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正在進行中的任務還有多少?】溫迎在腦海裡詢問系統。
她和薇薇安所處的部門是研發方面,與攻略部並不互通,之前對攻略任務都沒有太大的解。
系統消失了一個鐘頭,徐鶴白去開會了,溫迎繼續在實驗室裡閒逛起來。
她身上並未佩戴工作牌,來往的人員卻似乎都認識她,溫迎這一路上暢通無阻,有感興趣的研究,對方也會停下手頭的事情,為她詳細講述。
【大概有一千二百名攻略者正在執行任務。】溫迎站在一個糖果形狀的醫療倉旁邊,系統的聲音回到她的腦海中。
【剛才薇薇安黑進攻略部,檢視了他們的歷史資料,但真正被治癒醒來的空殼病患者也沒多少,成功率連百分之五都沒有。】系統說到這裡,換了副感慨的語氣,【在攻略部幹活真是輕鬆啊,既不需要完成指標,又能體驗不一樣的人生,難怪有好多人擠破了頭都想進來。】
聽起來,“NW創世計劃”似乎違背了它的初衷。
溫迎的視線落在右上角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為感謝唐糖小姑娘為醫療研究做出的貢獻,謹以她的姓名為這項成果命名。”
【或許從一開始,創立這個計劃的人就不是為了喚醒病患。】她說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主系統的締造者是誰?能查出來嗎?】
【不知道,我去問問溫司讓。】系統嗖的一下又消失了。
“這個醫療倉是用來做甚麼的?”溫迎問旁邊的工作人員,“我能試一下嗎?”
對方的神色有些糾結,朝門邊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時,又笑起來。
“它是專門面向罹患絕症的人所研製的,用於臨終關懷,為了讓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不要那麼痛苦。”工作人員嗓音溫柔地說,“您想嘗試的話,我可以為您開啟,它不會對健康的人體造成損害,您躺進去後,只會覺得自己做了一場短暫的夢。”
透明的玻璃緩緩開啟,溫迎脫掉外衣,躺進去,頭頂上的燈光被調整為暖色。
工作人員朝她笑了笑,溫迎比了個“OK”的手勢,閉上了眼睛,在蛋糕與糖果的香氣中做了一個極為短暫的夢。
不多時,工作人員重新將玻璃開啟,溫迎坐起身,一切回歸現實,夢中的畫面卻還在視網膜上流淌。
她夢到了小時候的徐鶴白,在她穿上爺爺為她買下的那件生日禮物,徐女士親手縫紉的最後一件連衣裙時。
幼小的他躲在繽紛的蛋糕塔後面,悄悄看她,貓一樣的瞳孔裡映著燈光,溫迎朝他伸出手,把他牽出來,邀請他跳了一支舞。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夢見這一幕,甚至分不清這一幕是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甜蜜的香氣好像還縈繞在鼻尖,溫迎抬手覆蓋在自己的心臟處,覺得幸福,又覺得想哭。
“姐姐在做甚麼?”手機上突然彈出徐鶴白的訊息。
“在體驗你們的研究成果。”溫迎打字,“你開完會了嗎?”
“還沒有,太久沒上班,工作積攢了很多。”徐鶴白說著,發來一個稍顯沮喪的表情。
溫迎笑了笑,給他回覆一個“摸摸頭”。
徐鶴白:“我讓人送了水果和甜點過去,姐姐再等我一會,好不好?”
訊息傳遞到手機的同時,實驗室的門也開啟了,溫迎向前來送餐的人道謝,用叉子戳起一塊水果,拍了張照片。
“第一口給粉絲。”她模仿樊姨刷過的影片。
徐鶴白:“原來我今天的暱稱是粉絲^_^”
“你不喜歡這個稱呼嗎?”溫迎把水果放進自己的嘴巴。
“喜歡。”徐鶴白從善如流地說,“已經吃到了,很甜。”
沒過幾分鐘,系統再次返回。
【溫司讓說他也不清楚,主系統的存在是全星際的最高機密,他不配知道,從他還是個小baby的時候,主系統就已經掌管整個星網的執行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溫迎想道。
那名挑剔的“神”很可能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神明,說不定,它就是主系統本身。
它需要永不磨滅的靈魂,藉此成為真正的“神”,這種需要是來源於它所誕生的過度意識,還是因為在背後推動它的那隻屬於人的手?
可是,星際法律分明嚴禁任何人工智慧產生自主意識。
【主系統居然能掌管星網,我一直以為它和我一樣,就是個能穿梭小世界、許可權稍微高一點的系統呢,一統之下萬統之上,我該不會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吧。】
系統的嘆氣聲將她的思緒拉回。
溫迎鼓勵它:【也不一定,你比它晚出生這麼多年,主系統只不過在年齡佔了優勢。】
系統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消極了兩秒鐘不到,又躍躍欲試地問:【那接下來我們應該做甚麼?】
【等那些那一千二百個人完成任務之後,暫停整個攻略計劃,將所有意識強制脫離。】
然後,她將找到那道容納意識穿梭的入口,把它永遠地關閉。
系統沉吟道:【但這樣會不會動靜太大了?萬一讓那些人知道阻礙NW創世計劃的人是你,他們說不定會記恨你,找你報仇。】
【我已經足夠容忍他們了。】溫迎說。
記恨,報仇?該感到憤怒的分明是她才對。
由她親手創造的,本該在自然秩序中生機勃勃的世界,因為一場意義不明的計劃變得混亂,亡魂不得安寧,生者遭遇不公。
這早已不是穿越,而是未來人依仗更高的科技和思想,對曾經的自己的霸凌。
【強制脫離已經是最溫和的手段,他們至少還有活路可以走。】溫迎說,【世界不需要憑藉攻略來改變,“神”也不應該用人的靈魂塑金身,這個世界,不會再有穿越者了。】
徐鶴白開完會回來,水果碟裡剛好還剩下兩顆草莓。
溫迎勾住了他頸間的項圈,徐鶴白略微俯身,看樣子正準備吻她的額頭。
她在他低頭的時候拿起草莓,極其迅速地把兩顆全塞進他嘴裡。
徐鶴白順勢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吃掉草莓,往旁邊的空盤子看了一眼,隨即浮現出有些愉悅的神色。
“姐姐待會是想直接回家,還是在外面逛一逛?”徐鶴白問。
“在附近逛一逛吧,我吃了很多東西,現在吃不下晚飯了。”溫迎說著,站起身,牽住了他的手。
她的大衣被徐鶴白拿起來,兩個人往外面走,經過實習生曾經所在的那個房間時,溫迎的步伐頓了頓。
“怎麼了?”徐鶴白跟著她停下,唇角微微翹起弧度。
溫迎轉過頭看他:“那名實習生當初並沒有找到回去的辦法,對嗎?”
“嗯。”徐鶴白笑了笑,與她十指相扣,“是我騙了他們。”
“很早以前,我就從他們口中套問出了關於系統的資訊,既然完成任務就能返回,那麼死亡,會不會也可以呢?”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語氣輕緩地為她講述,“於是,我讓紀曜做了一場夢中夢,在第一層夢境中,他誤以為自己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到了第二層夢境,紀曜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仍是那座純白的房間。
他瀕臨崩潰,抱頭痛哭,懷疑那一瞬究竟是真的,還是鏡花水月的一場夢。
就在此時,靜默許久的“系統”在腦海中響起,告訴他,答案是第一個。
“除去完成任務,還有另一個辦法能夠讓你獲得解脫。”冰冷的機械音釋出施令,“但你殺的人太少,必須把同為攻略者的潛在對手全部清除,才能徹底返回。”
“系統”說完以後,紀曜的第二層夢境也坍塌了,純白的空間中,他和呂成光對上了視線。
走到門口,外面捲起一陣冷風。
徐鶴白替溫迎披上了衣服,面色平靜地道:“然後,他們開始自相殘殺。”
結果是輸是贏,溫迎已經瞭然,不過,已然不再重要。
“紀曜死亡以後,我把地下室的網路開啟了。”徐鶴白接著說。
他垂眸看她,語氣變得有些失落:“可剩下的人只是利用系統,一味地逃跑,絲毫不在意死去的同伴,我沒有收到任何關於你的訊息。”
“因為侵佔紀曜意識的那個人回到另一個世界沒多久就被殺死了。”溫迎捏了捏他的手指,解釋,“他的系統自然也被回收,沒辦法傳遞新的訊息過來。”
“原來是這樣。”徐鶴白將她的手攏在掌心,“我後來又研究了很多關於穿越的資料,一面覺得你是真的不在了,一面又覺得,你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著。”
他們在附近的草坪散步,不遠處就是一家康復醫院,有身穿病號服的老人,緩慢推動著輪椅,也有小朋友抓著風箏歡快地奔跑。
徐鶴白忽然轉過身,擁住了她,聲音低低的:“對不起,姐姐,其實你回來的時候我剛剛勸說呂成光去自殺,我以為你在那個世界見到他了……所以才問你,是不是因為不想讓我再做壞事,才回來的。”
此刻正值黃昏,一半的天際黯淡,一半又被夕陽染紅。
溫迎抬起手,在光影中摸了摸他的面頰。
她彎起唇,說出早就講過的那句話:“是因為愛你,才來到你身邊。”
“嗯。”徐鶴白輕輕地笑,“我相信。”
那名實習生的葬禮在七天後舉行。
他在十幾年前便已經死過一次,被陌生的意識佔據身體後,親人的遺忘,是第二場死亡。
又過了些時日,溫氏集團和華晟建材就一所療養機構達成了專案合作。
在徐鶴白的實驗室裡,溫迎邀請那名實習生的家人感受了糖果形狀的醫療倉。
率先躺進去的是實習生的哥哥,醒來後,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交換各自的夢境。
他們驚訝地發現,彼此不約而同,在夢境的邊緣,看見了第四個人的影子。
他有一個最普通的名字,普通到險些被所有人忘記,掀過蒙塵的數十年,又一次被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