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雨轉學離開了,溫迎的班主任給她安排了新的同桌。
丁一然期期艾艾,想跟她坐在一起,但班主任說,他們兩個的分數已經保持一致很久了,新學期新氣象,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他的請求被拒絕,失望地回到座位,把自己的課桌往溫迎的對角線拖。
溫迎遙遙看去,班主任給他安排的同桌是個文靜的小姑娘,而她旁邊則坐著他們班的班長,小小年紀就戴上了眼鏡,沉默寡言,只有在課堂上才能聽見他開口。
看來班主任使出了“以靜制動”的戰術。
溫迎從作業本上撕下來一張紙,寫道:[雖然我們的座位遠到天ya海角,但是我的心靈永遠和你統一戰線。]
她把安慰丁一然的小紙條揉成一團,往對角線的方向拋,身側埋頭寫作業的班長霍然揚起手,準確無誤地截斷了她的紙條。
溫迎頓感驚詫,心想以貌取人果然是不對的,班長看起來弱不禁風,實際上卻孔武有力。
並且和班主任統一戰線。
溫迎眼睜睜看著他放下筆,展開那張紙條,挺直腰板一步步走到講臺面前。
“老師,丁一然也想讓我幫他傳紙條,但是我沒同意。”文靜的小姑娘也舉手。
溫迎往對角線看去,丁一然瞠目結舌,一副遭受背叛的模樣。
“你們兩個,跟我過來。”班主任站在講臺上,隔空點了點。
捱了一頓說,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教室,丁一然閉著嘴沒吭聲,但透過豐富的肢體語言,溫迎瞭解到,他和新同桌的友情建立未半而中道崩殂。
“她明明接受了我的棒棒糖,我以為她會幫我悄悄遞過去呢。”放學的路上,丁一然邊走邊嘆氣,“當初陸之木給我吃雪餅,讓我不要把他抓蚯蚓的事情說出去,我就保密得很好。”
“可你最後還是講出來了啊。”溫迎用膝蓋踢他的書包,走了幾步,不經意地揪住書包帶,回過頭問,“他是甚麼時候給你吃的雪餅?”
“滿春奶奶回來的那天早上啊。”丁一然拍拍屁股後面不存在的灰,理所當然,“說出來又怎麼了,陸之木跟你關係那麼好,他又不會防著你。”
不,你錯了,陸之樾是個一本正經的騙子。溫迎默默地想道。
她低下頭,走著走著,忍不住再次抬起了腿,但還沒踢過去,丁一然突然往前趔趄了一下。
她扭過腦袋,飛過來的那隻皮球彈遠了,丁一然的書包上多了個灰撲撲的球印。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已經上四年級的鄭鑫和他的幾個好兄弟從另一側跑來。
兩個月過去,他的頭髮已經長長了,手裡拍著皮球,一下一下,特別用力,故作驚訝道:“誒,你們看,這隻球拍起來比丁一然還高。”
其他人勾肩搭背,也竊竊笑起來,丁一然原本正在不明所以地拍打書包上的灰塵,聽見這話,臉頰慢慢地漲紅了。
“丁一然,你家裡煮的飯是不是都給你姐吃了,沒給你留?”一名男生說道。
“不然你怎麼長得這麼——”鄭鑫比劃著,還故意踮了踮腳。
話還沒說完,溫迎使出全身的力氣,往他腿肚踢了一腳,鄭鑫一時間沒能防備,摔坐在了地上。
趁著他呆愣的瞬間,她拉住丁一然,拔腿往對面的馬路跑。
身後響起那群男生的叫喊,他們跑得快,很快就追了上來,好在往前拐過一個彎,就到了春滿園理髮店。
滿春奶奶正在裡面給顧客剪頭髮,見到兩個小孩滿頭大汗地進門,驚訝不已:“跑得這麼急,這是怎麼了?”
第二天,因小紙條事件被請到學校裡的兩位家長,順帶和班主任提了一嘴放學時發生的事情。
丁百勝高大威猛,即便是坐著也很有氣勢,鄭鑫和那幾名四年級的同學帶上皮球,態度良好地向丁一然道了歉。
但放學後,他們依然拍著皮球走在丁一然身後,甚麼話也不說,只是比賽誰能把皮球拍得更高。
一旦溫迎回頭,他們就若無其事般地拉遠距離,她轉過身,皮球的聲音繼續有節奏地“砰砰”響起。
她試圖和對方理論,鄭鑫卻聳聳肩:“我們也沒幹甚麼啊,不就是順路陪你們回家嗎,一下子少了兩個好朋友,怕你們覺得孤單,我特意叫上我的兄弟陪你們玩。”
“如果你是因為寒假裡的事情不高興,我向你說對不起,我不該讓詩雨去剪你的頭髮。”溫迎認真地說,“這件事是因我而起,你要記恨就記恨我吧。”
“你這麼護著他幹嘛?你是他的保護俠,還是他姐姐?”一名男生說。
鄭鑫則是瞥向丁一然,輕嗤:“長得像豆芽就算了,還需要女人的保護,真給我們男生丟人。”
溫迎簡直無語,擋在丁一然的面前道:“砸你頭的人是我,踢了你的人也是我,你總是針對他幹甚麼?”
沒想到鄭鑫和他的好兄弟們靠在一起,鼻腔裡哼了一聲:“好男不跟女鬥。”
溫迎覺得自己遭到了侮辱。
[4月30日,真不明白,當初是他們一直拿剪刀嚇唬詩雨,還拿被剪的頭髮裝在芭比娃娃上面,當做戰利品,這時候卻說起男女有別,好男不跟女鬥,好像跟一個女生吵架會有損顏面一樣。
……那是不是說明,無論我拿石子丟他們,還是用腳踹他們,他們都會忍著不還手?]
並非如此。
溫迎像個小雞崽一樣,被架了起來,丟到花壇旁邊。
鄭鑫揚言她再搗亂就把她頭髮也剪掉,不過比起這個,她更擔心丁一然。
鄭鑫拍著皮球,笑得古怪:“丁一然,我跟你說,你就是因為和女人玩太久才會變得這麼娘娘腔,再這樣下去,你就等著被全校的男生看不起吧。”
轉眼就到了三年級的上學期,男女身高雖然還沒拉出甚麼差距,但是每次排隊時,丁一然和溫迎依舊分別位列男女生隊伍的第一。
他長相清秀,用幼兒園老師的話說,“漂亮得跟個小姑娘似的”。
小時候的丁一然把這句話當成嘉獎,文藝演出時,其他男生扮演花草樹木和惡龍,而他是被騎士解救的公主,捧著老師投餵的零食,分給另一位公主。
後來公主上了小學,遇見了急需被拯救的唐詩雨,兩名公主雙雙化身為騎士,丁一然在丁百勝的言傳身教中也逐漸懂得,喜歡鑽石貼畫和花仙子是女孩子才有的行為,身為男生,他應該使用藍色。
他應該和男生玩,而不是女生。
[9月11日,我感覺……很難過,丁一然背叛了他的誓言。]
溫迎的同桌依舊是沉默寡言的班長,丁一然身邊換成了一個愛說話的女生。
小紙條已經很久沒有再被傳遞過,住在一塊的兩個人,也許久不再說話。
是從甚麼時候感受到丁一然的疏遠的呢?溫迎無法記清確切的日期,大概是因為,這種遠離是潛移默化的。
就像鄭鑫等人潛移默化的分裂。
是的,他們終於被分裂了。
二年級的暑假,溫迎在李敬山看上的琵琶課和溫青雲挑選的繪畫課中二選一,背上畫板進了興趣班,開始兢兢業業地學畫畫,而丁一然帶著晴天,回到了鄉下的爺爺家。
他在村裡曬足六十天,整個人都黑了一圈,連晴天的羽毛都變得沒那麼雪白,可他的身高卻一點兒都沒長。
他站在隊伍的第一位,溫迎就站在他右邊,兩個人目不斜視地分別將手貼在腿側。
小河的界限也被一分為二,溫迎坐在曾經吃辣條的岸邊,丁一然不嫌遠,跑到了對面,他背對著她坐下,彷彿這樣就能假裝看不見,游到水中央的知知和晴天玩得有多歡騰。
丁卓然跑來問她怎麼回事,弟弟好像得了自閉症,突然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奴隸;李敬山發現她一個人玩彈珠,也摸不著頭腦。
同事聚餐時,李敬山帶上了她,溫迎發覺,自己短時間內與人建立友誼的能力並沒有消失,她和吹長笛的宋子怡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兩個人跑出去,探望了溫迎送走的小鴨子。
矗立在地面中央的房子又大了一些,加蓋了二樓,天才寶貝的主人許念熱情地向她傳授建築技巧,溫迎興沖沖聽完,想著等回去後,她也要把知知的窩給翻新。
想到了知知,就想到了晴天。
兩隻小鴨子的窩是同款,丁一然手工差得很,溫迎勤勤懇懇,查漏補缺了好幾天。
旁邊的兩名小姑娘還在討論班裡發生的趣事,溫迎聽見她們說喜歡的老師,喜歡的科目,討厭的考試,討厭的男生。
“男生都很調皮搗蛋,上課揪女生辮子,排隊也不好好站,還接老師的話……”許念說著,求證般看向溫迎,“迎迎,你在學校裡有討厭的人嗎?”
自然是有的,溫迎點頭。
她討厭鄭鑫到了極點,討厭他亂說話,討厭他拍皮球,討厭他勾著被分裂走的丁一然的脖頸,衝她假模假樣地挑眉。
但她無法下定決心討厭丁一然。
丁一然只在熟人面前調皮,也不會亂揪女生的辮子,他排隊總是站得很筆直,至於上課接話,他也從不這樣做,因為他通常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
[9月16日,可能,我就是這樣一個記好不記壞的人,又或者……用他們的話來說,我實在是優柔寡斷。]
就像這個密碼本,斷斷續續寫了大半年,有好幾次,溫迎都把它塞進了抽屜,和草莓貼紙還有橡皮鎖在一起,發誓再也不開啟。
可沒過多久,她再度把它拿了出來。
她的話變得越來越多了,沉默寡言的班長被感染,偶爾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前後桌也會拉著她聊天,但她都是面帶笑容,客氣地應答,真心話不再對別人說出口,而是寫在密碼本中。
溫迎寫日記上癮,不滿足於在家裡寫,還把密碼本帶到課堂上,也不滿足於用文字表述,配上了小插圖。
兔子騎士拎起胡蘿蔔製成的利劍,跳得比樹還高,朝噴火的惡龍怒目而視。
“為了救你,居然把最愛的胡蘿蔔都拿出來煉化成了武器,多麼令人感動的友誼啊!”惡龍對著山洞裡說,“桀桀桀,公主殿下,你覺得感動嗎?”
而公主殿下只是冷漠地道:“其實她是因為不愛吃胡蘿蔔,才把它拿出來廢物利用,製成武器,她不是真心想救我。”
“我是真心想救你啊!”兔子騎士大喊,“美術老師只教到胡蘿蔔,我不知道青銅劍要怎麼畫,才出此下策。”
公主把頭扭向了一邊:“你走吧,再也不要來了,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我們只是在玩遊戲。”
[10月9日,鄭鑫就是那隻噴火龍,把丁一然從我身邊擄走,而我去救他的時候,他卻說他和惡龍只是在玩遊戲。玩男孩子之間的遊戲。]
最後一個句點落下,紙張上方出現了一隻手,把密碼本抽走了。
溫迎垂著頭不語。
一堂語文課安然無恙地上完,班主任拿著密碼本,回到辦公室。
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再次出現在視窗。
“溫迎。”她對著裡面說,“你跟我出來一下。”
班級裡的其他同學齊刷刷投過視線,溫迎低下頭默默地走出去,手裡還攥著那支筆。
“交上了來的日記要用標點符號才能湊夠五十字,這個本子卻寫得這麼厚實?”辦公室裡,班主任翻了翻手中的本子,“還配了小插圖,溫迎啊溫迎,你……”
話說到一半,面前的女孩突然掉下了兩顆淚珠,班主任把那句“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嚥下去,變成了輕柔小心的:“老師錯了,老師只看了最後兩面的插圖,絕對沒有看你前面的心事,你不要哭啊……”
班主任拿帶著香氣的紙巾按在她臉上,紙巾卻越來越潮溼,溫迎自暴自棄般地說:“老師,你看吧,反正再也不會有人看了。”
班主任給她擦完眼淚,往門口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鐘,終究還是忍不住:“兔子騎士為甚麼絕對不能掉眼淚?”
“因為她是騎士。”溫迎吸了吸鼻子,說,“要勇敢。”
班主任笑了笑:“那公主呢?為甚麼騎士覺得公主遇到了危險,而公主卻認為他們只是在玩遊戲?”
“他們各自認為的。”溫迎說著,又搖搖頭,“騎士只是在一廂情願。”
“不對。也許你們現在還小,很多事情都沒辦法分清。”班主任說,“我覺得兔子需要外援,你覺得呢?有一句話叫做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然的話,請出小動物以外的幫手試試看?”
溫迎抬起了頭。
班主任笑眯眯的,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目光令溫迎聯想到幼兒園老師捧出來的糖果:“只要,正義凜然的騎士答應幫我做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