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感到自己在下墜。
視野忽明忽暗,從四面八方橫生過來的枝杈盤亙,構成穹頂般的樹冠。
這些景象從視網膜急促掠過,她卻感受不到風的存在,只能聽見頭頂傳來的怪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那傢伙嘴裡一直嚷嚷著。
它變成飛機和船的形狀,又變成看上去更柔軟的手套和一張床,以更快地速度飛到她下方,試圖接住她。
但溫迎卻從它的身軀中穿透過去。
最終它變成一隻幽靈,像是束手無措了似的,跟隨著她往下落。
她落在一隻手上。
準確來說,那不是一隻手,而是從掌心湧起的光芒。
溫迎被包裹住,仰起頭,巍峨的女神像幾乎與山巒融為一體,眉目低垂,注視著她。
這是哪裡?
幽靈漂浮到她身側:【你還好嗎?】
溫迎回過神,轉頭看向它。
幽靈眨了眨眼睛,又問:【你現在記起我了嗎?】
話音響起的同時,溫迎的腦海裡傳來短暫的滯澀,像是被突然塞進去許多事物。
但那些事物並非憑空誕生,而是她本就擁有的記憶。
被死寂籠罩著的蒼茫大地,巨大生物奔跑時帶來的震顫,從機甲舷窗劃過的瑰麗星雲……
還有接通電話時,驟然響起的爆炸,和紀曜緊盯著她,吐出的嘶啞聲音。
“你,也是攻略者?”
攻略者。
溫迎對這個詞語並不陌生,她和薇薇安一起加入了“NW創世計劃”專案,比誰都清楚“攻略”一詞的含義。
——在罹患空殼症的病人腦中搭建帶有“刺激要素”的劇本,挑選合適的人員輔以系統,透過推動劇情施加“刺激”,促使沉睡的人睜開眼睛。
這一切,都是從外部向內推進的。
並且,由於人腦的限制,每一次能夠進入患者意識世界的,只有一名攻略者。
她卻在另一個世界,與紀曜同時存在。
是主系統出了bug嗎?
還是說,那個世界並非慣有概念中的“意識世界”?
【對不起啊。】幽靈在她眼前晃了晃身軀,看上去有幾分慚愧,【我沒保護好你。】
溫迎搖了搖頭。
這是她親手製造的系統,極其嶄新,還未拆開外包裝的那種。
她尚未來得及給它新增任何指令,這紕漏源於她自己。
系統還是滿懷愧疚,繞著她飛了兩圈:【你的記憶被影響了,我一直想叫醒你,但我的許可權太低了。古地球有句老話叫做‘官大一級壓死人’,主系統的等級比我高的不止一星半點,我被它壓制的死死的,每當我想把訊息傳達給你,都被它抹去了。】
【你的意思是,主系統篡改了我的記憶?】溫迎問。
系統:【也不能這麼說,主系統和我一樣是系統,是依靠程式執行的,一定是有人指使它這麼做的。】
是這樣嗎?
溫迎看向系統幽靈狀的身軀,開口:【那你呢?你也是受到程式的指使嗎?】
系統【誒】了一聲,停下來,像是宕機了。
溫迎仍坐在那團白光之中,除去系統的嘀咕,和那座沉默矗立的神像,其餘的一切都無法被感知。
她抬起手,腕間空空蕩蕩,再觸碰頸間,也是空的。
無論是蝴蝶項鍊,還是那枚黑色的吊墜,都不復存在了。
所以,她現在是死了嗎?
變成一抹遊魂,落在這所不知名的神殿裡。
那她的家人怎麼辦?
徐鶴白怎麼辦?
想到這個名字,胸腔的某處便止不住地陣痛。
她好不容易讓他變得開心點,說好了接他回家,她食言了,他會回到哪裡?
【我應該,沒有受到程式的指使。】系統的口吻不確定,【因為在這之前,我就盡我所能地幫過你。】
溫迎從發悶的思緒中暫時抽離,聽見它繼續說:【你記不記得自己初一的時候,有一次你在國外旅行,碰上了槍擊?子彈擦過了你的耳機,其實……它的速度本不是那麼慢的。】
溫迎當然記得,那場槍擊案的罪魁禍首後來被爺爺找了出來,試圖買兇殺人的公司很快就破了產。
未遂的槍擊案給她帶來了部分心理陰影,導致她出門時都儘量避免戴耳機,認為只有完全聽見聲音,才是安全的。
【九歲那年,你那兩位叔叔學著電視劇裡逼宮篡權,收買了溫家的私人醫生,這件事是你發現的,因為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你腦子裡喊‘那個人是壞蛋,快點做掉他’!喊了三天三夜。】系統說。
溫迎對此也有印象,當時,外面的人講到溫氏既定的繼承人,提及的都是那位年歲稍長的叔叔的名字,和她並無關係。
她是由樊姨帶大的孩子,爺爺工作很忙,在那場家庭聚餐之前,祖孫二人鮮少見面。
兩位叔叔的面目被揭穿後,爺爺對他們倍感失望,往後的每年過節,張燈結綵的老宅裡,便只剩下一老一少,還有樊姨。
【還有你的明星朋友,她那個舞臺可危險了……】系統說到這裡,又變成慚愧的語氣,【但她離你太遠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挪過去接住她,可能是動靜太大了吧,主系統發現了我,又把我關了禁閉,導致我只能在你的意識邊緣發出一丟丟的聲音,沒能幫你阻擋爆炸。】
它用短短的手指比劃了一下,又低下頭對著手指,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溫迎說。
事到如今,相互推諉責任早就沒了意義,當務之急解決現在的困境。
溫迎環視四周,神殿萬分陌生,她確信自己沒有來過這裡。
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完成任務後的攻略者,通常會被他們所攜帶的系統傳輸回現實。
一個意識無法在另一個意識內長久停留,這是限制,也是保護。
是為了避免長期失去活力的身體在休眠艙內日漸枯竭。
溫迎沒有任務,更沒有劇本,她穿越的原因不是為了攻略或喚醒某個人。
而系統許可權很低,不依靠指令存在,行為舉止都極其隨心所欲。
她回到這裡,並非出於自己的意志,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按下了強制脫離。
溫迎伸出手,毫無意外地再次穿透系統的軀體。
【誒。你幹嘛。】系統嚇了一跳似的低頭,不過沒有躲。
溫迎收回了手,系統是個實心的幽靈,而她,她辨認不了自己現在是甚麼。
【我走不出這座神殿。】溫迎掃一眼腳下的地面,流淌著熒光,卻離她很遠,【你出去,到永無鄉找到薇薇安,她能幫你提升許可權。】
系統點點頭,好像明白了甚麼:【你是想要回去嗎?但已經脫離的世界是無法返回的。】
【不管怎麼樣都要試一試。】溫迎說。
在故土擁有牽掛的人才會想要一遍遍返回,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比起永恆新星,或許那個種滿無盡夏的房子,才更稱得上她留戀的家。
更何況她的身體還遺落在那裡,總不能一直像幽靈一樣漂浮吧?
系統【哦】了一聲,變成一架紙飛機,開始往上飛。
溫迎猶豫了一瞬,又叫住了它:【再讓薇薇安幫忙聯絡一個叫溫司讓的人,告訴他我在這裡。……他的號碼是W-打不通的話就算了。】
系統離開後,神殿又歸於寂靜。
溫迎站起身,朝上看,層疊的葉片遮天蔽日,很難有光線透進來。
女神像的表面卻浮動著微光,彷彿那光芒原本就在她的身體裡。
溫迎注視著她,無論離得多近,始終無法看清神像的面容。
她又開始打量那棵參天的樹,仔細觀察後發現,這棵樹其實是金屬鑄造的仿製品。
真正散發生機的,是纏繞其上的濃綠藤蔓,蜿蜒曲折,生生不息。
藤蔓和金屬共同勾勒出樹木的輪廓,似乎有些熟悉。
某個片段閃進腦海,她想起來了,永晝艦隊的紀念徽章上,也印著這麼一棵樹。
她突然就明白了,古地球僅剩的百分之一的碎片被藏在了哪裡。
就在這裡,她的腳下。
供奉著神,也禁錮她。
-
過了不知多久,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溫迎抬起頭,系統這回變成了一隻飛鳥,撲稜著翅膀在她頭頂盤旋。
【這麼快就升級好了許可權?】溫迎有些驚訝。
系統卻悲愴嚎叫:【哪裡快了,你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獨自拼搏了將近一年!薇薇安那傢伙升級許可權的方法就是把我丟到小世界,讓我馬不停蹄地給別人當媽當爸當僚機!】
溫迎愣了愣,時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了這麼久嗎?
她轉瞬又察覺出不對勁:【你指的是小世界裡的時間,還是現實?】
【小世界啊,現實才過了六個小時。】系統嘿嘿笑,給她看錢包裡的積分,【都是以你的名義賺的。】
溫迎頓時鬆了口氣,誇獎了它幾句。
按照她的推測來看,她所經歷的世界不太像某個人的意識,而更像穿越了時空的過去。
她不是沒有過穿越的經歷,這樣的想法讓她定下心神。
現在只過去了幾個小時而已,一切應該還來得及。
【那我們試一下你的新許可權吧。】溫迎說。
系統【額】了一聲,翅膀摳摳腦袋:【就這樣幹穿啊?】
溫迎點點頭,雖然她覺得自己穿越的原因,很有可能與系統無關,但現在也只能試試看了。
系統落在神像的掌心,深吸一口氣,慢慢膨脹變大。
溫迎看著它的模樣,忍不住問了句:【怎麼不把機甲召喚出來呢?】
【我也想以帥氣的姿態響噹噹登場啊,可是那枚空間鑰匙在你手上。】系統砰的一下變大,厚重的羽毛把溫迎完全地籠罩在內。
溫迎的眼前變得漆黑,隨之感受到的是冰冷的氣息。
但只有一剎那。
系統將翅膀開啟,她回過神,自己仍坐在神像的掌心裡。
【失敗了。】系統再次鼓足氣,【我再穿!】
又是一片漆黑,這回溢入靈魂的冰冷更甚,混合著溼漉漉的水汽。
【再來!】系統大叫。
漆黑,水汽消散了,周圍變得乾燥。
【嗷嗷啊再來!】
系統反覆地張開翅膀再閉合,出現在溫迎眼前的景象毫無變化。
她忍不住有些失落了,抬起手觸及空蕩的頸間,摸不到那條項鍊。
【我再試一次。】系統後腳刨地,卯足勁。
話音落下,溫迎的眼前再次被黑色覆蓋,系統遮住她身體的動作變得久了一些,它也閉上了眼睛,緊張不安地等待著。
翅膀鬆開的同時,耳邊響起了腳步聲。
“你們在這裡看守,沒有我的允許,如果有任何人闖進來,格殺勿論。”有人在不遠處說。
溫迎睜開了眼睛,神像一如往常,只不過這回,溢位微光的不僅僅是那寬大的手掌。
溫迎的身體也浮動光芒,有半透明的類似於灰塵的細屑在她周身飛舞。
神殿的大門被推開,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張開銀色翅膀,急促朝自己飛來的機械鳥。
-
疼痛,像是渾身被打碎重組過一樣。
溫迎醒來後的第一時間,便轉頭看向身側,極具未來科技感的病房,和坐在自己身旁翹起一條腿,滑動光腦的溫司讓。
“醒了?”溫司讓關閉了光腦。
機械鳥也立馬蹦下來,喉間發出擔憂的“咕咕咕”。
溫迎對它說:“我沒事。”
隨後看向溫司讓。
目光交匯,他挑起眉毛:“怎麼感覺你見到我的表情不大開心呢?”
溫迎沒說話,下意識摸了摸脖頸,一條蝴蝶項鍊被勾出。
連帶著的,是一枚通體漆黑的吊墜。
她怔了怔,垂下眼,發現自己還穿著未穿越之前的那件衛衣。
轉過頭,溫司讓坐姿鬆散地倚在沙發上,看著她。
“我睡了多久?”溫迎問。
“如果你指的是我從神殿把你撿回來的那天開始計算,大概是一天。”溫司讓說道,“如果按照飛行器墜毀那天起起計算,你失蹤了十三天。”
十三天?
溫迎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在之前的世界裡度過了二十二歲的生日,這樣漫長的時間,在溫司讓看來,卻僅僅度過了十三天?
她猛地掀開被子,站起身,機械鳥也順勢飛到她的肩膀。
“這些天你去哪了?”溫司讓也跟著站起身,“第一天的時候,專案組的人就向霍十詢問了你的訊息,他搪塞了過去,第二回他們過來問的時候,剛好我也在場,我對他們說,你有些想家,我派人送你回Z-09行星了。”
溫迎攥住項鍊,沒有回答。
她找到鞋子,往門口走,溫司讓伸出手,按在門板上。
“前幾天我的親衛告訴我,有專案組的人徵用小型艦隊,去往Z-09行星,他們應該是去找你的,不過被我的人秘密攔截下來了。”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我不知道他們為甚麼這麼執著於追問你的下落,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只要走出這扇門,就會遇見危險。”
“一直躲在這裡就安全了嗎?”溫迎背對著他問。
溫司讓頓了頓:“我可以保護你。”
溫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那枚吊墜,而後,她轉過身,抬起了手腕。
“我有許可權,我知道該怎麼使用它。”她說,“我也有機甲,我可以自己保護我自己。”
溫司讓看著她,沒有說話。
溫迎彎了彎唇,接著問:“溫司讓,你也想要那把刀的繼承權,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