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門英語,陸之樾提前寫完了試卷,窗外天氣變化,像是要下雨。
交卷的時候,烏雲已經密佈了,人流也像雲一樣湧出,擠擠挨挨地聚集在校門前。
陸之樾的考場和上次一樣,長裕中學的校徽在人群中時而浮現,時而隱匿,香樟樹投下豎長的影子,看上去變化無幾。
人聲鼎沸,他靜默地等候。
考場大門終於開啟,雨水也噼裡啪啦地落下,不過他沒有被淋太久。
外婆帶了雨傘過來,遞給他一束花,陸之樾道了謝,接過瀰漫馨香的花束。
她身邊還站了一個染了頭紅髮的青年,穿鬆垮的T恤,耷拉著巨大的黑眼圈。
齊鈞講起話來絲毫沒有顧忌,張口就問考得怎麼樣。
“還行。”陸之樾一隻手拿著花,另一隻手按下手機的開機鍵,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在這裡?”
齊鈞呵呵笑了下,說自己是路過。
外婆笑眯眯地在旁邊解釋:“別聽他胡說,我剛出門就碰上他了,小鈞這段時間也住在我們那家酒店裡。”
陸之樾稍感意外,朝他看去。
齊鈞還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表情:“這不是因為聽說你之前被人跟蹤了嘛,看你膽子挺小的,萬一在高考的時候被嚇到,還得再來一年,你這復讀次數都要超過我了。”
本以為陸之樾會說“這項記錄你還是自己保持吧”,但他居然開口說了“謝謝”,聽聲音還挺誠懇,怪令人恐懼的。
“朋友訂了飯店。”陸之樾編輯完簡訊,抬眸,“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過去。”
“你跟你朋友吃飯,我湊甚麼熱鬧,回酒店補覺了,晚上還要熬夜打遊戲。”
齊鈞說完就準備轉身,突然又起甚麼,拿出一樣東西:“對了,這封信是你的吧,之前不是說只差兩封?”
陸之樾的目光凝固在那張有些皺巴巴的信封,接過來,拿在手裡。
那上面手寫的寄件地址在一個小鎮,而時間正是三年前。
“在琴房找到的,他們兩個因為這東西還吵過架,不知道有甚麼好吵的,我看寫了你的名字,就幫你收起來了,上頭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方不是我弄的啊,本來就有。”
“謝謝你幫我拿回來。”陸之樾說。
齊鈞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表情怪異地說“客氣了”。
他趿拉酒店的涼拖鞋,穿過馬路。
沒走幾步,另一個金髮小子衝過來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兩人勾肩搭背地離開。
外婆也不參與年輕人之間的聚餐,她讓陸之樾把她送到酒店附近,說半個小時以後陸興州會過來接她。
崇鳴預訂的飯店離酒店不算太遠,陸之樾坐公交過去。
在路上,他拆開那封信,看完第一行字的時候,他發出去的訊息得到回覆。
“可以呀,我剛剛才拿到手機。”溫迎說,“你今晚準備吃甚麼?”
陸之樾給她撥去了電話,下一秒就被接通,接電話的人在笑,重複剛才的問題:“今天晚上準備吃甚麼?”
陸之樾也不知道今晚的飯桌上有甚麼,溫聲說:“待會拍給你看。”
溫迎便自己報了一長串的菜名,全都是路邊攤小吃,也是被李敬山詬病不已的“垃圾食品”。
“等下就跟許念她們過去掃蕩。”溫迎說,“這回就算吃壞肚子了也不要緊,我解放了,沒人管得了我。”
陸之樾嗯了一聲,溫迎也高高興興地跟著嗯,聽見他繼續問:“是嗎?”
嗓音未變,卻好像帶了點別的甚麼,讓她不自覺地摸摸鼻尖,又揉了下耳朵。
她輕咳一聲,捂住話筒防備滿臉壞笑偷聽的人,跑到一邊:“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你要管我啊?”
“嗯,要。”陸之樾說完才問,“所以,可以嗎?”
溫迎下意識回答了“可以”,那端的人像是在輕笑。
她懊惱於自己的脫口而出,沒等他開口便先發制人:“有的人剛考完試就要名分,很迫不及待呢。”
“嗯,是我迫不及待。”陸之樾承認了,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溫迎抿起嘴角忍笑,嘆了口氣道:“你就連一分鐘都等不了嗎,這麼著急。”
陸之樾說“是很急”,聲音還是平穩的,很正經的樣子:“一秒鐘都等不了。”
他都這麼說了,溫迎也只能佯裝無奈道:“好吧好吧,真拿你沒辦法。”
陸之樾在那端靜靜地等待她的下半句,溫迎叫了聲他的名字。
她突然也有點不自然,咳嗽了一下才道:“恭喜這位畢業生,你轉正了。”
“好。”他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卻還是徵詢意見的語氣,“那現在……”
溫迎停下步伐,吹拂的熱風也一併停歇,陸之樾確認般地問:“我們戀愛了?”
“對啊。”雖然對方看不見,她還是點點頭,“你現在是我的男朋友了。”
她站在一棵茂盛的樹下,樹蔭濃密,在地面鋪長影子。
麻雀在頭頂嘰嘰喳喳,不遠處是熱鬧的市井,喧囂的世界裡,手機那端卻是安靜的,只能聽見極輕的呼吸。
陸之樾像是仍沒回過神。
她忍不住笑,陸之樾也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認真地說:“我很快就回長明。”
許念和宋子怡在不遠處招手,溫迎也舉起手晃了晃,她話語中的愉悅不加掩飾:“好啊,等你回來。”
“嗯。”陸之樾說,彷彿得到她這麼一句允諾,就能夠放下心來,“去玩吧,記得把驅蚊液帶上,晚上別吃太多涼的。”
溫迎確實把驅蚊液給忘記了,剛考完試的大腦光滑無比,不過她都已經走到了小吃街,不想花時間去拿。
她準備在附近買瓶新的,但許念和宋子怡被咬後開始比賽往腫包掐十字的手藝,溫迎不能落後,也興致勃勃地參與進去。
考完試的第二天,家長們都去上班了,溫迎在家裡睡懶覺。
她聽見玄關傳來的開門聲,還以為是在做夢,迷迷糊糊拉開臥室的門。
陸之樾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伸手撥弄了一下她因為睡覺壓亂的髮絲:“很困?”
溫迎點頭,栽倒在他身上,陸之樾一隻手圈住她,關上臥室的門。
她臉頰貼在他胸前,聽到心跳怦怦的聲音,像是快要蹦出來了。
抬起頭打量他,陸之樾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垂眸看她,一隻手搭在她頸後,掌心很燙。
溫迎跟他對視了幾秒鐘,他垂首,停頓住,下頜在她發頂溫柔地蹭了下。
“繼續睡覺麼?”他問,“我陪你。”
“看到你我就醒困了。”溫迎嘴上說著,還是懶散地趴在他懷裡,“你居然這麼早就回來了,滿春奶奶不是說要在長裕多待幾天嗎?”
陸之樾緩慢撫摸她的發頂:“我想見你,所以先回來了。”
真是越來越會講話了。
溫迎又抱了他一會,直起身子,突然發覺自己的脖頸上多出了甚麼東西。
是一條無限符號形狀的項鍊,綴滿了細碎的鑽石,她呆呆地拎起鏈條:“趕飛機這麼辛苦,還帶了禮物回來啊……”
“不辛苦,去機場的時候剛好路過商場。”他說,“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這條項鍊就已經特別好了,我很喜歡。”溫迎笑意盈盈。
臉頰又被碰了碰,陸之樾的指腹摩挲她的揚起的嘴角,重複了一句:“還睡嗎?”
“不睡了。”溫迎搖頭。
懶覺可以之後再補,這可是他們正式戀愛的第一天呢。
陸之樾暫時退到客廳,溫迎換完衣服出去,他就倚在臥室房門的牆邊等待。
刷牙洗臉的時候也是,身後的視線無法忽視,溫迎擦完臉,自覺地把梳子遞給他。
陸之樾取下手腕的皮筋,給她扎頭髮。
溫迎走到沙發旁邊,才發現茶几上也擺東西,有花束,還有水果。
現在是上午十點半,她撿了點水果,陸之樾洗淨了端過來,順便熱了杯牛奶。
溫迎慢吞吞喝著,他剝開山竹,遞給她,溫迎沉浸在思考中,低頭咬住。
於是下一顆山竹便直接送進她嘴裡。
“待會有沒有甚麼想去的地方?”她含糊不清地問。
這是個好問題。
對於陸之樾來說,去哪裡都一樣,在家也可以,在她身邊的每一刻都很放鬆。
不過溫迎決定拉著他出門約會。
外面很曬,陸之樾的雨傘派上用場,兩個人撐一把傘,在小涼亭看了幾分鐘的錦鯉,又沿著路在附近轉了轉。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一輛公交停在路旁,溫迎提議隨機乘坐公交車。
她拉著他的手走上車,陸之樾投完硬幣,和她一起坐在後排。
他的手仍舊牽住她,十指交扣,搭在他的膝蓋。
溫迎腦袋歪到他的肩膀,說:“有幾次晚自習放學,你也是這樣靠著我睡覺的。”
陸之樾看著她,掀起唇角。
溫迎伸長手臂,去摸他的側臉,讓他也靠過來一點。
他依言照做,有風將她的髮絲吹拂,他定定看著,忽而開口:“你十五歲寄出的信,我昨天收到了。”
溫迎反應了一瞬:“原來那封信真的被寄出去了啊。”
陸之樾看向她:“對不起,是我沒保管好,沒有給你回信。”
“沒關係。”溫迎語調輕鬆,“反正那封信也寫在日記裡面了,你早就讀過了,而且,你現在也開始寫日記了。”
她彎彎眼睛:“我讀你的日記,就等於開啟了你的回信。”
陸之樾收攏掌心,摩挲她的指節,那一絲遺憾也消失殆盡了:“好。”
兩個人不怕熱似的貼在一塊。
牽著手,偶爾討論窗外掠過的風景,有時甚麼也不說。
他們在倒數第二站下車,於一家偏僻但裝修乾淨的小餐館吃完午餐。
飯後消食,在馬路上閒逛,等紅綠燈,鑽進帶有空調的商場,看似無聊透頂的小事,不知為何變得有趣。
這家商場開了書店,溫迎看了會書,轉過去想和陸之樾討論其中一頁,卻見到他拿著另一本書,表情專注。
他站在與自身氣質毫不相符的暢銷漫畫前,手中的的封面印刷火紅又醒目的宣傳標語:超人氣畫手發愁的木頭傾情之作!
溫迎想叫他,又忍住。
明明在醫院裡她還把漫畫攤在兩人面前,一邊陪他看一邊講解,此刻在人來人往的書店,卻莫名地不好意思。
也許是因為她剛好畫到了主角認清心意的章節,此後的感情拉扯尤其驚天動地。
溫迎繼續看懸疑小說,翻了幾頁書,臉頰忽然貼上一片冰涼。
她扭過頭,陸之樾手裡多了杯冰飲:“站著累麼?那邊有座位,坐下來看吧。”
溫迎拎著,先給他買了杯溫熱的奶茶,才走到卡座旁邊。
陸之樾把兩杯飲料放在桌上,小沙發是可移動的,被並在一起。
她看完整本小說,這期間,陸之樾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溫迎正準備收拾東西,問他:“走嗎?”
陸之樾點頭,拿起她的小皮包,臨走前,他買下那本漫畫。
“怎麼突然想起追漫畫了?”溫迎問。
“這一節漫畫的內容,你好像在我面前畫過一遍。”陸之樾牽起她的手,“再看到的時候,突然覺得很奇妙。”
“是不是有一種原來大漫畫家就在我身邊的感覺?”溫迎晃了晃兩人的手腕。
“嗯,原來這麼厲害的人一直在我身邊。”陸之樾從善如流。
乘電梯下樓,走出玻璃門之前,他再度開口:“還有一種感覺。”
溫迎轉過頭,正巧有一簇陽光越過來,照進他的瞳孔,他說:“那些畫,好像變得更清晰了。”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情。
溫迎說要獎勵他,但是陸之樾一時間想不出特別想要的東西。
路過一家雪糕店,他不經意地瞥去,說想嘗一下雪糕的味道。
他許久沒有嘗試過冰鎮類的食物,炎熱的夏天只能看著溫迎吃冰淇淋,而他被投各種冰淇淋形狀的餅乾和糖果。
溫迎買下一支草莓味的雪糕,拆開包裝,遞到陸之樾面前。
他低頭,也只是淺嘗輒止,剩下的雪糕還是要進到溫迎的肚子裡面去。
臨近黃昏,被太陽烤得蔫吧的蚊蟲不知從哪兒冒出,溫迎的手臂被咬了一口。
陸之樾拿出驅蚊液,看見她含著雪糕棍,用指甲蓋往蚊子包劃了兩下,又拉過他的手,在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紅痕上重複剛才的舉動。
“這是甚麼?”他任由她動作。
溫迎表情神秘,招呼他靠近點聽。
陸之樾微微俯身,聽見她在耳邊悠悠道:“封印吸血鬼的十字架。”
隨後不等他反應,一個吻落在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