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後來……”
“索菲亞她們沒有對外公佈葉昨的死訊,而是按照他彌留之際的遺願,給他辦了場普通人的葬禮。”江與隨說。
溫迎看向眼前的畫面。
為了方便她瞭解這段回憶,江與隨把自己記憶中的內容製作成了以第一視角展開的虛擬影像,這些畫面,溫迎都是透過他的眼睛看到的。
離開陵園之後,索菲亞陪同他去了一趟位於阿爾法國南部的“禁區”。
溫迎訝異地發現,那片看似廣闊的、像是沒有盡頭的森林,真實存在的部分其實並不大。
除去自然生長的那部分樹木,排列它們在周圍的,都是複製貼上過來的幻像。
穿過森林,越過那些斷壁殘垣,坍塌的高樓後面還藏匿了一座半地下式的基地,掌管著阿爾法國的電力系統,同時也控制著覆蓋在阿爾法國上空的屏障。
“我預見的‘未來’共有個節點,至此,它們已經如我預想的那樣,慢慢實現了。”索菲亞說,“那些片段告訴我,建國第三十年,阿爾法國會逐漸恢復生機,您所看見的這片森林就是從那時起生長出來的。到了第一百零一年,綠色會鋪滿南部的國土,那時候王城將會搬遷,從這裡轉移到舊的‘摩耶’。”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還有一個節點——屏障破裂,外敵入侵,那個孩子的死亡,和您的到來。”
索菲亞並不打算告知葉昨,他將會在最風華正茂的年紀殞命。
知曉這一切對他來說沒甚麼好處,反而會催促他無法自拔地向預言靠攏,說不定還沒到預言提到的時間,他就會倉促死去。
但他還是從旁人那裡聽說了此事。
一開始,他問過索菲亞,如果他選擇當一個普通人,不登上那座王位,是否能避免死亡。然而,在他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成長為一名少年,親手為上一任女王舉辦完葬禮之後,他又接過了那頂王冠。
沒人知道他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他也從未向身邊的人傾訴過甚麼。
他的確稱得上一個合格的“王”,雖然長了一張冷峻的臉,卻延續了他母親的作風,為人謙卑又很和善,深受民眾喜愛。
很多大臣是看著他長大的,三番幾次地提及要把女兒介紹給他認識的事情,他都委婉地拒絕。
畫面突然閃了閃,索菲亞的聲音變得卡頓。
溫迎眨了下眼睛,影像消失了。
她轉過臉,望向身側。
江與隨輕咳一聲:“沒電了,我先充一下電,再向你坦白剩下的事情。”
溫迎點頭,仍沉浸在那段回憶中。
江與隨坐在她旁邊,沒動彈。
溫迎發了片刻的呆,從過於壓抑的氛圍中抽離思緒,再次扭頭看向他,江與隨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溫迎好奇問了句:“怎麼不讓員工幫忙把電充滿再送過來呢?”
“……”江與隨沉默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我喜歡自食其力。”
溫迎看著他走了兩步。
江與隨像個關節生鏽的機器人,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不慎撞到桌角,扶著膝蓋小聲抽氣,表情很痛的模樣。
他略微偏過頭。
溫迎忍不住伸手:“我扶著你過去吧,你自己不好走,別把身體給磕壞了。”
江與隨立馬就不痛了,停下來禮貌地說“謝謝”,任由溫迎挽住他的胳膊。
溫迎扶著他到沙發坐下。
那個巨大的禮盒還敞在旁邊,溫迎掠過禮盒中亂七八糟的填充材料和一系列稀奇古怪的贈品,彎腰撿起一個被壓縮成書本大小的充電器。
“按下開關,它就會變大了。”江與隨提醒,“不過還是先把它放……”
話沒說完,溫迎就已經按下了側邊的開關,“書本”頓時變成了和江與隨差不多高的充電臺。
她只覺得胳膊一重,懷裡的大塊頭控制不住地滑落,還好沙發旁邊鋪了厚實的地毯,充電臺沒有被摔壞。
江與隨已經卡到連說話都結巴了,卻還是條件反射地拉過她的手,視線往下:“你……的……腳……疼……不……”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樣子著實好笑,但看起來過於費勁了,溫迎不忍心讓他繼續卡下去,連忙道:“不疼不疼,它都沒砸到我……你快點給自己充電吧,多久能充滿啊?”
江與隨緩緩抬起手掌,五指分開。
溫迎瞭然:“五分鐘?比我想象的要快一點,那續航怎麼樣?該不會是充電五分鐘通話卻只能兩小時吧。”
江與隨朝她比了個耶。
“真的是兩小時?”溫迎詫異,看向他的表情,居然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兩……”江與隨磕磕絆絆地說,“……個……星期。”
“好吧。”溫迎蹲在沙發旁邊看他。
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江與隨慢慢騰騰,彎了彎眼睛。
不過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
他看了眼充電臺,又看了一眼溫迎,對上她的視線,試探著問:“現在……正……好是午……睡時間……你要不……”
“不要。”溫迎懷疑他電量匱乏到抽風,開口打斷他,“你是不是忘了,我剛剛才睡醒。”
江與隨僵硬地抿了抿唇角。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溫迎危險地眯眸,湊近了直視他,“總感覺……你是在想辦法支開我呢。”
他沒吭聲,耳朵尖詭異地紅了。
一般這種時候,江與隨一定是在醞釀甚麼驚天動地的大招。
溫迎深諳此道,預判出他口出狂言的規律,但現在,好奇心戰勝了一切。
幾秒鐘後,江與隨微微嘆了口氣:“……因為,很不雅觀。”
溫迎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究竟在哪裡聽過?
她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江與隨像是自暴自棄般地說:“我的充電介面共有兩個,分別分佈在脊柱中間和腰部正後方,所以,我充電的時候需要先把衣服……”
後面的聲音消失了。
一次性不卡頓地說出一大段話的代價就是,他的電量幾乎徹底耗光,只有眼珠能夠虛弱地轉動。
溫迎無言了一瞬。
“你這個樣子,好像,也沒辦法自食其力,動手脫掉自己的衣服吧……”
江與隨不語,只是默然望著她。
“……啊,我突然想起來了,你在阿爾法國的時候也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很不雅觀甚麼的……”溫迎緩緩地說。
難怪他從未當著她的面用過餐,只一味看著她吃,原來是因為要脫掉衣服才能享用電力,獲得飽腹感。
果真,很不雅觀。
再聯想到某一天,他出現在她面前那副衣衫不整的樣子。
溫迎霎時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
她看向江與隨。
江與隨也靜靜地看著她。
半晌,滑動過來的機械臂打破了空氣中的寂靜,江與隨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沒關係,我還是可以自食其力。”
“……哦。”溫迎說。
“你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失望。”某人的聲音從電視轉移到了溫迎手邊的智慧音箱。
溫迎停頓了下,抬手蓋住了它。
“對不起,我又在擅自揣測。”江與隨換到手機,語氣誠懇地道歉。
溫迎盯著面前的人。
江與隨神色無辜,琥珀色的眼睛筆直地跟她對上。
溫迎衝他笑笑。
他回以迷惘,下一秒,溫迎甩掉了拖鞋,跳上沙發,膝蓋抵在他腿側,開始解他上衣的紐扣。
江與隨猝不及防,眼神呆滯,整具身體卻因為殘餘的微弱電量,驟然發燙。
“你不是聽出我的失望了嗎。”溫迎看見他的反應,聲音不自覺硬氣起來,她感到自己正在臉紅,手上動作卻不停,“沒錯,我就是很想幫你,樂於助人是我的美好品德之一,嗯……這個領帶要怎麼解?”
機械手覆住了她的手背,帶動她解開領帶的結,順便把她費勁扒掉的西裝外套扔到一邊。
非常之潦草,江與隨以前的風格可不是這樣。
溫迎悶頭繼續解他的紐扣,一顆,兩顆,三顆……江與隨給自己造身體造出了經驗,知道完美的身軀很不常見,往自己身上點了兩顆痣。
一顆在鎖骨下方,另一顆在左胸的位置,跟隨心跳不太有規律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