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注視著她,溫迎鬆開他的肩膀,把手探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我的名字是溫迎,你呢,你叫甚麼?”
她眼眸彎起,露出笑意,晃了晃指尖,無聲地催促。
面前的人低眸看向她攤開的掌心,也抬起手,隔著一層微涼的手套覆上去。
“秦恕。”他回答,“我的名字。”
溫迎訝異地抬起眉梢,思考了一下這個名字的含義,她最先想到果樹,於是問:“是樹木的樹嗎?”
“不是。”
溫迎不解地歪頭,秦恕似乎知道她在想甚麼,在她手心裡緩慢寫下他名字的筆畫。
“是寬恕。”他說道。
“哦……”溫迎記下了這幾道筆畫,在他收回手時也重新攥住他的手,禮尚往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秦恕朝她看了一眼,溫迎對著他笑了笑,鬆開他的手指。
她望向窗外,正準備指點方向,身側忽然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
駕駛位旁邊的地板朝兩端開啟,另一張座位從底下升起,銀光流淌的表面擱置一個與整座機甲風格不符的軟墊。
她看向身側的人,秦恕目視前方,正在啟動機甲升空,那面虛擬屏倒是很自來熟地飄到她面前。
小黑豆眼睛眨巴兩下,平直的橫線翹起兩端,變成了“>?<? ”。
溫迎端詳那道由符號組成的表情,覺得它看上去略微有些小得意。
她也友好地朝它咧起嘴角,虛擬屏頓了頓,似乎是有點卡,上面的表情閃動了幾下,隨後飛快地消失不見了。
“想先去哪裡?”秦恕的聲音響起。
“嗯……先往前?”溫迎回過頭。
其實她覺得先去哪裡都一樣,因為他不在的這些年裡,這顆星體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哪裡都很漂亮,哪裡的變化都很大。
溫迎坐下來,順手摸了摸座位上的軟墊,很蓬鬆,不知道里面填充的是甚麼。
她在軟墊的邊緣摸到一處略硬的凸起,低頭一看,那裡繡著一朵不甚明顯的小花。
溫迎拖動坐墊,和身邊的人捱得更近了一些,曲起的兩條腿撞上他的膝蓋。
秦恕偏過頭,溫迎抬起手捏了一下他的臉,指向一個明確的目的地:“還是先朝哪個方向去吧,我種的樹也開花了,我想帶你去看看。”
她要帶他去的地方不遠,機甲速度很快,轉瞬就能夠到達。
降落平穩後,溫迎先站起身朝外面走去,秦恕看著身高腿長,不知怎的,每次跟她一起走路卻都是步伐很慢的樣子,總是落後那麼一小段距離。
溫迎停下來等了他兩秒鐘,待他走到自己身邊了,她便拉起他的手腕,好讓他走得快些。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新綠,陽光沒入土壤,也灑在他們肩上。
溫迎拉著他走到一片花樹底下,那些樹木被種植多年,已經長得很高大了,潔白的花瓣像雲霧一樣繚繞在枝頭。
溫迎抬起手夠了夠頭頂上方的樹枝,有點高,她正思考著要不要爬樹,另一隻手探了過來,綴滿小花的枝杈微微傾斜,剛好落到她眼前。
她轉頭看了一眼,秦恕也看向她,而後,他將視線轉到那些花瓣上。
“秦恕。”溫迎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眉眼彎彎,“聽到你名字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這棵樹。你知道嗎?其實它是在最寒冷的那一天誕生的。”
秦恕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看著她動作小心,觸碰眼前的花瓣。
“這是一棵很堅強的樹,無論被放到哪一片土壤都能生長。它能耐過嚴寒,在特別寒冷的時候,有很多動物和植物都被凍僵了,但它還活著。”溫迎說,“它需要的不多,只不過是最普通的光照而已。”
秦恕凝望她的眼眸不動,似乎在想些甚麼,因此短暫地出神。
“走吧,我們去下一個地方。”溫迎站到他身側,拉起了他的手,順便摘下了那隻不知用甚麼材質做的手套,“這個可以送給我嗎?”
“給你帶了新的。”秦恕垂下另一隻手,那根枝杈略帶搖晃著回到原位,未落下一片花瓣。
溫迎“哦”了一聲,仔細打量手裡的東西,又嘗試著把它套到自己手上,發覺不是那麼合適,才把它還給他。
秦恕接過了,但沒戴上,只是拿在手裡。
回到機甲上,她就迫不及待牽著他走到那些金屬箱旁邊,還沒開口,箱蓋便很懂她內心想法似的自動開啟了。
溫迎看到一個箱子裡面裝滿了厚厚的書籍,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放大,她轉頭對身邊的人說了句:“我就知道你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秦恕輕輕“嗯”了一聲,溫迎都沒來得及注意他臉上有沒有露出甚麼表情,又飛快地轉回視線,打量其他的箱子。
碼放在一起的幾個箱子裡面裝了很多衣物,疊放的很整齊,是和之前的白襯衫不一樣的,看起來更有意思的款式。
溫迎拿起一件有些厚重的裙子,鼻腔裡溢入一絲不同於大自然氣息的淡淡的香氣。
她在另一個箱子裡找到了秦恕答應送給她的手套,旁邊還有些閃閃發光的石頭,有的晶瑩剔透,有的完全不透光,摸上去很堅硬。
這些東西在溫迎所在的星體發揮不了甚麼作用,但溫迎覺得它們很好看,如同她種植的樹木,看起來令人賞心悅目。
她抓住秦恕的手臂晃了晃,笑意盈盈地說“謝謝”。
“不用說謝謝。”秦恕低聲道,抬起了手,似乎遲疑幾分,最終只碰了一下她的髮尾。
溫迎看完那些箱子,站到最後一個敞開的金屬箱面前。
這個箱子很深,裡面卻只放了兩樣東西,溫迎看到一條熟悉的黑色吊墜,帶了些疑問:“怎麼不戴了?”
“有些不方便。”秦恕說。
溫迎想到他身上曾出現的那些傷口,不免猜測起來,他回到家以後,可能又和甚麼人進行搏鬥了。
戴這個東西搏鬥的確不夠方便,不過,溫迎認為他應該沒有輸掉,因為他使用的那把伸縮自如的武器甚至能將流星劈碎。
況且,他這回看起來也很健康。
溫迎將那枚吊墜放到眼前,仔細觀摩了幾秒鐘,通體漆黑的墜子,表面光滑,此刻它沒有被佩戴到秦恕的頸間,而是孤零零晃盪著,溫迎覺得它變得黯淡了許多。
她還是沒有從那枚吊墜上找到甚麼特別之處,心中好奇,想要向他詢問這枚吊墜是否有甚麼值得紀念的來歷,正準備開口,秦恕的手背擦過她指尖,他從她手裡接過了那枚吊墜,把它放了回去。
溫迎的眼神中露出疑問,秦恕拿起另一樣東西,放到她手裡:“禮物。”
一個四方四正,有些沉重的銀色匣子,鎖釦彈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溫迎垂下眼眸,看向裡面泛著柔和光澤的,類似於“積木”一樣的東西。
“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秦恕說著,頓了頓,“這些是零件,可以拼成機器人,也可以拼成其他形狀。”
溫迎點了點頭,他又為她解釋了“機器人”的含義,一種能夠自動執行任務的裝置,有點像他們乘坐的機甲。
溫迎聽得一知半解,倒不是因為這些詞彙太過複雜,而是因為,“機器人”明明是以“人”為結尾的,但在秦恕的敘述裡,它們卻並不帶有人類的情感。
她不免想起那面有些自來熟的虛擬屏,用符號組成的表情看上去明明那麼生動,原來也是不帶有任何情感的冰冷機器嗎?
“你想待會拼,還是現在?”秦恕的聲音再次響起,溫迎偏過頭,他正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回答。
他說話的語調沒有起伏,眼神平靜,無論是誰對上那雙眼睛,都會覺得他充滿冷漠吧?
可他卻是帶有體溫的,滾燙的人。
“現在。”溫迎說著,拉著他原地坐下,“你教教我。”
她捏起一枚零件,機甲內部的線路流動著,燈光忽然變得更亮,以便她更清楚地觀察。
沒有說明書,她興致勃勃,各式各樣的構思已經浮現在腦海裡。
她把自己的想法說給秦恕聽,他並未提出甚麼意見,只在最開始的時候教會她起步,或者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稍作指點,剩餘的全交給想象力。
溫迎埋頭做手上的事情,秦恕曲起一條腿,安靜地側目,注視她的動作。
偶爾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溫迎會對他彎起嘴角。
秦恕一如既往地眉目沉靜,虛擬屏百無聊賴,無聲飄蕩過來,兩枚黑豆豆中間小橫槓時不時翹起。
它看上去是個很愛笑的機器,也很容易被溫迎的情緒感染,變得開心。
溫迎動作到一半,抬起手去觸碰它,符號閃動幾下,在她觸碰的瞬間消失不見了。
溫迎的禮物有點難拼。
夜幕降臨的時候,她才剛剛拼好有關身體的部位,剩下的還只是一堆堆零件,紛亂地躺在地上。
為防止顛簸將已完成的部位損壞,她沒有回到住處,而是留在機甲裡。
秦恕這回帶上了很多營養液,顏色比之前還要光怪陸離。
溫迎原本不打算品嚐,只託著腮看向他,可能是她盯著他的眼神太過專注,秦恕誤解成她也想要嘗試,將手中的瓶子遞給了她。
溫迎便伸手接過,不抱希望地稍微品嚐了一下。
事實證明勇於嘗試是正確的決定,秦恕這回帶來的營養液比上次的好喝許多。
她握著手中只喝了一口的營養液,目光投向其他令人眼花繚亂的顏色,秦恕又拿起了另外幾支,開啟後遞給她。
“會浪費的。”溫迎說。
“不會。”秦恕從她手裡接過那瓶藍色的,“不喜歡的可以留給我。”
有人兜底,溫迎便不再按捺好奇心,把每種顏色都嘗試了一遍。
她尤其喜歡“草莓”口味的營養液,暗自發誓要儘早在這顆星體種上草莓。
吃完晚餐,在外面隨意地散步幾圈,溫迎回到機甲,坐在金屬箱旁邊,又開始擺弄起那些造型別致的衣物。
她拿起一件又放下,再拿起一件再放下,很想穿上試試合不合適,又覺得自己還沒有洗澡,實在不應該換新衣服。
大概是因為她臉上的猶豫不定太過明顯了,秦恕帶她走進機甲內部的生活艙,裡面有一張不算寬敞的床,床的一側放置了一些她辨認不出種類的工具,另一側矗立著幾道牆,隔絕出一個獨立的空間。
她有點好奇地走進去,看見幾個銀色的裝置,秦恕抬手調整了些甚麼,那些裝置降低了高度。
他開啟其中一道像是“開關”的東西,細密的水霧隨之噴湧而出,是溫熱的。
溫迎愣了愣,原來這裡是可以洗澡的啊。
怪不得她之前帶他去溫泉洗澡,他走在後面,步伐僵硬,表情也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原來是不好意思拒絕她的好意。
“去洗澡吧。”秦恕的聲音響起,他已經轉過身,朝門外走去,“我去給你拿衣服。”
溫迎“哦”了一聲,看著他走出生活艙,這一次步伐倒是很快。
沒過幾秒鐘,他又回來了,看見溫迎還敞開著門站在原地,神色微怔。
“怎麼了?”秦恕問,將手邊的衣服遞過去,是一條質地柔軟的長裙。
“沒有掛衣服的地方。”溫迎打量了一下週圍。
“抱歉,我明天會記得維修。”秦恕低聲問,“想要甚麼樣子的?”
溫迎思索兩秒鐘,搖了搖頭:“還是算了,這些水太密集了,衣服會打溼的。”
秦恕的視線從氤氳水汽轉向她,他眼睫上像沾到潮溼的水珠,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你先幫我拿著吧,我也幫你拿過呢。”溫迎接著很公平地說,隨後便關上了門。
她在裡面窸窸窣窣地動作,水聲不算大,秦恕還拿著她的衣物,應該還待在這間艙室,沒有離開。
溫迎給自己洗澡,有點無聊,時不時叫一聲他的名字,想讓他和自己說話。
說來奇怪,秦恕回答的聲音離得很近,聽起來就在門邊,可不知道為甚麼,卻回答得很慢,溫迎每說完一句話,他要隔上十幾秒鐘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