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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抑鬱拯救計劃(59)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洗澡之前,陸之樾摩挲無名指根的貼紙,過了半晌,他翻開日記本。

他動作不疾不徐,先揭下手背上的那張,隨後才是指節。

那兩張小紅花被貼到了日記本的扉頁,和一堆花花綠綠的表情貼紙躺在一起,花朵貼滿兩排時,長明一中放了高考假。

這一年間,每逢節假日,外婆都是在長明度過的,連春節也是。

長此以來,陸興州和陸文欣就有些過意不去,頻繁打來電話。

他們好聲好氣地請外婆帶陸之樾到他們那邊過節,實在不行的話,他們攜親眷到長明也可以。

外婆不太希望他們過來叨擾這份清淨,她口吻堅持,陸興州毫無他法,打了筆錢就作罷,陸文欣在遭到三番五次的拒絕後,也不再懇切地請求甚麼。

打電話的人換了一個,面對生活在榕城的另一名外孫,外婆便不好再說甚麼。

她答應去榕城過端午,但陸之樾不會一同前往。

陸文欣便改口,說要到長明接她。

“你不想見她的話,我就幫你回絕了,叫她不要過來。”外婆在飯桌上提及此事,徵詢陸之樾的意見,“但我覺著,你們是得見一面,外婆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跟她緩和關係,沒有這個必要。”

陸之樾點頭,說自己知道。

“等九月份你就要重新去唸書了,你能做出這個決定,外婆很為你高興,咱們既然往前走了,過去的事情,就先畫個句號,做個了斷……”外婆拍了下他的手背,微笑道,“啞火的炮竹就別帶在身邊了,扔在後頭吧,免得再弄傷了你。”

端午前兩天的中午,陸文欣一家人準時到達長明,外婆預定好了飯店。

車輛停在飯店門口,陸之樾收起手機看去,最先從後排走下的是一名男生。

陸之樾第一次見到這位與他有血緣關係,年歲相差一歲左右的“弟弟”。

他的頭髮是刻意染過的黑色,身上的任何一項裝扮都與那頭髮色不符。

耳骨打了耳洞,戴滿釘子,穿骷髏頭T恤,風格裝扮乍一看很像齊鈞。

陸之樾沒有和他打招呼,對方也只是朝他瞥一眼,便徑自走進飯店。

他的爸爸一邊回電話一邊數落他不懂禮貌:“見到哥哥也不知道開口叫人,都是被你媽媽慣出來的。”

隨後轉過來,朝陸之樾笑了笑,“文欣在後面付錢,你在這裡等她,我們就先進去了。”

陸文欣最後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隻禮物盒,表情拘謹又感動,說:“小樹,謝謝你特意到外面接我。”

盒子頂部是透明的,印著logo。

陸之樾看見手錶的輪廓,那裡躺著一隻高檔的機械錶。

和齊莉莉當初購買的不同,那隻手錶的錶盤褪去青澀,變得成熟,看上去像是更加適合此刻的陸之樾的禮物。

但他的左手右手都戴滿了東西,被解開又繫緊的紅繩,換了兩次彈力線的桃木珠,還有溫迎的頭繩。

所以他只是道了聲謝,掀起眼簾:“我沒有佩戴手錶的習慣。”

陸文欣愣了愣,緊接著便催促道:“先去吃飯吧,外面太曬了。”

“不了,我不在飯店吃飯,另外有約。”陸之樾簡略道。

陸文欣浮現出受傷的表情,她撥弄了幾下手機,指向不遠處的一家店:“那我們到咖啡廳坐坐吧,這邊人太多了。”

正值飯點,咖啡廳自然空無一人,店員送上咖啡之後,便躲在櫃檯後不吭聲了。

店內播放舒緩的鋼琴曲,陸文欣品了口咖啡,先是提起陸之樾小時候學鋼琴的事情,又問起他現在是否還在彈琴。

陸之樾神色淡淡,沒有出聲。

“可惜了,你這麼好的才華。”陸文欣像是誤解了甚麼,目光落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那裡有一道紅繩遮蓋不住的疤痕。

它被劃得很深,但也沒到能夠讓一隻完好的手無法再按動琴鍵的地步。

陸文欣還是掩住面頰哭了起來:“小樹,小樹你不知道,這一年來我有多麼後悔,我總是想起你小時候,那時候你多喜歡笑啊,見到我就會高興地叫小姨,可是現在你對著我一句話都肯不說了。”

陸之樾沉默聽著。

“我每一天都在後悔,既後悔,又自責,我反覆地想如果當初我把你留在身邊撫養,沒有把你送給興州,你會不會過得更快樂一點?”陸文欣哽咽著道,“我甚至會想,如果他能當一個好爸爸,做事情不要這麼荒唐,沒讓你知道那些,你還像以前一樣把我當成小姨……”

“我現在也把您當作小姨。”陸之樾平靜地開口了。

陸文欣直愣愣抬頭,詫異地看向他。

陸之樾的語氣不起波瀾,像是無法理解她的懊悔,也對她的眼淚視若無睹。

他說:“但我認為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我沒有後悔過。”

世界上沒有絕對密不透風的牆,包裹在謊言中的炸彈總有一天會被點燃。

陸之樾早就瞭然。

儘管他偶爾也會陷入某個怪圈,懷疑會不會是自己做錯了,但他同時也知道,未曾走過的那條路並非一條退路,只是被幻想美化過的,通往逃避的道路。

“我知道你還是在恨我,是我們這些大人做的不好,讓你一直以來過得很辛苦。”陸文欣頓了頓,換了副懇求的語氣,“對不起,小樹,是我做錯了,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來彌補你?”

這句對不起來得輕易,但陸之樾早就度過了十八歲的生日,不再是一名少年。

他對樺海不再有所執念,平安地度過除夕,沒再做關於海水的夢,也沒有生病。

陸之樾同情過的那個命途多舛的女人,奢望過的母親形象,早就化作泡沫般的幻影,謊言一樣消散在海水中。

“您心裡清楚,自始至終您想要彌補的人並不是我,您只是想彌補當初的自己。”陸之樾說,“至於真正給您帶來痛苦的人,同樣不是我。”

陸文欣忘記了流淚,愕然地望向他,嘴唇顫抖著,卻沒有說話。

“但如果裝糊塗能讓您好受一點,就當我今天甚麼都沒說過,您也不用再來找我。”他淡聲道,“您不欠我甚麼。”

陸之樾面前的咖啡還一口未動,他略微頷首,站起身走出門。

手機上正巧收到訊息,是溫迎發過來的,告訴他前來蹭飯的丁一然左等右等,沒等到他回家,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說他要學做菜,我帶他去一趟菜市場,買一些豆芽土豆甚麼的,給他練手。”溫迎在簡訊裡說,“你回來的時候記得把牛肉給炒了,丁一然想拿它燉土豆呢,我們先下手為強,被他燉糊了就不好吃了。”

陸之樾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戴上棒球帽,低頭回復簡訊,又給外婆編輯了資訊,祝她旅途順利。

有人路過他身側,是那名穿骷髏頭T恤的男生,用力推開門之前,背對著他說出一句:“其實我不懂你還有甚麼不滿足的,一直以來外婆最偏心的人就是你。”

陸之樾的視線透過帽簷,短暫落在男生的身上。

對方繼續道:“她之前生病,在榕城住院,做手術之前她找人做了公證,說長明的房子只留給你,其他人誰也不許動。”

偏心麼?或許吧。

又或者,是最公平不過的事情。

陸之樾的手機彈出了新的訊息,他收回視線,垂眸看向螢幕。

日光不遺餘力地灑落,新一年的夏天終於洶湧而至。

休息的這一年裡,陸之樾沒有虛度光陰,他給自己攢夠了醫藥費,學會了按照框架和模板寫作文。

行文不夠灑脫和優美,但找到技巧,也能得到不錯的分數。

他做完六首曲子,其中兩首被溫迎填了詞,拿給高嘉良唱。

後者感動得不得了,誇她填的詞有文采,又講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等高考結束怎麼也得到長明請他們倆吃頓大餐。

陸之樾應下來,並告訴他,往後的一年,自己大機率不會寫出甚麼完整的歌,希望高嘉良能夠認真對待這兩首歌。

他將工作室收拾了一遍,把以前的書本和筆記搬了部分過來,整齊地碼放好,又加了張寬大的課桌,留給溫迎使用。

溫老師所批改的最後一次模擬考試中,陸之樾拿到相當漂亮的分數,671分。

比起老師,還是落後了許多。

但老師畢竟是老師,陸同學的手腕上也被貼了朵小紅花,輸得心甘情願。

九月初,他被溫迎帶著正式回到校園,複診的事情也沒有落下。

長明一中的高三減少了一節晚自習,陸之樾一般在最後一節課快結束的時候吃藥。

藥物起效時間通常在半小時到一個半小時左右,有時他困得沒精打采,等電梯時也要貼著她站,有時他洗完澡還很清醒,會帶一杯溫熱的牛奶上樓,和她一起寫試卷。

兩個人坐在桌前,開一盞檯燈。

他們的手肘貼在一塊,陸之樾的影子籠罩在溫迎身上,像放在窗臺上的水晶球中的那兩棵密不可分的樹。

他可能的確是一片影子。

但那又有甚麼關係。

無需分辨清晰,樹和樹蔭本就是共生的一體,他可以在她前面,也可以跟在她身後,亦或是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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