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樾看著她，沒有立馬回答。
溫迎反應過來自己的口誤，正準備解釋，外面忽然傳來激動的人聲。
“我回來了！”
隨人聲到來的還有一道身影，視窗冒出來一顆腦袋，是丁一然在外面蹦蹦跳跳。
“迎迎，詩雨，快過來，給你們看一個好東西！我從老家帶回來的！”
溫迎朝視窗看去，緊張道：“別把我的花盆碰掉了。”
“哦。”丁一然蹦遠了些，“你怎麼不出來，又被鎖在屋子裡了嗎？”
“沒有，我爸爸今天沒鎖門，你直接進來吧。”溫迎說。
丁一然是用腦袋把門頂開的，他懷裡還抱著一個泡沫箱，走到桌邊，小心地把箱子放下。
溫迎湊了過去，丁一然揭開厚厚的棉被，露出圓潤青白的蛋殼：“這是我從老家帶回來的鴨蛋，爺爺說它們可以孵成小鴨子，上次玩套圈的時候，你不就想套小鴨子的嗎？”
“我那天想套的是鵝。”溫迎說，“想套鴨子的是詩雨。”
“都一樣！到時候我們一起孵！”丁一然從桌上拿了個小籠包，塞進嘴裡，終於發現一直坐在桌邊的陸之樾，含糊不清地說，“迎迎，你媽媽給你生哥哥了。”
溫迎無助地捂臉，陸之樾解釋：“哥哥是不能排在妹妹後面生出來的，排在後面的是弟弟。”
丁一然哦了一聲，撓了撓頭，又拿起一個包子嚼嚼嚼。
溫迎承擔起給兩個人做介紹的責任，指了指陸之樾：“他叫陸之樾，是滿春奶奶的外孫，今年要和滿春奶奶一起過年。”
陸之樾往她看一眼，其實他不確定外婆回來後，會不會把他送回爸爸那裡，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留下來過年。
“哪個lu，哪個zhi，哪個yue？”丁一然求知慾很旺盛地問。
陸之樾把寒假作業翻到第一面，丁一然趴在桌子上，念出來：“陸之木。”
“這個字讀‘yue’，笨蛋。”溫迎阻止了他伸向最後一個小籠包的手，迅速拿起小籠包，塞進自己的嘴巴。
丁一然說“好吧”，轉過臉看向陸之樾：“你和我名字一樣，都是前兩個字好寫，最後一個字不好寫。”
“你叫甚麼？”陸之樾禮尚往來地問。
“丁一然。”丁一然講出自己的名字，等待了幾秒鐘，陸之樾卻沒有問他的名字分別是哪三個字。
他聳聳肩，又自顧自地說下去：“迎迎的名字也不好寫，詩雨的名字也不好寫，我其實本來打算叫丁一，那個比較好寫，但是我姐姐叫丁卓然，我必須跟她匹配。”
陸之樾見他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快來問我”的神情，於是開口：“為甚麼要匹配？”
“因為我是她的奴隸！”丁一然滿意地仰天大笑，出門去找唐詩雨了。
他的泡沫箱還放在板凳上，溫迎小心翼翼地掀開棉被，數了數，裡面有四枚鴨蛋。
大概是按照巷子裡面的小孩人數來分配的，丁一然一枚，丁卓然一枚，另外兩枚給溫迎和唐詩雨。
可是現在陸之樾也過來了，溫迎不想他被落下，決定等丁一然回來的時候，向他提議自己和陸之樾共享一枚鴨蛋。
陸之樾忽然站了起來，也走到泡沫箱的旁邊，朝裡面看去。
“小陸哥哥。”溫迎湊過去，準備把自己的打算講出來，陸之樾偏過頭，看向了她。
“你想讓我幫你寫多少？”他突然問道。
溫迎歪了歪頭，陸之樾掃一眼桌上的寒假作業，目光又落回來：“我的作業已經快要寫完了。”
他語氣平平，溫迎卻聽出來了，這裡面不含一絲的炫耀，反而像是加大籌碼的邀約。
“十五頁。”溫迎獅子大開口地說。
陸之樾看向她的兩隻手，豎起來的只有十根手指頭，點點頭。
她又補充：“數學十五頁，語文也十五頁，不是面，是頁。”
陸之樾還是點頭：“好，但是語文字數很多，我要模仿你的字型，可能會慢一點。”
“沒關係呀。”溫迎往他旁邊靠近了些，手搭在泡沫箱的邊緣，語調輕快地問，“小陸哥哥，你是不是經常幫別人寫作業？”
陸之樾想了想，回答：“不是，我不幫別的人。”
溫迎彎起了眼睛，陸之樾轉開視線，把棉被重新蓋在鴨蛋上面。
他抬起眼，溫迎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丁一然走時拉開的門沒有關上，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她翹起的睫毛也金燦燦的。
“你就算不幫我寫作業，我也會和你一起玩的。”溫迎說。
外面傳來唐詩雨和丁一然的說話聲，兩個人似乎很高興，邊跑邊叫著溫迎的名字，讓她一起出去玩。
陸之樾“嗯”了一聲。
“我們之間要互相照顧，你忘記了嗎？剛才你幫我盛了粥，還幫我把玩具拿出來……”溫迎掰著手指算，接著道，“你還彈琴給我聽，你照顧了我三次，我也會照顧你的。”
“你也照顧了我三次。”陸之樾說。
溫迎露出笑容，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那我們兩個都是好孩子。”
陸之樾微微上抬了嘴角。
這時候，丁一然飛奔到門口催促，手放在嘴邊擴成喇叭：“溫迎，陸之木，你們兩個在說甚麼呢！再不玩就要吃飯了！”
“迎迎，我想玩你的滑板車。”唐詩雨從門邊探了個腦袋，也說。
“滑板車在樓上，等我們一下！”溫迎說著，抓住了陸之樾的手指，往樓梯的方向跑。
踏上一級臺階，陸之樾回握住她的手，這回他沒有錯開一步的距離，而是跟在她的身旁，一起大步大步地往上走。
溫迎從秘密基地拿下來很多玩具，不僅有唐詩雨想玩的滑板車，還有丁一然十分熱衷，但大人從不讓買的橡皮泥。
沒過多久，她就搞清楚了丁一然的家長不允許他玩橡皮泥的原因，可惜已經晚了，丁一然頂著滿頭灰不拉幾的橡皮泥，任憑他姐姐怎麼喊，也不敢回家吃飯了。
唐詩雨也沒回家吃飯，李敬山和溫青雲回來的時候，正碰上沈蘭夫婦倆，溫青雲留下來跟他們說了幾句話，李敬山先回屋子，剛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看見丁一然的模樣，險些把水噴出來。
他邊笑邊拉著溫青雲過來欣賞，原本差點急哭了的丁一然張著嘴巴，也嘿嘿了兩聲。
小孩子的天崩地裂，對於大人來說似乎算不得甚麼大事。
溫青雲拿了酒精和牙膏過來，溫迎和陸之樾去倒了熱水，飯還沒做好，丁一然的頭髮就被處理乾淨了。
最先鬆了口氣的是唐詩雨：“太好了，我還以為你要被剪成禿頭。”
“哎，我也以為。”丁一然揉了揉自己的腦殼，萬千感慨地說，“幸好沒弄到你頭上，你頭髮比我長太多了。”
唐詩雨手裡還捏著彩泥，後怕地把它們放回了盒子裡。
吃完午飯，李敬山得知他們準備養小鴨子，帶一群小孩去購買了製作孵化箱的材料。
溫青雲在樓上午睡，李敬山領著他們在巷子裡做手工，四個小孩屏息凝神，聽著他壓低音量說話。
“養小鴨子需要耐心。”李敬山說，“不光是孵化的時候要耐心，等它們破殼了，你們還要每天給它們喂吃的，知道鴨子喜歡吃甚麼嗎？”
溫迎回答“青菜”，唐詩雨說“米飯”，丁一然咧嘴一笑：“還有蟲子！我可以和陸之木去挖蚯蚓。”
溫迎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蚯蚓軟軟的軀體，抖了抖肩膀。
“小魚和蝦也可以。”陸之樾蹲在她旁邊，問，“附近有小河嗎？”
“有，不過都結冰了。”李敬山說道。
“挖蟲子，挖蟲子！”丁一然把手搭在陸之樾身上，很小聲地搖旗吶喊。
溫迎湊到陸之樾耳邊，同樣很小聲地說：“不要挖，不要挖。”
“你們說的都對，小鴨子不挑食。”李敬山忍俊不禁，“不過，現在蚯蚓都在冬眠，你們要多費一些力氣才能挖到。”
兩點半的時候，溫青雲開啟了房門，招呼小孩子們進去喝開水。
“好了，我先教到這裡，你們自己動手。”李敬山放下了手中的材料，“不會的地方互相幫助，等晚上回來，我再給你們查漏補缺。”
大人們去上班了，四個小孩把材料搬回屋子裡，吵吵嚷嚷地繼續製作。
丁一然滿腦子想的都是挖蟲子，因此沒有聽進去太多步驟，膠帶纏得亂七八糟。
房間裡電視開著，趁家長不在，溫迎把頻道調到了播放電視劇的平臺，唐詩雨和她一起看，兩個人都被被飄來飄去的仙女吸引了注意力，也消極怠工起來。
陸之樾幫他們查漏補缺，有時候看一眼電視，有時候看一眼鐘錶。
過了一個小時，丁一然的奴隸主帶著米花酥進門，例行視察。
丁卓然比他們這群小孩大上五歲，已經念初中了，對丁一然的“你沒參與制作孵化箱，失去了養鴨子的權利”嗤之以鼻。
丁卓然嫌棄他幼稚：“拜託，我現在很忙的好不好，沒有時間養鴨子。”
她說完這句話，卻坐到和弟弟同齡的兩個小姑娘身邊，跟她們一起看電視，還提出了角色扮演。
她們演的自然是仙女，丁一然迫於淫威，和搞不明白狀況的陸之樾扮演了反派，最後實在受不了了，叫著“鴨子餓了，我和陸之木要去挖蚯蚓”，就拉起陸之樾，跑了出去。
丁卓然看傻子一樣望向他們的背影：“鴨子都沒孵出來，蚯蚓給誰吃？”
她轉過來，壞笑，手指點點：“給你，還是你？”
溫迎和唐詩雨齊刷刷地搖頭，異口同聲：“給丁一然吃！”
泡沫箱裡的四枚鴨蛋得到了新的分配，丁卓然沒有養鴨子的愛好，最後一枚鴨蛋被放到了陸之樾的掌心。
他輕輕捧著，儘管還未孵化，手指觸碰的地方卻像是傳來心臟的跳動。
這裡麵包裹著一個小生命，四個小孩互相張望，都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雀躍和期待。
溫青雲正給溫迎的孵化箱寫上名字，寫完了，又給陸之樾的也寫上，她手腕的錶帶散發著瑩瑩的亮光，陸之樾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被書寫得那麼漂亮。
抱著鴨蛋離開前，唐詩雨興奮地說：“我以後會像照顧自己的寶寶一樣，用心地照顧它！”
“我也是！”丁一然同樣激動，“我會當一個好爸爸！”
陸之樾坐在原處，他的箱子和溫迎的挨在一起，電視裡的新聞變成了天氣預報，又從天氣預報變成別的新聞。
漸漸地，溫迎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不出兩秒鐘，她又忽地彈起。
陸之樾投以疑惑的眼神，溫迎看向他的手指，清了清嗓子問：“你和丁一然挖到蚯蚓了嗎？”
陸之樾點頭，她皺了皺鼻子，他又補充：“丁一然挖到的，我沒有挖。”
溫迎“哦”了一聲，仍盯著他的手。
陸之樾將手指伸開，又曲起，想了想，輕聲對她說：“而且，我回來後洗手了。”
溫迎鼻尖動了動，好像是聞到了那麼一點香皂的味道，陸之樾抬起手放在她鼻子下方，她仔細聞了聞，的確很香。
她放下心，睏倦也放心地再次湧上，盯著電視沒過半分鐘，又打了個哈欠。
陸之樾端正地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鐘表。
電話鈴聲響起，似乎是醫院裡有事情要幫忙，溫青雲拿起東西，李敬山推著腳踏車，送她出門。
肩膀上的腦袋動了動，緩緩地向下滑去，陸之樾托住了溫迎的後腦勺，讓她躺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安靜地聽著身邊清淺的呼吸，不知不覺中，也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中，他似乎聽見了由遠及近的腳踏車鈴聲，有人在說話，那聲音時而熟悉，時而陌生。
“睡著了啊。”
聲音傳至身旁的時候，又變得很低，有一隻手撥弄了一下他額前的髮絲，膝蓋忽然變輕，李敬山把溫迎抱走了。
而他似乎也被人輕輕抱了一下，陸之樾睜開眼睛，橘色的燈光下，外婆看著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