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難道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民群眾嗎?怎麼還要做任務。
溫迎陷入了凌亂。
黛莉婭口中的“他”有著明顯的指向性,除了葉昨,不會有別人。
按照她的說法,溫迎的“任務”之一便是取得葉昨的信任,那她的身份是甚麼……臥底麼?
除去已經死去的葉律親王,世界上還存在第二個想要置“王”於死地的人?
溫迎內心充斥諸多問題,表面上不動聲色:“嗯。”
黛莉婭貼近她,壓低嗓音:“我聽這裡的人說,阿爾法國的‘王’在微服私訪的途中遇見了一名女子,對她一見傾心,墜入愛河,我向他們打探了那名女子的姓名,沒想到是你。”
她說著,表情變得擔憂:“我以為你死了,死在了逃亡的路上,或者是像我一樣,不幸被‘汙染’,然後……”
“我沒事,葉昨為我組建了一支醫療隊,允許我參與有關汙染物的研究。”溫迎看向她憔悴的病容。
黛莉婭滿目關切地望著她。
溫迎繼續道:“你體內的‘汙染’並不嚴重,注射抑制劑之後,短時期內‘汙染’不會發作,等我研製出解藥,你就能徹底恢復健康了。”
黛莉婭忽而身形一頓,喃喃:“你居然真的在研究這些?”
對上溫迎的視線,她又斂去眼底情緒,將話鋒一轉:“……看來,為了取得他的信任,你下了不少功夫,而他也果真相信了你。”
這時候,走廊裡傳來聲響,溫迎朝門口望去,是那位同事回來了。
“怎麼了?病人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嗎?”同事的臉色依舊蒼白,捂著肚子,有些虛脫的模樣。
“她做噩夢了,突然驚醒,想找人說說話。”溫迎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還好嗎?要不然你先去給自己開副藥,休息休息?我幫你多值一會班。”
同事的臉上交替浮現赧然和感激:“多謝你啊,休息就不用了,我去樓下拿藥,順便再去一趟盥洗室就好了。”
走廊恢復寂靜。
溫迎鎖好門,轉過身。
她能看出來黛莉婭目光中的打量,而她亦帶著探究。
黛莉婭似乎並不擔心自己的身體,儘管她因為“汙染”而吃了不少苦頭,膚色透明得幾乎能看見血管,說幾句話都要重重喘氣,孱弱得只能躺著。
果不其然,溫迎剛坐下來,她就開口:“那麼,你有沒有從他嘴裡挖出那東西的下落?”
溫迎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黛莉婭:“不要忘記了我們的正事,取得他的信任,拿走我們想要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你不會真的打算接受這群人的擁躉和崇敬,扮演一名合格的王后吧?”
“抱歉。”溫迎短促地蹙了下眉,口吻略帶猶豫,“我確實有點忘記了,我在逃亡途中失去了部分記憶。”
黛莉婭的表情立刻變成了愕然,拉住溫迎的手腕:“你竟然失憶了……”
她的情緒轉變未免太快。
溫迎任由她握著,感覺到黛莉婭的手部在微微顫抖。
像是格外震驚。
“嗯,我離開教堂後,外面開始下雪,我被凍壞了,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裡,卻碰上了暴亂,有人砸傷了我。”溫迎一邊回想,一邊說道,“從那時起,我的記憶就變得模模糊糊的,只能記得……”
她嘆息,黛莉婭牢牢攥住她手腕,等待她的下言。
“只能記得我好像得接近葉昨,找出一樣東西,但具體是甚麼,我忘記了。”溫迎頓了頓,“真不明白,到底是甚麼樣的任務值得我花費這麼多精力。”
黛莉婭沉默。
溫迎看向她,也放輕了聲音:“來到這裡以後,我被砸傷了後腦勺,不幸失憶,還不小心被‘汙染’,其實在教堂的那天,她們帶我去洗了澡,我接觸了河水,身體裡和你一樣含有‘汙染物’……這算是工傷吧?”
黛莉婭:“……是。”
“我們兩個,好像,都挺倒黴的。”溫迎的視線定格在床單,迷惘地出神。
隔了幾秒,她抬頭道:“那既然這樣,完成任務後能不能得到補償?”
黛莉婭扯了下嘴角:“當然。”
她坐起身子,注視溫迎片刻:“看起來,你對這個地方也沒那麼留戀不捨。”
隨即又問,“你也沒有對所謂的‘王’產生任何感情?”
溫迎不清楚她為甚麼要加重後半句的語氣。
黛莉婭也不等她回應,轉開視線道:“不管你是否對他產生了感情,快刀斬亂麻才是我們應該做的,阿爾法國並非你所看到的那樣美好。”
溫迎面露不解,黛莉婭說:“他們是不是告訴你,阿爾法國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片淨土?”
溫迎:“嗯,是這樣。”
黛莉婭神色嘲諷:“但實際上,這裡只是無恥之徒用謊言築成的小國寡民之地,阿爾法國之外,還存在著數不勝數的末日倖存者,在兩百五十四年前建立了聯盟。”
溫迎眸光震顫。
她是真的感到驚愕,黛莉婭所說的話猶如一顆炸彈,把她好不容易重構的世界觀再次炸了個粉碎。
不過她轉瞬又冷靜下來:“聽你的意思,阿爾法國與聯盟是對立的。”
“對立?他們還不夠格,這裡愚昧又落後,建國兩百年,民眾的生活卻遠遠不如末日之前。”黛莉婭冷冷道。
她言語中的偏見,遠比葉昨對動物的偏見更甚,溫迎聽不下去了,打斷她:“所以,我需要怎麼做?”
“想辦法放我出去。”黛莉婭說著,偏過頭咳嗽。
“現在還不行。”溫迎反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擱在自己膝上,勸道,“你的身體還很羸弱,需要觀察和治療 ,在這裡休息一段時間吧,我會經常過來看你的。”
溫迎直視她的眼睛:“等你好得差不多了,我再帶你出去,如果你信任我,你可以把任務交付一部分給我,我來替你執行。”
黛莉婭與她對視,良久無話。
溫迎朝她笑了笑,輕聲說:“現在能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些甚麼了嗎?”
說話間,黛莉婭再次劇烈嗆咳起來,身體像是隨時會被折斷,她擦去嘴角的血漬,面朝牆壁的方向,終於回答。
“找到一種可以無限再生的植物‘W’。它本就屬於聯盟,只不過在百年前被聯盟背叛者,也就是阿爾法國的第一任統治者葉眀霜盜走,藏匿了起來,葉明霜藉助‘W’設立了某種屏障,此後就帶著阿爾法國的幾萬子民徹底消失了蹤跡。直到前不久,聯盟才追查到阿爾法國的座標,派我們到此地執行回收任務。”
溫迎點了點頭。
黛莉婭轉頭看著她:“不要被表象迷惑,記住,成為和葉明霜一樣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聯盟會追殺你到底。阿爾法國的軍備薄弱,他們只使用冷兵器,但人數相對過多,你可以去教堂尋找我們帶進來的武器,用它自保,或在必要時刻——”
黛莉婭一字一頓:“殺死葉昨。”
–
溫迎在高塔一層找到管制人員手冊,翻查了一番。
黛莉婭的姓名赫然印在第三頁。
也就是說,溫迎和葉昨見面的第一晚,高塔暴動剛結束,葉昨就派人去往教堂所在的城鎮,把黛莉婭以及其他被汙染的人轉移到這裡,隔離了起來。
她拿著手冊返回頂樓,依次巡查黛莉婭姓名附近的人員所在的病房。
大多數面孔是陌生的,終於,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溫迎看見了那名曾經自稱她“母親”的婦人。
她以檢查的理由叫醒了對方,在婦人的床邊坐下來,端詳她:“您還記得我嗎?”
為還原舉行儀式那日的場景,溫迎特意把貝絲編制的花環戴在了頭頂,然而,婦人望向她的眼中卻只有迷茫。
隔了片刻,她試探性地問:“你是……給我注射抑制劑的醫生?”
溫迎朝她露出微笑。
“是的,很快就是慶典了,我遵從陛下的指示向高塔人員例行詢問,您還有其他家人受到‘汙染’麼?”
婦人緩緩搖頭。
溫迎聲音和煦:“沒關係,您可以完全相信陛下,陛下只是想趕在慶典之前儘快治療所有人,就算您迫不得已將子女藏匿起來,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婦人也笑了笑,告訴她:“我只是一個孤寡的婦人家,丈夫早些年就去世了,沒給我留下一兒半女,這幾年我都是跟教會的人一起生活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溫迎向她道了謝,叮囑幾句注意事項就離開了。
她再次看向手冊,黛莉婭的姓名旁邊有一行由醫生寫下的標註,說是檢查後發現,黛莉婭不僅被“汙染”,身體各項機能也非常不穩定,體內臟器受損嚴重。
溫迎不禁思考,究竟是甚麼的樣的傷,能讓她瀕臨死亡。
在來到高塔之前,她都經歷了甚麼?
黛莉婭看上去並未完全放下戒備,與之相對的 ,溫迎也沒那麼信任她。
或許她對溫迎講述了一部分實話,但她的言語中同樣疑點重重。
譬如,隻字不提將她們兩個都遺忘在腦後的“母親”。
還有所謂的“聯盟”。
也許是因為時間緊迫,黛莉婭沒能向她詳細介紹“聯盟”的運作方式,只一味強調阿爾法國落後於“聯盟”,是個不起眼的“小國寡民之地”。
但既然“聯盟”這樣先進正規,又怎麼可能僅僅派出她們兩個人執行任務?
莫非是她們兩個的實力足夠強大?
而且,她雖然對溫迎失憶一事表示震驚,接受的速度卻也很快。
弄得溫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憶了。
不過話說回來,葉昨同樣輕易接受了她的失憶,連同那樣蹩腳的理由……
溫迎回到臥室,躺回床上。
貝絲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溫迎小姐去哪裡了?”
溫迎拍拍她的背說:“在這裡。”
貝絲抱住了她的胳膊,咕噥了一句甚麼,也亂七八糟地拍了她幾下,又睡著了。
溫迎獨自失眠了一會,黛莉婭說她把武器藏在了教堂裡面,但教堂與高塔離得很遠,想要驗證必須乘坐馬車,或是騎馬。
但如此大動干戈,一定會引發葉昨的懷疑。
後背忽然又被輕輕拍了拍,她低頭看,貝絲的呼吸平穩,彷彿只是在睡夢中的無意識動作。
溫迎發覺,也許並不是她害怕大動干戈,而是因為她暫時還不想去驗證。
她儘量讓腦海放空,催促自己進入夢鄉,葉昨和貝絲的名字卻不停地出現。
溫迎只好接受這一現實,她尚未弄明白自己所處的境地,置身於迷霧當中,心卻不聽使喚地產生了偏向。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溫迎睏倦不已地坐上了返回王宮的馬車。
葉昨像是預料到這一點,給她安排的馬車尤其寬敞,別說是在裡面躺著睡覺了,連打滾都行。
朦朧中,她覺得有些冷,蜷縮起身子,貝絲給她加了條毛毯,又燒起暖爐。
不知過了多久,溫迎悠悠轉醒,透過窗縫,入目所及皆是皚皚白雪。
以往的雪花都是在深夜中飄落,今天,白晝裡也下起雪來了。
眼前探過一隻手,溫迎轉頭,才發現馬車已經停駐在宮殿門口,貝絲不見了蹤影,坐在她身邊的變成了葉昨。
他的手背若有似無擦過她的臉頰,拿起了掛在一側的花環:“這是甚麼?”
“花環啊。”溫迎說,對上他的目光,她往毯子裡縮了縮,“貝絲給我編的。”
葉昨用陳述的語氣:“你很喜歡這樣的禮物。”
溫迎眨了下眼睛,小幅度點頭。
葉昨放下花環,低垂眼睫:“我也送給你花和草,但你都隨手扔在一邊,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喜愛。”
“我沒有把它們扔在一邊。”溫迎說,“你編的扇子還掛在我的床幔上呢,不信的話,你可以回去看看。”
葉昨注視著她不說話,溫迎伸手撓了撓臉頰,又道:“沒隨身帶著是因為現在的天氣很冷,不需要扇風……還有,你給我的那朵花也被我夾在書裡面了,沒有扔。”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會一口氣解釋這麼多,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現出近乎於愉悅的神色,她的心情卻不由自主地低落。
葉昨還戴著那張銀色的假面,但此時,躲避視線的人變成了溫迎。
也許對他來說,她同樣是一個只以面具示人的欺騙者。
儘管她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