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溫迎從車上下來,立馬有人前來迎接,帶著她乘坐一架透明式的電梯。
頭頂上方,海水有規律地盪漾起波紋,正值白天,建築裡面沒有開燈,只有穿透海水的光線照亮腳底下的路。
舒杳似乎把這地方包了場,一路上,溫迎沒有碰到一個客人。
不僅如此,上一次過來時見到的那些仿生人也很安靜。
他們或是坐在吧檯邊緣,或是倚著牆站著,柔軟的脖頸折成靜止的弧度,頭顱低垂,如同被定格在了某個時刻。
溫迎只大概掃視了一圈,就收回目光,雖然不清楚這些仿生人是怎麼了,出於對他們的尊重,她沒有多看。
前面的長廊是不透光的,顯得更加昏暗了,溫迎往身旁摸索。
江與隨勾住了她的手指。
得益於他良好的夜視能力,溫迎被他拉著快步往前走,順利找到舒杳所在的包廂,仍舊是剛開學的時候她們一起去的那一間。
“去吧。”他的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腕的脈搏,輕聲說道。
包廂的門開啟,裡面亮著燈。
溫迎略微抬頭,角落裡的監控也動了動,對上她的視線。
果然,江與隨正在監視她。
她無聲彎了彎嘴角,撥開面前的水晶帷幕,朝裡面的人走過去。
舒杳就坐在那裡,一個佔據了幾乎半數空間的水池,一個面容如畫的仿生人躺在水中,他上半身裸露著,是人類的軀體,下半身卻長了條流光溢彩的魚尾巴。
那條尾巴正慢慢吞吞纏上舒杳的腳踝,見到溫迎,尾巴受到了驚嚇,迅速地收回,仿生人也將臉埋回水池裡面。
“你來了。”舒杳的聲音響起。
溫迎注意到她面前放著一塊不大的蛋糕,舒杳正在點一支蠟燭,但她嘗試幾次,蠟燭也沒有燃燒。
“我幫你點吧。”
舒杳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溫迎話音未落,她就把蛋糕推了過來。
溫迎低頭檢查了一下,發現是引線被浸溼了,她把溼掉的引線截掉,僅剩一小段的乾燥引線被點燃。
仿生人躲在舒杳身後,小心翼翼觀察她的舉動。
舒杳轉頭對他說:“去把燈關上。”
魚尾從水中揚起,啪地一聲砸在牆壁的某處,燈光應聲熄滅。
只有角落裡的監控還亮著紅光。
“到其它地方和自己玩一會。”舒杳再次給出指令。
仿生人遊向她的動作停止,像是有些失望,眼珠注視她,緩緩沉回了水底。
“星奈怎麼不在?”溫迎問。
跳動的火光中,只有她們兩個面對面坐著。
這場景實在少見,雖然住在同一間宿舍,溫迎和舒杳卻從未有過單獨相處的時刻,每一次見面,都會有第三個人在場。
一直以來,舒杳看上去似乎和星奈關係更好,她們形影不離,無論走到哪都是一起的,而溫迎是考上大學以後才加入進來的。
“我把她支開了。”舒杳語調平淡,抬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攝像頭,“我不喜歡時時刻刻都被人監控。”
“對不起。”溫迎真心誠意地道歉,過來的路上她思考了許多,但沒有猜到這一點,“你不喜歡的話,我讓他不要看了。”
舒杳說了句“沒事”,臉龐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萬分平靜:“他看的是你,不是我。”
蠟燭已經快要燃盡,溫迎有些猶豫自己是否應該給面前的人唱一首生日歌,按道理來說,她們之間的交集甚淺,就在她猶豫的那幾秒裡,蠟燭熄滅了。
於是她只能在嫋嫋餘煙中匆忙道一句“生日快樂”。
“謝謝。”舒杳的唇角勾勒出淺淺弧度,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望著她,像是一對散發柔和光澤的玉石。
溫迎十分清楚,今天並不是舒杳的生日,準確來說,今天並非K.A集團對外公佈的那個名為“舒杳”的年輕女孩的生日。
這就是舒杳想要告訴她的秘密麼?她的身份?
溫迎內心隱約有了猜測。
“為了方便辨認,生產仿生人的製造商會給大部分產品刻上一個專門的編碼,有的編碼在手腕內側,有的在眼球背面。”舒杳一邊切開蛋糕,一邊開口,“我的編碼在眼球后面。”
溫迎不禁看向了她的眼睛:“你是怎麼發現自己的編碼的呢?”
舒杳告訴她,這源於小時候一起不懂事的行為,她和這個身份的原主人的弟弟因為爭搶東西而打架,對方氣急敗壞,把她的眼球挖了出來。
“在那之後立馬有人給我清洗了記憶,但不知道為甚麼,還是把那串編碼上面的數字記了下來,記憶清洗的次數越多,反而記得更深刻。所以,儘管後來他們逐漸像對待一個真實的人類一樣對待我,培養我,甚至將我視為家族的希望,但我一直很清楚,自己並不是K.A集團的大小姐,我只是集團為了聯姻而打造的代替品。”
舒杳聲音很輕,娓娓道來,如同講述別人的故事。
或許是溫迎的目光在她眼睛上面停留了太久,她將切好的蛋糕推過去。
“這具身體的編碼已經不是從前的那一具,人類的相貌不可能永遠不變,仿生人同樣不會按照人類的生長規律從一個幼童變成一個成年人,每隔一年,他們就會給我更換一副新的身體。”
“不是。”溫迎回過神,“我不是在好奇這個。”
舒杳看著她,她頓了頓:“只是在想,那時候你的眼睛痛不痛。”
“如果你認為那是痛的,那麼我就是痛的。”
溫迎搖搖頭:“不應該由我來定義,你感受到的就是真實存在的。”
舒杳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溫迎嚐了口面前的蛋糕,失去了虛擬元素的點綴,這個蛋糕變得極其乏味,甚至帶了點苦澀,舒杳吃不了蛋糕,只是靜靜看她抿去蛋糕胚和奶油。
“是不是很難吃?”面前的女孩開口。
溫迎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到了嘴邊的謊話咽回去,誠懇道:“確實有點,感覺像是一歲的小朋友才會有的水平。”
舒杳居然點頭:“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我把自己的廚藝設定成初始化了。”
溫迎也是第一次聽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像個沒長大的孩童,帶著促狹的意味。
她彎起眉眼,對著舒杳重新道了句“生日快樂”,後者再次露出一個清晰可見的微笑。
她吃完那塊蛋糕,還是問出心中疑惑:“真正的舒杳已經不在了嗎?”
“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舒杳說,“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調查她的下落,本來我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直到一個月前,我在K.A集團旗下的一家療養院發現了一個和她很像的人。”
舒杳遞過來一沓照片,是用最老式的裝置拍攝的那種,畫面的主角是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女孩,長著一張和舒杳別無二致的面孔,她被人推著行走,半睜著眼睛,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她身上蓋著薄毯,身體的絕大部分被周圍的人遮擋住,雖然拍攝者已經刻意變換了角度,分別從正面和側面拍攝她,仍舊無法分辨清晰她身體的具體狀況。
直到翻開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拍到了女孩的背影,瘦得凸起的頸骨上方隱約可見一道鮮紅的印記,如同手術後尚未癒合的疤痕。
溫迎腦海中浮現出一段模糊的記憶,與此同時,江與隨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腦機介面。”
她下意識轉頭,隨後才望向監控,這副模樣令江與隨笑出聲。
在她的眼神變得怨念之前,他輕咳一聲,回歸正題,提醒她:“你在上一個世界的安全域性工作的時候,參與過一次營救任務,和你關係要好的同事的任務目標頸後也有一個類似的介面。”
在隨時隨地提取記憶這方面,江與隨顯然更加得心應手。
作為回報,溫迎摸了摸手腕上的小花,花瓣在她的觸碰下發出輕微的顫抖,反過來也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迅速回想起江與隨提及的場景,以及出現在當時場景裡的人——表情隱忍壓抑怒火的席緣,抱著她的腿不停地叫媽媽的紅髮男子。
據說席緣所說,那個因為追求刺激連線腦機介面觀看恐怖電影,結果在融合世界中變成了傻子的紅髮男子的身份,正是創生財團的少爺。
當年的創生財團,在此時的帝國也同樣為人所熟知。
不僅如此,當年出重金共同打造了虛擬世界“不夜城”的三大財團,除了一家生物製藥企業被圖林根家族收購,其它的仍然沿用過去的名號。
“NW計劃”能夠持續到現在,少不了他們在背後推波助瀾。
既然這樣,那麼“不夜城”是否也仍然在暗處存在?
就像帝國法律表面上嚴格規定了人工智慧的工具屬性,實則縱橫整個帝國的星網都離不開那臺曾經產生了過度意識的超級計算機的幫助那樣。
甚至,那些罹患空殼症的人,真的是自主患病的嗎?除了永無鄉,財團是否在別的地方也開啟了更多的秘密研究?
懷疑一旦開啟了缺口,各種各樣的猜想緊接著紛湧而出。
溫迎沉思的間隙裡,舒杳也沒有出聲打擾她,安靜地坐在她對面,被打發到水池另一側的仿生人試探性地越遊越近,最終停在了離她十厘米的地方。
“你沒有消化系統,吃不了蛋糕。”舒杳淡聲說道。
仿生人半張臉埋在水池裡,只露出眼睛,盯著剩下的半塊蛋糕,又看向舒杳,他不說話,但眼神中似乎帶著祈求。
舒杳伸手沾了一丁點奶油,仿生人湊過來,有些急促的動作,導致奶油沒被送進嘴裡,反而黏在了鼻尖上,他心滿意足般地游回角落。
溫迎望著這一幕,莫名想起上一次她們一起過來的時候,舒杳口吻隨意,讓她把仿生人當作寵物就好,不需要有太大心理負擔。
“我還是想知道,你為甚麼會告訴我這些呢。”溫迎不解,“你把家族的秘密告訴了我,那你之後該怎麼辦,你準備不再服從他們的安排了嗎?”
“因為除了你,我沒有其他可以袒露秘密的人。”舒杳的回答自然而然,卻令她出乎意料。
舒杳:“我無意取代別人的人生,儘管我也沉溺在其中過。”
沉淪在家族賦予的權力之中,享受著高高在上的感覺,雖然知曉自己也只是一個仿生人,但只要服從他們的命令,她依然能夠獲得凌駕於同類之上的能力,頂著集團大小姐的名號,在人類群體中也充當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突然感到乏味,踩在同類之上並不能讓她得到快樂,用自由換來的權力,不知為何逐漸變得像個牢籠。
記憶可以被修改,自由的意志卻無法磨滅,好像總是如此,覺醒了意識的仿生人總會踏上一條逃亡之路,逃離才是他們書寫自我的史詩。
告別舒杳,溫迎確定了新的行程地點,在上一個世界中,江與隨輕而易舉帶她闖進了重兵把守的軍部醫院,這一次當然也不在話下。
溫迎順利來到真舒杳所在的療養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見到了那個昏昏沉沉的女孩。
她躺在床上,身上的薄毯換成了被子,各種顏色的線路和管道從被子底下延伸而出,像是植物的根系,只不過它扎進的不是地底,而是連通一臺儀器。
儀器的對面是一塊虛擬螢幕,畫面中,這座禁錮著女孩的病房變成了放眼望不到盡頭的花圃,她沉醉在鮮花的馨香之中,追逐翩翩掠過的蝴蝶。
“你所看到的畫面,是她意識世界的視覺化投射。”江與隨說。
溫迎注視著畫面中的景象。
女孩聽見了來自父母的呼喚,臉上洋溢笑容,放走那隻蝴蝶,轉而提起裙襬,奔向了父母的懷抱。
她看上去那樣幸福。
令人分辨不清,療養院的人將這些畫面投放出來,是為了對這名罹患空殼症的女孩進行監測和治療,還是為了防止她甦醒。
“走吧。”溫迎拉住江與隨的手。
真舒杳的房間位於頂樓,最大也最寬敞,走下階梯,溫迎才看到其它的病房。
不同的人躺在床上,長長的線路像血管一樣蔓延,交織,每個人的病房裡面都有一塊和真舒杳相似的虛擬螢幕,上面實時播放的畫面則是不同的。
在另一個世界,有人成為了主宰一切的國王,有人是在戰亂中普度眾生的救世主,有人開著機甲對抗外星種族的入侵,有人在酒池肉林中縱情聲色……
最後一條走廊到了盡頭。
溫迎晃了晃身旁人的胳膊:“帶我去他們的核心資料庫。”
她有種預感,舒杳真正想要告訴她的秘密並不止這些。
也許覺醒後的舒杳依舊受到無法掙脫的束縛,就像當初的對峙,她回答的也是那句含糊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K.A集團很可能給她設定了演算法紅線,讓她無法把關乎家族利益的最高機密托出,她只能透過這種隱晦的方式,讓溫迎自行勘測。
溫迎的預感在兩分鐘後得到驗證。
為方便管理,K.A集團給每一個意識世界設定了編碼,令人眼花繚亂的資料行列之中,江與隨鎖定了其中一個編碼。
——W1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