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畫面像萬花鏡般交織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記憶到達了尾聲。
溫迎的意識抽離，面前的景象重新變回了那一塊“玻璃”，冰藍正在漸漸褪去。
但片刻前的感受仍存留在她的身體裡，那是透過葉明霜的視角切身體會到的。
原來被百年來被釘在“背叛者”的名冊上的葉明霜，也曾作為葉上校為聯邦燃燒過自己的靈魂，奉獻過自己的熱血和青春。
所謂的“背叛”並不是她最開始的選擇，她也曾掙扎許久，她是在一次又一次目睹殘忍的現實之後，對聯邦徹底失望，才選擇脫下那身戎裝。
無論葉明霜還是林錚，一直以來，聯邦民眾對她們的瞭解都太過淺顯了，甚至是汙名化的。
她們並未做錯甚麼，阿爾法國和1001區，這兩者與聯邦只是立場不同。
就像此刻的溫迎。
她回想起在葉明霜記憶中看到的一幕景象。
當時，逃亡的隊伍正在度過離開聯邦的第一個冬天。
他們碰上了一群來勢洶洶的變異生物，經過戰鬥之後，每個人都精疲力竭。
灰色的雪紛紛落下，葉明霜用手擋住視線，透過指縫看向那片天空。
黎明將要到來，她在心中無聲呼喚一個名字。
那名字曾屬於一個生活在上個世紀的平凡人，後來，當她於一場災難中將這個世界的命運扭轉之後，那顆凡心，又被世人賦予了類似於“神”的色彩。
葉明霜默唸著那個名字，在心中不解地疑問，她想知道，如果當初的救世主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拯救過的世界最終還是變成了這副模樣，那麼，她究竟會不會感到懊悔？
她會不會覺得，為人類付出這一切，其實是不值得的？
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被糾正的錯誤仍在，歷史始終不停地上演，人類總是重蹈覆轍。
這樣的一幕，在2216的盛夏又出現過一次。
彼時，葉明霜已經帶領身後的追隨者找到了屬於她們的宜居地，建立了阿爾法國。
為了隱瞞藤蔓的特殊性而鑄造的神像也趨近完工，葉明霜沒有讓工匠為神像雕刻出具體的面容。
站在那座神像底下，她戴著子民們親手編制的華冠，仰起臉，佈滿傷口和繭的雙手合十。
她再次呼喚那個名字，在心底提出了那個問題。
與此同時，溫迎也跟隨她的目光，朝上看去。
那尊雕像亦靜靜與她對視。
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註定會走到某一條路，所有的答案早從問題誕生的那一刻就註定好……
該選擇躲避命運的糾纏，還是義無反顧地再次站出來，向命運揮刀呢？
神像靜默無聲，唯有樹葉颯颯抖動。
葉明霜的身後，土地幾乎完全被青綠覆蓋，樹木參天，不知從哪兒冒出的鳥雀在樹杈間嘰嘰喳喳地跳躍。
阿爾法國是那樣生機勃勃，自然重現以後，能夠在這裡安居樂業的，不僅僅只有人類。
葉明霜深深鞠一躬，朝身後走去。
或許她不再需要答案了，又或許，她聽見了那份來自兩百年後的回答。
一切都是值得的。溫迎看著那張面容模糊的臉，在心裡說。
曾經的選擇並沒有錯，即便此刻的世界，可能和2034年的想象不太一樣。
她真的無比真誠地愛著這個世界，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溫迎轉過身，江與隨還站在原來的位置等她。
他眼簾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抬動眼睫，那對微微耷下去的獸耳也抖了抖，立了起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葉明霜帶領她的子民信仰那個能夠將自然重現的‘庇護神’，其實是我？”溫迎問道。
準確來說，是“過去”的她。
葉明霜和索菲亞之間對於預言的那場交談，溫迎從頭到尾都聽得清清楚楚。
索菲亞不僅預見了江與隨的到來，同樣也預見了溫迎。
所以才會在慶典將至之際，滿懷懇切地邀請她擔任“神使”。
自始至終，索菲亞都非常清楚，溫迎並非甚麼神使，她就是阿爾法國的子民們信奉的神明本身，是葉明霜為了防止藤蔓被爭奪而搬出的救兵，葉明霜把自然恢復的原因全推到了她身上。
“她的五官是空白的，因為那場災難過後，出於對她的保護，人們抹去了關於她的全部資訊，她的真實相貌從來不被世人知曉。”關於神像模糊的面孔，索菲亞曾經這樣解釋過。
然而，雖然那個將災難平息的人的真實姓名和樣貌被世人刻意抹去了，但作為她最親近的家人的後代，葉明霜從來都不在“不被知曉”的範圍中。
葉明霜從出生起就聽說過葉黎的名號，包括那群和葉黎一起執行過“永晝計劃”的人，她也有所耳聞。
其中一名執行者的後代正是住在她家隔壁，曾把成為一名醫生當作兒時的夢想的衛憫。
甚至，連葉明霜這個名字，都是為了紀念“永晝計劃”而取的。
為此她感到無比的驕傲，也許在她還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女孩的時候，她就因為這個名字，無數次體會過那種冥冥之中的使命感了。
“是的。”江與隨沉默了一下，回答，“索菲亞也向我展示過這段記憶。”
溫迎仍在思索。
江與隨平靜地看向她，他們兩個人離得並不遠，溫迎向前了一步，與他面對面站著。
江與隨忽然被她捏住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是我的錯覺嗎，總覺得你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溫迎面露疑惑。
江與隨說“沒有”，任由她蹂躪自己的臉頰，嗓音溫和地問：“時間不早了，你想回去休息了嗎？”
“不想。”溫迎搖頭，“我一點都不困，回去了又不打算睡覺，不如在這裡多待一會呢，在這裡待著既能摸到你的耳朵，又能捏到毛絨絨的尾巴……”
溫迎的手緩緩下滑，抓住那團情不自禁搭在她腰上的雲朵般蓬鬆的尾巴。
江與隨瞬間僵硬不動了，瞳孔睜圓。
溫迎順著毛髮的方向捋了下他的尾巴，笑眯眯地道：“在虛擬世界這樣摸摸你，你應該會比現實中更加舒服吧。”
“……”江與隨等到那陣過電似的酥從脊椎骨溜走，才輕輕“嗯”了一聲。
“那我再摸摸。”溫迎說著，從他的尾巴尖尖一路摸到快要到尾根的地方。
四肢百骸都炸開細密的電流，不過江與隨顧不上了，低頭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兩隻手臂緊緊圈住了她，鼻樑貼在她的頸側蹭來蹭去的，嗅聞她的氣息。
“……其實我從踏入阿爾法國的第一天，就隱隱覺得那座神像雕刻的是你了，雖然他們雕刻的面容是空白的，但那種感覺，很熟悉。”隔了半晌，他低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