抓住一片垂憐,就先緊緊地抓住。如果是夢,梁牧棲可以不清醒,如果是現實,梁牧棲希望,徹底滅亡的那天,可以到來的再晚一些。

“……但那種害怕被藏起來,我還是覺得感激,你願意來找我,來敲我的門。”

梁牧棲停頓,抬起溫迎的臉,安靜地看了她一會。

“你的眼淚,應該也是無價的。”梁牧棲輕聲道,指腹在她眼角的邊緣蹭了下,“而我讓它掉落那麼多回。”

“沒關係。”溫迎還是這麼說。

梁牧棲笑了一下。

燈光溫柔地傾灑,瑟瑟涼風吹進視窗,溫迎望向他,梁牧棲在她的眼皮上方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鄭而珍重。

“我以後,應該還算有出息吧,不一定能比得過海底,那個人承諾的那些,但我會努力做好的,無論甚麼。”他說著,緩慢撥出一口氣,剋制嗓音的顫動,“所以,未來,可以一直不要放開我的手嗎?”

溫迎點頭,牽緊他的手,說“當然”。

記不清過去多久了,距離第一次這麼想——會擁有美好的未來,前途坦蕩。

或許幸福就在一扇門的背後,鑰匙就在手中,可是梁牧棲猶豫不決,患得患失,在厭棄和希冀中迴圈往復。

有一天另一個人到來,站在那扇門後輕輕敲了敲,一邊嘴上說著:“我也是很厲害的人哦,快開啟門,讓我進去和你一起待著吧。”一邊摘下發卡,把門鎖撬開。

入室搶劫般地闖進來,還要嬉笑著假裝驚歎:“這間屋子和我家構造那麼像,那不就是我的家嘛!我就留在這裡咯。”

她就這樣來到,於是,梁牧棲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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