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發室裡的大爺坐在一張藤椅上打瞌睡,桌上的收音機還沒有關:“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轉眼又到了一年的末尾,今年的元旦晚會,將會有些不一樣……”
班長飛速地數著報紙,從裡面抽出一張常瑞晚報放到桌上,隨後說:“少了一張。”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大爺閉著眼睛,喃喃低語,“我已經數了兩遍,不會有錯。”
班長:“大爺您起來一下,我看看您是不是拿報紙墊椅子腿了。”
這一句沒有被回答,大爺睡眠質量極佳,已經打起了呼嚕。
溫迎正準備出門,收音機裡繼續傳來聲音:“…我們將請來長裕愛樂樂團,為各位帶來一場聽覺盛宴……”
她倒退了回去。
班長正盯著那張椅子的某條腿,溫迎低頭一看,發覺他真是料事如神,椅子腿底下果然墊著一張被疊得方方正正的報紙。
於是她將信揣進口袋,拍了拍手說:“我把大爺抬起來,你把咱們班的報紙拿出來。”
班長對她突然爆發的小宇宙並未感到驚訝,點了點頭,拿起常瑞晚報,疊成了和英語報紙相同的四方形。
溫迎走到藤椅旁邊,抓住了扶手,椅子懸空的同時,他把英語報抽出來,將常瑞晚報塞了進去,沉睡中的大爺並不知曉這一切,鼾聲照舊。
“走吧。”班長說。
溫迎卻蹲在椅子旁邊,目光炯炯地注視那隻收音機:“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班長不明所以地看去,大爺的收音機調錯了頻道,本應該是常瑞市,此刻的廣播卻是從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的長裕傳來。
柔和的女聲介紹完愛樂樂團以後,收發室裡飄蕩起悠揚的音樂。
各種樂器交織,鋼琴的聲音其實不太明顯,儘管如此,溫迎還是將整首曲子聽完,她心滿意足地起身,被仍站在門口的班長嚇了一跳。
“你怎麼還沒走?”
她走出門,班長將收發室的門關上,也往外走。
大課間較長,現在還沒有上課,溫迎拿出那隻信封拆開,取出裡面的信紙。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外面的空氣較為寒冷,她縮著手指,沒看幾行就將信紙合上,到了樓梯間才開啟。
有幾個男生快步跑過,她側身讓路,邊上臺階邊繼續讀信,步伐慢慢悠悠。
“今年暑假的時候,我表姐的一個朋友在QQ上網戀了,她坐車去另一所城市和網友見面,差點被騙。”班長的聲音突然響起。
溫迎抬起頭,發覺他的視線並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看著她手裡寫了“長裕”的信封。
“網上交友需要安全意識。”班長說。
她頓時恍然大悟,看看信封又看向班長,笑著解釋:“這封信不是網友寫給我的,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我們在現實裡見過面的 ,不過,還是謝謝你關心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履行身為班長的職責。”班長冷淡地說,拿著那堆報紙離開了。
溫迎回到教室,英語報紙已經被分發完畢,她的信卻還沒有讀完。
陸之樾遵循在屋頂上承諾的那句話,寄來的信紙有厚厚一沓,他似乎也有盡力嘗試繪畫,在信紙背面落下小動物的標識,卻因為技術不佳,只畫了像模像樣的兔子。
這是他第二次寄信過來。
第一次收到陸之樾的信,是在開學的第二天傍晚。
那封信的內容較為簡短,卻通篇都是道歉,陸之樾顯然是明白那個密碼為“0222”的本子,名義上是日記,實則全部是寫給他的未能寄出的信了。
他先是說對不起小鴨子:[我忘記了給它取名字,讓它當了一個月的無名鴨,很不稱職。希望夏天(不過經過暑假裡的相處,我發現它更喜歡被叫作知知)能夠不計前嫌,原諒我。]
隨後說對不起花盆:[那天我確實和丁一然去抓了蚯蚓,也在第二天上午喂他吃雪餅,請求他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但是把蚯蚓放進花盆一事我沒有參與,因為我回家之後就開始洗手。是用香皂洗了很多遍,才坐到你旁邊的。]
他說對不起承諾:[我以為最好不要說永遠。臨走那天和你們擁抱的時候我雖然想到了這個詞,但沒有說出口。我覺得它像個與希望相反的詛咒,只要說出口了就會被命運聽見,然後被找到。(劃掉)下次我會說的,別再難過了,好嗎?]
陸之樾應和溫迎寫在密碼本第一頁的話:[嗯,我是傻瓜笨蛋失約不守信的最不聰明的人,所以機智可愛勇敢又善良的最聰明的你,可不可以再給這個人一次機會,原諒他?]
對此溫迎大度地表示諒解,並讓他把密碼本翻到最後一頁。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只讀了最後一頁,沒有全部讀完。明知道“不會過期”的道理,卻仍然把它分成一年四季的節氣,選擇慢慢看,這樣的舉動,在你看來會不會有點傻?]
陸之樾在第二封信裡面這麼問。
溫迎在夜色裡跟小夥伴們道別,鎖好腳踏車後,蹦蹦跳跳地上樓。
她照例拿出萬花筒旋轉,又把萬花筒遞給知知,步入暮年的鴨子越來越貪睡,卻還是配合地張了張翅膀,“嘎”了一聲。
溫迎笑起來,把它抱進懷裡,坐到課桌旁邊寫完習題,然後拿出密碼本和信紙。
她先寫日記,寫完今天的感想以後,再選擇一部分現在就急需分享的內容,謄抄在信紙上,隨後回覆陸之樾的問題:[當然不會啦!]
[11月16日,最近班級裡特別流行看韓劇,在學校裡隨便走幾步,都能聽見大家討論劇情。但那部劇不是每天都會播的,它一週只播放四集。卓然姐姐說,這叫做“飢餓營銷”,許念大怒,說去它的營銷,再也不看連載中的電視劇了,她要看完結的。看著她義憤填膺的表情,我有點不好意思告訴她,我其實很喜歡“未完待續”。
學校裡的超市進了新口味的泡麵,家裡常用的洗衣粉新增香氛因子,變得更好聞,從七十年代就開始連載的漫畫發行新刊……我的生活似乎沒甚麼大的改變,變動的是這些細節,但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每一天都能找到意外之喜,每一天都會有新的盼頭一樣。]
她握著筆,停了停,繼續寫:[小陸哥哥,希望你每個季節也都過得有盼頭。]
她合上密碼本,摺疊好信紙,放進信封。
日記是陸之樾一個人的專屬,而陸之樾是溫迎專屬的樹洞,會連載,而不會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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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迎升入初二這年,發生了幾件大事。
劃傷溫青雲手腕的那個男人因故意傷人罪被判刑,人民醫院對面的水果超市由於惡意競爭,被暫令歇業整改,醫院的大門裝上了安檢口。
許多大城市都沒來得及普及醫院安檢措施,這一事件在寧縣當地引發了不小的轟動,並登上常瑞晚報、乃至雲北省的新聞。
在更早以前,一名頹廢度日,即將被報社裁員的青年到一所中學漫無目的地拍攝,鏡頭中,身著校服的學生越走越近,那女孩彎著一雙笑眼,對他說:“你要不要採訪一下我?”
他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將鏡頭對準了她。兩個人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她為他介紹校園裡的生活,講解花壇裡新移栽的植物,這些花草像是一夜之間生長出來的,實際上卻是因為神出鬼沒的園林工作者們。她請他喝牛奶,將紙盒放到垃圾桶旁邊,說有的爺爺奶奶喜歡撿這樣的紙盒和瓶子賣到廢品站,放在這裡,他們就不需要往臭氣熏天的垃圾桶彎腰了。
有人在後面喊她的名字,她衝他們招手,愉快地應答,青年看著騎腳踏車的少年們遠去,有些豔羨地開口:“你們這群孩子就是新生的朝陽啊。”
“那你呢?”她問。
“我?”青年說,“我甚麼都不是,連夕陽都不是,我快要落山了。”
女孩不太認同他的說法:“太陽落下,也會有再升起的一天啊。”
青年覺得她不懂,他這個人曾經也是有一番理想,渴望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的,但那些理想都是過眼雲煙,他沒必要對一個孩子傾訴,只扯出一個滿不在乎的笑:“還是繼續採訪吧。”
她坐在臺階上,對他說起發生在醫院裡的故事,一名醫生被劃傷了手腕,一個女人在痛苦中死去,一個孩子沒來得及睜開眼睛。
“兩個人死亡,一個人受傷,而嫌疑犯被判刑兩年半。”她說,“這是公平還是不公呢?”
“一加一加零點五等於二點五?”
青年說完,女孩就笑眯眯地道:“你可真是個法盲啊。”
他同樣回以鄙夷的眼神,他當然不是法盲,畢竟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不過他總算明白她主動接受採訪是為了甚麼,於是他放好攝像機,在她託著下巴看過來時,不太認真、也不太敷衍地道:“我會想辦法把這條影片發出去的。”
而她則是點點頭:“我等著你崛起的那天。”
那張附帶了溫迎背影的張報紙被剪下來,黏貼在日記裡,等滿春奶奶去長裕探望陸之樾的時候,會幫溫迎一起捎過去。
“我們學校裡也經常有學生為爭取自己的權利作鬥爭,大家都擰成一股繩,堅持一段時間,總會贏的。”已經是大學生的丁卓然說道。
溫迎對大學生活很是神往,和她聊天到深夜,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知為何,又突兀地察覺到一股悵然,她在黑漆漆的房間中仔細品味那種感受。
或許那不是贏。
她只是碰巧,暫時,沒有輸。
快到年末的時候,溫青雲辭去了醫院的工作,李敬山往家裡搬了臺新的電腦,對溫迎解釋:“媽媽要重新開始學習,從事更厲害的科研工作了。”
她嘴裡的排骨掉出來,微微睜大了眼睛。
李敬山嫌棄地遞過紙巾:“吃飯時候不要看漫畫書。”
“真的嗎?”溫迎期待地問。
溫青雲笑著點頭,溫迎跳起來,撲進她懷裡,邊說“真的太為你開心啦”邊蹭她。
“迎迎也很棒。”溫青雲撫摸她的頭髮,李敬山則是在後面揪她的衣領,頭痛地道:“把你媽媽身上蹭得都是油,還得我洗。”
“我拿紙墊著的!”溫迎轉頭給他看自己嘴上的面巾紙,李敬山卻把她的嘴巴捏成了鴨子,在她憤怒的表情中,樂不可支。
晚上,溫迎在電腦上登入了QQ號。
身為中學生,QQ自然是必備要素,在他們的好友群體裡,丁一然是最先擁有QQ號的人,他早就繼承了丁卓然短暫用過卻不怎麼喜愛的QQ號碼。
班長其次,在初二上學期買了臺電腦後才申請,許念和宋子怡的QQ號也是他幫忙申請的。他問溫迎要不要QQ,溫迎想了想:“我家裡的電腦壞了,都開不了機,就算有了QQ我也用不著。”
況且她要好的夥伴大多都在身邊,隨便喊一嗓子對方就能應答,實在沒有使用網路聯絡感情的必要。
她回答得義正言辭,哪想到陸之樾步入高中,很趕流行,他在寄來的信的末尾寫上了自己的QQ號,還問:[需要我幫你申請一個嗎?掛在我的電腦上,我也不經常用QQ,不過,漲漲經驗也不錯。]
[要。]溫迎就麼改變了想法。
她要來其他幾位朋友的號碼,抄寫在紙上,讓陸之樾申完QQ以後別忘了把他們加上。
丁一然旁觀這一切,痛心疾首,按著她的肩膀說:“迎迎,做人不能轉變態度太快,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為甚麼?”溫迎問。
“因為會變成變態!”丁一然說完就跑了。
溫迎迅速地起身追上,要跟他決鬥:“丁一然你生物白學了!”
丁一然笑得非常大聲,以及猖狂。
他轉頭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陸之樾,溫迎沒等對方發問,就很坦蕩地在信裡寫:[我這麼做只是充分考慮未知因素,提前做好準備,萬一有一天郵局倒閉,沒有人再寫信,你也能透過別的方式聯絡到我,對不對?]
陸之樾說對,列舉了幾串數字,問她喜歡哪一個,其中一個號碼不僅帶有數字521,將七夕節乃至知知的生日都概含在內,她乾脆地選擇了這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