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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抑鬱拯救計劃(3)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溫迎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她變成很小的模樣,雖然現在她也沒怎麼長大。

到處都在下雨,入目所及全是汪洋,她坐在一個塑膠盆裡面,旁邊是一隻黑白相間的小狗。

塑膠盆浮在水面,小舟一樣往更低窪的地方漂,一路上掠過溼淋淋的電線杆,被淹沒的房屋一角,花花綠綠的樹葉和垃圾打著旋,捲進黃色的泥漿。

她似乎也差點被捲進去,嗆了好幾口水,但就在這時,一隻手拎起了她,迷糊的視線中,她隱約看見有些髒兮兮的眼鏡,李敬山穿著橙色的救援服,另一隻手提溜著小狗。

那是一場登上新聞的史無前例的洪水,也是世界之門關閉前,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最大的一場災難。

溫迎被安置在臨時搭建的救助站,周圍的小孩越來越多,漸漸的,那些哭哭鬧鬧的小孩都被各自的家長領走,有的沒有找到家人,被送進了鄰省的社會福利院。

她是唯一不會哭也不會鬧的小孩,醫生給她檢查身體,得到輕微自閉的判斷。

或許是因為她在救助站待得太久,工作人員們都認識她,在日復一日繁瑣的工作中,他們開始比賽,看誰能讓她開口說五個字以上的句子,但溫迎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因為她還沒做好重新當一個小孩的準備,也不清楚自己未來是要離開,還是留下。

李敬山經常過來看她,牽著那條黑白相間的小狗,工作人員誇他認真負責,李敬山十分不好意思地撓頭,跟著給溫迎做檢查的年輕醫生忙前忙後。

溫迎察覺出幾分醉翁之意不在酒,遺憾的是,沒過多久,她也被送進了社會福利院,未能詳盡瞭解李敬山追求溫青雲的過程,她只知道後來那條小狗死了,它誤食了路邊的毒藥。

李敬山講起這件事的時候,小狗已經離世半年有餘,李敬山的表情非常傷心,溫迎卻覺得,他傷心的又不止這一件事情。

那天他在福利院待了很久才離開,太陽快落山時又跑了回來,滿頭的大汗,跟院長說一星期後是七夕節,他要領養這個小孩。

院長不懂七夕節和養小孩有甚麼關聯,但福利院本就壓力巨大,加上李敬山一直纏著他保證,手續便能簡則簡,七夕節到來時,李敬山順利地把她帶回了家。

那時候她的名字還不叫溫迎,她沒有屬於自己的姓,由於在一個名為“諾亞方舟”的救助站待過幾個月,院長和院裡的小朋友就都叫她“諾亞”。

回家的路上,李敬山把“諾亞方舟”的故事講給她聽,溫迎倒著坐在腳踏車的橫槓上面,對他說:“其實上帝沒有告訴人類製造方舟的辦法。”

一陣風吹來,她頭髮上綁著的髮帶亂飄,這是李敬山給她戴上的,鵝黃色的髮帶,繫了大大的蝴蝶結,讓溫迎感到自己像是被裝扮成了禮物。

李敬山愣了好一會,可能是驚訝於她突然說了很長的句子,也可能是想到了別的甚麼,總而言之,他回到家,將溫迎連同一個正式的七夕禮物交給了溫青雲。

是一塊漂亮的女士腕錶,李敬山幫溫青雲戴上,低著頭有點感慨似的道:“我覺得這小孩不是自閉症,她好像是個神童。”

李敬山著手驗證這件事,一開始,溫迎順著他的心意表現,因為每當她準確回答問題,李敬山總是像發現寶藏一樣驚喜,溫青雲的臉上也會浮現出類似於開心的神情。

但後來,她不知為何變得憂慮,向李敬山提及了為溫迎尋找親生父母的想法。

“寶貝回家”、“尋親互助”之類的字眼頻繁出現,手工繫上的髮帶,和曾經相連的臍帶孰貴孰輕,溫迎無從得知,卻第一次產生了惶惑不安的情緒。

她終於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哭泣,被父母抹去淚滴,抽抽搭搭地靠在溫青雲懷裡,下定決心,如果只有這樣才能留在他們身邊,那麼做個笨蛋也無妨。

-

陸之樾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閣樓的窗戶沒有安裝窗簾,明亮的光線照進來,細小的塵屑在空中飛舞。

他看了幾秒鐘,將胳膊抵在額頭,遮擋住眼睛。

樓下傳來細碎的說話聲,陸之樾在床上躺了片刻,手臂放下來。

他在床邊碰到了甚麼東西,堅硬的,表面光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粉色的頭繩,上面穿了個塑膠小兔子,耳朵纏了根細細的髮絲。

陸之樾把那根髮絲輕輕扯掉,過了一會,又慢慢繞回去。

他將小兔子放回原位,然後起床。

陸之樾走出彩色的秘密基地,拎起他的書包下樓,李敬山和溫青雲正在吃早餐,見到他以後,也熱情地招呼他。

他把書包放到一旁,禮貌地道謝:“叔叔,我待會能用你們家的自來水刷書包嗎?”

“可以啊。”李敬山說,“你用熱水,茶瓶裡有燒好的。”

陸之樾咬了口包子,想了想,又補充:“還有洗衣粉,也需要用。”

李敬山還是說“可以”,吃完飯後,從公文包裡拿了一個信封給他。

陸之樾想起了自己塞進去的兩百塊錢,猶豫地捏在手裡。

但李敬山卻好像沒有察覺到這件事,仍舊笑著對他說:“待會叔叔阿姨要去上班,等迎迎醒了,你把這個拿給她,裡面是她的零花錢,我怕她弄丟了,才用信封裝著。”

陸之樾摸到了圓圓的硬幣,他點點頭,小心地把信封收好了。

“今天家裡的鑰匙就交給你了,你和迎迎出去玩的時候記得把門鎖上,有事情打我們電話。”李敬山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推著腳踏車出門。

亮晶晶的鑰匙用紅線穿著,掛到了陸之樾的脖子上。

他撥弄了兩下,把桌子擦乾淨,拿出作業來寫。

完成上午的任務後,他往樓梯的方向看一眼,靜悄悄的,再看看鐘表,十點鐘了。

迎迎好像有點能睡。

陸之樾不準備打擾她,大人們為她留下的早餐還放在鍋裡,他去摸了摸鍋蓋,溫熱的,於是放下心,端起溫青雲找給他的洗刷用具,去給自己刷書包。

他把洗完的書包掛在晾衣繩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半顆腳印仍在。

陸之樾蹲下身,剛拆開鞋帶,二樓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就這樣上樓,溫迎的房門沒關嚴實,陸之樾想起昨晚她撞到沙發的那一下,李叔叔似乎格外在意她的腦袋,停頓了幾秒,敲了敲門。

她沒聽見,門卻隨著慣性開啟了,陸之樾看過去,床邊鋪了毯子,有個人影裹著被子,像毛毛蟲一樣在地上蛄蛹。

溫迎一個人睡覺的時候總是掉下床,為此李敬山將她的床腿一鋸再鋸,本就不高的床變得更加低矮。

她這回又掉到地上,剛巧在床底發現了幾天前遺失的水中套圈,卻怎麼都夠不著。

這張床實在太矮了,每次和唐詩雨玩捉迷藏,她都想藏在這裡,又無奈放棄。

身後傳來了敲門聲,伴隨著陸之樾的“對不起”。

溫迎扭過頭,他就站在門口,卻沒有進來,而是說:“我聽到你摔下床的聲音了,所以過來看看。”

溫迎“哦”了一聲,不太在意地說“不痛”,陸之樾點點頭,看樣子準備走了,他剛轉過去,她又叫住他。

“你能幫我把床底下的東西拿出來嗎?我夠不到。”

陸之樾說“好的”,走到她身邊,跪到地毯上嘗試了一下,也沒有夠著,不過很快,他從外面找來了晾衣杆。

玩具被輕鬆地撈出,掉在床下太久,沾了些灰塵,陸之樾擦乾淨了,遞給她。

“謝謝。”溫迎接過,順勢按了幾下。

陸之樾在旁邊坐著,看向她的後腦勺,等她套進幾個圈圈,他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信封,放到她面前:“李叔叔說等你起床後,把這個給你。”

溫迎放下游戲機,接過信封就隨意地拆開,裡面掉出十二個五毛錢的硬幣,還有一張疊好的小紙條,她正準備展開,忽然看見最外面的一行字。

“不要讓小陸看到。”是李敬山的筆跡,還貼心地標註了拼音。

溫迎往旁邊瞄一眼,陸之樾也正看著她,陽光將他的眼珠照得剔透,令溫迎聯想到從丁一然那裡贏來的玻璃球。

“怎麼了?”他有點疑惑地問,視線似乎準備落在小紙條上面。

溫迎眼疾手快,將紙條塞進被子,轉移話題:“小陸哥哥,你忘記怎麼繫鞋帶了嗎?”

陸之樾低頭,他的鞋帶是散開的,還沒來得及說話,溫迎就迅速地繫好一隻蝴蝶結。

她看向他,陸之樾把自己將要刷鞋的打算咽回去,繫好了另一隻蝴蝶結。

“小陸哥哥,我發現你的手指很長。”溫迎看著他的手指,又說。

陸之樾沒想到她突然冒出這句話,朝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眼,他還攥著那張擦拭了灰塵的紙巾,“嗯”了一聲:“老師也這麼說過。”

“哪個老師?”

“鋼琴老師。”

陸之樾說完,溫迎把自己的手探過去比較,煞有介事地點頭:“那你彈琴一定很好聽。”

陸之樾沒回答,她突然從被子裡彈起來,被冷空氣凍得一哆嗦,又鑽回去,只露出一個腦袋:“我可以聽你彈琴嗎?”

“這裡沒有鋼琴。”陸之樾說。

“嗯……”溫迎左右張望,往課桌旁邊指了指,“我有電子琴。”

陸之樾走過去,把“電子琴”拿出來,其實只是個裝了電池的玩具,彩色的按鍵上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貼紙。

他坐回地毯,開啟開關:“你想聽甚麼?”

溫迎眨了下眼睛:“你最喜歡的?”

陸之樾略加思索,一時間想不出自己最喜歡的鋼琴曲是甚麼,他彈了首不太完整的《致愛麗絲》,彈到一半電池就沒電了,溫迎卻很捧場,說“簡直太好聽了”。

她語氣有點誇張,陸之樾聽出來了,卻不打算戳穿,低下頭,微微抿起嘴角,又很快鬆開。

“我要換衣服了。”溫迎見他已經完全被轉移了注意力,縮回了被子裡。

陸之樾點頭,把電子琴放了回去,離開時帶上了房間的門。

腳步聲漸遠,溫迎把小紙條展開,裡面寫的內容也標註了拼音。

“親愛的閨女,幫老爸一個忙,爸爸床頭放了兩百塊錢,你找時間放到小陸的書包裡,注意,千萬不能被他發現!!!”

感嘆號後面是一顆用紅筆水描繪的愛心,李敬山用小字備註:“多給你一塊錢,當辛苦費(別買辣條)”

溫迎換好衣服,跑到父母的臥室,床頭果然壓著兩張鈔票。

她塞進口袋下樓,卻看見陸之樾的書包掛到了晾衣繩上,溼淋淋的,還往下面滴水。

她在屋裡轉了一圈,想知道他把那隻鼓鼓囊囊的紅包放到了哪兒,陸之樾走到她身後,提醒:“早飯在鍋裡。”

“哦。”溫迎兩隻手揣在兜裡,說。

她站在鍋邊不動彈,陸之樾試了下鍋蓋的溫度,把她的小籠包拿了出來,又給她盛了一碗粥。

溫迎揉了揉鼻尖,不好意思再讓他幫忙把早飯也端到桌上,於是自己動手。

她坐下來吃飯,陸之樾坐在她的對面寫作業,溫迎注意到了他脖子上的紅繩,攪著碗裡的粥,開口:“我爸爸把鑰匙給你了。”

“嗯,你想戴著嗎?”陸之樾放下了筆,準備把鑰匙摘給她。

溫迎的心思又不在鑰匙上面了,而是有些期待地盯著他的寒假作業:“我能看看嗎?”

陸之樾把作業本推到了她面前,又把她的碗拿開了些。

溫迎翻開他的作業,陸之樾的字跡工整,正確率也很高的樣子,剛放寒假不久,他都快要把一整本寫完了。

她想起自己的作業還沒寫,咬了口包子,思考著待會要不要也寫幾頁。

陸之樾拿回寒假作業,把她的碗放了回去,溫迎抬起頭。

她腦子裡想的是“你待會是想出去玩,還是寫作業”,不知為何,脫口而出的卻變成了:“你待會,想幫我寫作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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