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前的身影微微偏過臉，似乎正要往外看，那一刻，溫迎彷彿真的被丁一然發來的波浪號擊中，她的手一抖，新買的手機險些掉下去，還好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再抬起頭的時候，那輛公交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溫迎往相反的方向走，退到人群中，一時間居然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到達長裕的第四天，她依照方睿的請求幫他參觀了一下長裕大學，但由於大學暫時不對外開放，她只圍繞著校區走了大半圈，拍下了大門、側門和西門的照片發到群裡。
“謝謝。”方睿說，“怎麼沒有東門？”
“哪來的那麼多要求？”溫迎憤怒地打字，“你知道這個校區有多大嗎，我腿都要走斷了。”
許念衝出來指責他：“爾等庶民也敢隨便指使朕的愛妃做事？！”
溫迎咬著黑米糕坐下：“就是就是。”
宋子怡接著問她下午要去哪裡玩，溫迎吃掉糕點，誠實地說“不知道”。
長裕的冬天和長明的冬天很不一樣，空氣冷入骨髓，既不下雪，也不出太陽。
這四天裡要麼是多雲，要麼是陰天，溫迎被悶得有點蔫吧，打算回酒店了。
群裡的幾個人還在熱火朝天地為她制定旅遊計劃，丁一然提議去野生動物園，被許念一口否決：“動物園當然是跟著一群動物一起去才好玩啊！”
“講得有道理，她單獨進去豈不是兔入虎穴。”宋子怡說道。
方睿建議她再去參觀一下政法大學，或者體育大學，長裕的高校還有很多，溫迎如果實在沒事做可以挨個瞻仰一遍，以提升這個群聊的整體修養。
溫迎將冰棒棒丟進垃圾桶裡，剛好一趟公交駛過，車門開啟，她走上車。
只剩後排還有空位，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向外面的街景，四面都是玻璃的大樓從眼前掠過，走在斑馬線上的行人衣著靚麗，像是不怕冷，步履匆匆地透過訊號燈。
公交車停下來，等待紅燈，她看見了大劇院的標識，和遠處另一座更為華麗的藝術表演中心，燈光跳轉綠色，車輛重新起步，那些建築便飛快地向後褪去，消失在視野裡。
公交到站，溫迎攏了攏圍巾，跳上站臺，正準備往前走，一位老人家叫住了她：“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去大劇院要坐哪趟車？”
溫迎十幾分鍾前剛巧路過那裡，告訴對方要坐的車輛在馬路對面之後，看見老人家顫巍巍走在斑馬線上的身影 ，又幫忙把她攙扶過去。
她站在路牌底下，重新對照了一遍線路圖，公交車駛來，她將老人家送上車，又轉頭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路線圖。
只是無意間記住了那輛公交車後面亮起的編號而已。
隨機挑選一個站臺下車，算不得跟蹤。
溫迎在離長裕中學不遠也不近的公交站下車，隨便參觀了一下週圍的景緻，快到傍晚的時候，滿春奶奶打來電話，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回酒店時給她捎過去。
滿春奶奶說話的時候，手機那端的傳來一道女聲，反覆地說著“不用這麼麻煩，飯店裡的餐點好吃又健康”，熱情到像在吵架一樣。
溫迎婉拒了她們兩個，眼神瞄到一處燒烤攤，說自己吃路邊攤就好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到燒烤攤旁邊點了些烤串，不得不說，這家的烤串做得還挺香的，滋滋冒油的肉串灑上辣椒麵，光是聞起來就很有食慾，就是店鋪的名字取得有點自戀。
溫迎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剛發到群裡，低頭烤肉的攤主開口了：“刪掉。”
她被對方命令的語氣弄得一愣，將手機螢幕翻轉給他看：“只是拍了你們店的店名。”
男生從裡面走出來，看向她的手機，螢幕上方，群聊裡的幾個人已經熱火朝天地聊起來了 。
許念：“帥哥烤串？哇塞，這家店的老闆真自戀！”
宋子怡：“帥哥？有多帥？拍照發來看看。”
丁一然似乎發波浪號上癮：“比陸之木還帥嗎~~迎迎～～你是不是買了他們家的烤串~~”
客觀來說，燒烤店的攤主稱得上人如店名，如果忽略他此刻的表情的話。
他翻來覆去看那幾條訊息，可惜訊息撤回的功能還未被髮明，緊皺眉頭的神色越發冰冷。
溫迎瞥見他向上滑動聊天記錄的動作，把手機奪了回來：“你懂不懂尊重別人的隱私？”
“不懂得尊重隱私的是你。”他居然倒打一耙，口吻嘲弄。
好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溫迎瞪他一眼，收起手機，幸虧烤串的錢還沒付，她也不想吃了 ，轉頭走人。
“我記住你了，敢把這家店的地址告訴別人你就死定了。”男生仍在身後惡狠狠地威脅。
溫迎覺得他有病，這種燒烤車不都是流動攤販嗎，哪來的地址？
她越想越感到憋屈，撥打了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電話，回到群聊和小夥伴們吐槽剛才發生的事情，丁一然和許念同仇敵愾，又問她沒有當街動手打人吧。
溫迎：“我覺得他有同夥……”
她講的是實話，那名男生剃了板寸，看起來不太好惹的模樣。
觀察地形之後，她發現靠近推車的地方還坐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生，但由於與店名不夠相符，便只作為後勤，沒有站在前面充當亮眼的招牌。
溫迎一路打著字，回覆群裡的訊息，手機屏上忽然落了幾滴水漬，她抬起頭，幾乎是同一瞬間，雨勢就大了起來，嘩啦啦地打在身上。
天空隨著驟雨變暗，她此刻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從周圍的環境判斷，似乎誤入了某處居民區。
溫迎找了個屋簷躲雨，這地方的路面有些破，她走得太急，不小心踩到一個不起眼的泥坑裡，鞋子上面都是泥水。
她原地蹦了蹦，甩掉泥水，蹲下來靠在一根柱子上等雨停。
四周時不時有行人經過，不少人和她一樣沒打傘，被雨水弄得狼狽。
溫迎看著雨幕出神，一名男生撐著雨傘，經過她身側，他像是對蹲在這裡的人見怪不怪，步伐沒有絲毫停頓，視若無睹地朝樓道走去。
有風將雨絲吹得傾斜，她抱住膝蓋往裡面挪了挪，樓道里的燈亮著，男生收起了雨傘，站在臺階上，右側肩膀的揹包上掛著的裝飾品輕輕晃動。
像是一隻造型奇怪的小熊，或者小貓。
似乎是感受到身後傳來的視線，男生的背影略微頓了下，不過沒有停留，他走上第二層臺階，偏過頭，昏暗的燈光中，溫迎被那雙眼眸中的漠然刺地怔住。
那是……陸之樾嗎？
雖然身形相較之前發生了些許的變化，全身上下都遮擋得嚴嚴實實，幾乎能融進夜色裡，還戴了口罩和一頂帽子。
但她輕易辨認出他的眼睛。
溫迎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喊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他也冷淡地收回視線，轉過身上樓。
某扇門開了，又關上，樓道里的燈閃了閃。
溫迎蹲在原地，怔愣了幾秒鐘，一對年輕的夫妻從樓裡出來，有說有笑地共同撐起一把雨傘。
而她卻因為相信天氣預報的陰天，充滿樂觀地忘記帶傘，被困在這場雨裡。
她轉過身面朝著樓梯外，感應燈亮了，又有人往臺階下走。
溫迎側身避讓，那個人卻停在她背後，將一把還沾著雨珠的傘罩在她的頭頂上方。
她抬起頭，陸之樾仍舊戴著口罩，下頜埋在拉到頂的羽絨外套衣領裡，肩膀掛了只書包，他垂眼看她，說話的語氣不起波瀾：“回去吧。”
三個字彷彿逐客令，溫迎莫名地一哽：“我不是來找你的。”
話一出口，卻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嗯。”他似乎不怎麼在意，見她沒有接過那把傘，將雨傘放在地上就離開了。
那把傘被風颳得在地上亂撞，摩擦音嘎吱作響，溫迎盯著它看了會兒，將它捲起來扔進樓梯間裡，自顧自地等雨停。
但這天氣像和她作對似的，溫迎等了半天，先把肚子給等餓了。
她揉了揉發麻的腿，撿起雨傘。
小區門口有便利店，她決定拿著這把傘去買一些吃的，順便買把新的雨傘，到時候再把陸之樾的這把傘扔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溫迎撐起雨傘，沒走幾步，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回頭看了眼，正對上陸之樾的視線。
僅僅一秒鐘，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別開，各自走在路的兩側，誰也沒有向對方靠近一步。
溫迎手裡拿著他的傘，而他手裡卻是空的，外套的帽子罩在棒球帽上，很快就溼了。
夜晚到來，小區側門只開了僅容納一人的通道，他們一同走到門邊，陸之樾頓住步伐，往後退了些許，和她拉開距離。
溫迎目不斜視地繞開他走出去。
便利店離得很近，她在門口跺了跺雨水，陸之樾穿過馬路，走進了一家藥房。
溫迎收回目光，在門邊重新選了把傘，拿起牛奶和飯糰，又買了幾串關東煮。
收銀員掃完碼，詢問：“請問是在這裡吃還是打包？”
“打包吧。”溫迎心不在焉地應著，接過包裝袋後，卻沒有立馬離開。
藥房裡的人也沒有出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邊吃飯糰邊喝牛奶。
過了幾分鐘，藥房的門被推開了，陸之樾還是那副裝扮，手裡多了個裝藥的袋子。
他走到便利店的附近，溫迎抓起沒吃完的東西出去。
陸之樾停下來，略微側目，溫迎把掛了打包袋的雨傘遞給他：“你的傘，還有借用費，謝謝。”
她快速說完，沒有看他的表情，正巧一計程車駛過，她匆匆朝司機招手，轉身跑上了車。
“星光酒店。”溫迎報完地址，從口袋裡拿紙巾擦拭身上的雨水，動作忽然一頓。
她把沒喝完的半瓶牛奶和飯糰的包裝紙也塞進那個袋子裡，一併塞給陸之樾了。
哪有把垃圾當作“借用費”的，陸之樾該不會以為她是在耍他吧？
……算了，隨便吧。
溫迎回到酒店，滿春奶奶已經回去了，神色略顯疲憊地對她說：“路過一家燒烤店，我看生意挺好的，就給你帶了點，這裡還有小餅，卷在一塊吃。”
“正好我今天沒吃上燒烤，謝謝奶奶。”溫迎坐下來吃東西，房間裡的電視播放著。
她沒有提及見到陸之樾的事情，看著電視道：“再過四天寒假就結束了。”
“是啊。”滿春奶奶嘆了口氣。
“您這次來，是打算把小陸哥哥帶回去嗎？”溫迎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個清楚，“您去了好幾趟陸叔叔家，叔叔怎麼說？”
滿春奶奶一時間沒有說話，溫迎繼續捲了個小餅，滿春奶奶沉默許久，道：“他怎麼說是他的事情，他養孩子的本事不行，孩子就得一直在這裡受罪嗎？要小樹把這些年的錢都還給他，我看他是掉進錢眼裡了。”
溫迎嘴裡塞得鼓鼓囊囊，愣了愣。
“那小陸哥哥還了嗎？”
滿春奶奶愁容滿面地點頭。
居然還有這麼一回事。
溫迎只知道陸之樾和家人發生了矛盾，以為是人生理念不同，起了爭端，所以陸之樾從家裡搬了出去。
沒想到陸叔叔能逼迫到如此地步。
那她貿然出現在陸之樾面前，豈不是很容易被誤解成討債的幫兇？溫迎頓覺懊惱，儘管她本意並非如此，遇見他是巧合，她不過是迷了路。
“那要是……”溫迎說著，停了停，稍加醞釀了一下才講出後半句，“要是小陸哥哥不想和陸叔叔生活在一起，也不想回長明呢？”
滿春奶奶看著她半晌，溫迎繼續說：“我覺得他自己的想法比較重要。”
滿春奶奶想必也知曉這樣的道理，但她卻沒有找陸之樾溝通這件事，又或者說，陸之樾也斷掉了和她的聯絡。
溫迎在深夜輾轉反側。
如果陸之樾覺得一個人生活比較開心……
那麼作為朋友，她目前能夠給予的，似乎就只有不被打擾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