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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30)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樂隊比賽在隔壁省的S市,驅車過去大約五個小時,溫迎很久沒有開啟地圖,到了目的地,才發現是一片海濱城市。

比賽的場地也瀕臨海岸線,住在那裡的第一天,溫迎給梁牧棲打了影片電話,在暮色四合中沿著沙灘慢慢走。

海風吹動,長髮被拂起,梁牧棲看過來,聲線隔著手機傳來,變得有些低,“你看上去……有些不一樣。”

“不一樣?”溫迎聞言拿起手機,正對著自己的臉,看向小窗,從眼角摘下來一枚亮片,“今天去試了妝。”

“嗯。”梁牧棲坐著,看背景是在客廳的沙發上,抬手理了理微亂的發,漆黑的,泛著光澤,是剛洗過澡的模樣。

溫迎看著他的動作,彎了彎唇,突然想到甚麼,啊了一聲:“對了,把手伸出來,我要檢查一下。”

梁牧棲像是也笑了聲,酒窩隱隱顯露,他伸出手,挨個在鏡頭前給她看了一遍。

“今天表現良好。”那幾道疤痕已經淺到看不見,溫迎說,“別的地方還有嗎?”

“沒有了。”梁牧棲垂下視線,動作很輕地揪了下T恤的邊緣,然後鬆開,慢慢靠近鏡頭。

“溫迎。”他低聲叫她的名字,離得很近,“在電視上,可以看見你嗎?”

溫迎回憶了一下節目播出的平臺:“有會員的話,應該可以。”

梁牧棲看向她,目光輕而緩,讓人聯想到某種筆跡的描摹。

“以後……應該會有很多人喜歡你。”

“是嗎,有個人好像比我還要自信。”溫迎笑著說,“錄製都還沒開始呢。”

梁牧棲安靜地看她,溫迎又往前走了幾步,背過身去。

螢幕裡出現夕陽下模糊的海面,她抬了抬手臂,對畫面裡的人說:“看,大海。”

“我還沒有去過海邊。”梁牧棲說。

“以後我們一起來。”溫迎把手機拿得離海水更近,拍到一群掠過的海鳥,和斷斷續續掀起的浪花。

梁牧棲看了一會,像是想到甚麼:“之前,我媽和我說過,以後要把她葬在有海的城市。”

講到這裡有片刻的停頓,他的視線又慢慢回到溫迎身上:“但是後來,她又改口,說自己這輩子都不想去往海邊。”

“那……你覺得阿姨其實想去嗎?”

“我不知道。”梁牧棲的聲音忽地飄遠,“我其實是個一無所知的人。”

溫迎隔著螢幕碰了下他的臉:“不,你是個聰明的小孩。”

腳下,一條小魚被拍上沙灘,溫迎蹲下身,撿起它,放回透明的海水裡。

“溫迎。”手機裡傳來聲音。

她應言抬頭,梁牧棲卻只是看著她,甚麼也不說,沉默地,注視良久。

直到沙灘上有旁人走來,衝著這邊揮舞手臂,溫迎不得已,才轉過臉去,應了一聲。

她垂眸,看向梁牧棲:“我要掛電話了。”

“去吧。”梁牧棲看著她,輕聲說,“時間還有很多。”

第二天,節目開始正式錄製,因為是封閉式管理,樂隊成員被要求上交手機,錄製結束後歸還。

溫迎給梁牧棲發去了訊息,收到一句“好”,和一個乖巧點頭的表情包。

“但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寫每日總結。”溫迎說,“我會檢查。”

梁牧棲答應了。

為期一週的錄製,每一天都過得很繁忙,溫迎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兵荒馬亂的生活,每天充斥著各種突發狀況。

好在比賽進行得很順利,在第二輪對戰PK中,飛鳥紀事撞上了江夏所在的樂隊,汪梓銘的solo贏了他們隊裡的另一個男生。

錄製結束後,江夏過來找汪梓銘,似乎有話對他說,但汪梓銘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神情冷淡,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江夏離開後,汪梓銘的臉上重新顯露出表情,長舒一口氣說:“這下對得起我腦袋上縫的那五針了。”

夏引笑道:“還以為你要和他兄弟一笑泯恩仇。”

“甚麼兄弟,都是過去式。”汪梓銘撓撓頭,“我有你們就足夠了。”

轉過來把他們挨個抱一遍後,汪梓銘提出要到市區裡面轉轉:“來都來了。”

沒有人有異議,溫迎自然也跟上,坐在車上,她按下開機鍵,電量顯示還有百分之二十。

看完每日彙報,她給梁牧棲打了電話,無人接聽,翻了班級群聊,才想起除她和陳格之外的高三生只放兩天假。

梁牧棲早已回到學校上課,月考的成績單也早就發到群裡,溫迎屈居第二名。

一分的差距,溫迎認認真真看了一會,覺得下次反超的機會很大。

“這家店門好看,溫迎幫我拍張照片。”

夏引的聲音突然響起,溫迎回過神,手裡被塞過一部手機。

“給未來的自己寄一封信,有意思……”汪梓銘揹著幾個人的包,站在一旁看著店名。

話音剛落,他懷裡的包又多了一個,陳格推開門,走了進去。

“哎?怎麼的你要寫啊?”汪梓銘扭頭看過去。

汪梓銘也進門,想要一探究竟,沒過半分鐘就被轟出來,摸摸鼻子:“這傢伙不讓我靠近,搞甚麼,神神秘秘的。”

溫迎朝玻璃門望去,水晶檯面邊緣,陳格正慢慢打著手勢,好讓店員理解他的意思。

她想起上午,贏完比賽,宣佈順利晉級的時刻,陳格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在一片歡呼聲中垂下頭,看著腳下的舞臺,沉思著甚麼。

但此刻他轉過來,隔著玻璃和溫迎對視,抬了抬眉梢,「你要不要給那誰也寫一份?」

溫迎用口型讓他滾,陳格露出笑意,溫迎又覺得,上午的那一幕其實是錯覺。

溫迎給夏引拍完照,汪梓銘也過來蹭了一張,他們拍了張三人照,站在門口等陳格出來,再拍四個人的。

但陳格寫信很慢,一開始,他們在門口等,後來實在太累,又換到了隔壁的貓咖,點了咖啡坐下來。

溫迎刷著微博,不斷地有貓往她身上爬,溫迎伸手把它們抱下去,又有新的貓爬上來。

拿著真正逗貓棒卻被不屑一顧的夏引無奈抬頭:“你身上是有貓薄荷嗎?”

溫迎扯了扯衣袖聞了聞:“沒有啊。”

“那就是一股魚味。”夏引想起她之前似乎有捕魚的愛好,拍了下腿,“哎,你現在還下河去撈魚嗎?”

“不撈了。”溫迎搖了搖頭。

她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想起過這件事。

喝完咖啡,在附近找了家熱門飯店吃了頓飯,一行人開車回家。

依舊是五個小時的路程,半途中,汪梓銘停下來休息了一段時間。

溫迎也睡著了,睜開眼睛,已經是夜晚的十一點半,拿起手機,本該在晚自習後收到的每日總結不見蹤影。

“到哪兒了?”溫迎問,順便按下電話。

汪梓銘把著方向盤:“馬上到你們小區。”

電話沒有接通,在耳邊嘟嘟拉起漫長的聲音,溫迎放下手機,車輛剛好停下來。

“到了。”汪梓銘說,朝外面看了一眼,沒有路燈,“我送你進去?”

溫迎點了點頭。

心中隱隱出現不安的感覺,她拿好東西下車,快步走進小區,汪梓銘原本手插口袋慢慢地走,看見她健步如飛,步伐也跟著加快。

“怎麼了?”他不明所以地問。

溫迎走到樓下,看見黑暗中的小黃,伸手一摸,蹭了滿手的灰塵。

她轉過來問汪梓銘:“你能跟我上一下樓嗎?”

“行。”汪梓銘愣了愣,但還是抬腳跟上。

樓道的燈亮起,不知哪處又響起吵架的聲音,顧不上吵鬧,溫迎再次按下號碼。

“你家住這麼高,還沒有電梯。”汪梓銘扶著膝蓋喘氣,見溫迎轉過來看他,擺了擺手,“我不是虛啊,開車太久了。”

溫迎把手機放在耳邊,另一隻耳朵貼到門邊,仔細分辨裡面的聲音。

汪梓銘停止了大喘氣,壓低聲音:“你家進賊了?”

溫迎沒有說話,號碼撥打還在繼續,屋裡面傳來不甚清晰的手機鈴聲,梁牧棲的手機在裡面。

她微皺著眉,心上籠罩一層陰霾,把手裡的吉他放到汪梓銘手裡:“幫我拿一下。”

“哦好。”汪梓銘莫名也有點緊張,下一秒,見她從髮間抽出一根髮夾,抵進門鎖。

他張了張嘴巴,沒想到她突然這麼硬核:“你確定這真是你家?”

溫迎嗯了一聲,屏息凝神,感受彈簧的位置,如果不是事態危急,她幾乎忘了自己還學過這一技巧。

過了一會兒,樓層裡的爭吵聲停止,面前的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溫迎搭上門把手:“我進去看一下,能不能拜託你在門口等我一會?”

汪梓銘還在發愣,忙不迭點頭,叮囑道:“有事情大聲喊我。”

溫迎開啟面前的那扇門。

她走進去,左側是廚房,玻璃門被關上,裡面沒有人。

另一邊是客廳,沙發上躺著梁牧棲的手機,她走過去拾起來,電量顯示只剩最後一格。

汪梓銘還在外面焦灼等待,速幹運動裝擦過牆角,發出嘩啦的聲響,與此同時,溫迎聽見浴室裡傳來微弱的聲音。

“梁牧棲?”她握著他的手機走過去,心臟被高高懸起,但是幾乎感覺不到跳動了。

又回頭看了一眼,門縫中依稀能夠看見汪梓銘的身影。

溫迎突然感到無措,懷疑自己能否獨自承擔推開門後的場景,焦慮難安,有些想讓汪梓銘一起進來。

但攥緊了手中的手機,她深吸一口氣,還是推動面前的門。

開啟了。

梁牧棲家的浴室她曾經來過,白色的牆磚,透明的淋浴房,此刻,花灑掉落在地上,並沒有被關緊,正緩慢地往外流水。

剛剛聽見的聲音是水聲。溫迎垂下視線,而泛著銀光的水面上,安靜地蜷縮著一道人影。

人影,或許那是人影,人類的體態和上半身,手臂安靜地折在一邊。

那隻手不知何時又多出紅色的印痕,曲起膝蓋,溫迎跪在水面上,第一時間伸手去摸他的脈搏,手指觸碰到的面板是冰冷的,但是還好,還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動。

還好。溫迎心裡居然只剩下這個想法,即便映入眼簾的分明是無法用“正常”來形容的場景——因為過長而導致延伸到玻璃房外的銀色魚尾,散落遍地,隱隱浮在水面上的鱗片。

以及,與梁牧棲別無二致的長相。

心臟落回原位,溫迎跪坐在水裡,失去驚訝和恐懼的能力,唯一浮現在腦海中的只剩下,他還活著。

還好,他還活著。

“沒發生甚麼事情吧,溫迎。”門口傳來汪梓銘的聲音,等了很久屋裡仍舊一片安靜,他進來找她,“你在哪呢?”

“先別進來!”溫迎猛地抬頭,汪梓銘的身影已經到達浴室門前,“我沒事,你先回去吧。”

“你……”汪梓銘頓住,不解道,“真沒事嗎?可是你聲音在發抖啊。”

溫迎這才發現自己的喉間像被甚麼卡住,她用力吞嚥,站了起來,抬腳往前走,膝蓋一軟差點跪回去,她的雙腿也在不知不覺中麻木了。

“真的沒事。”溫迎走到門口,理了理因為冷汗打溼的頭髮,朝汪梓銘笑笑,“回家才發現水龍頭忘了關,嚇了我一跳。”

“沒流出來吧,別把地板淹了。”汪梓銘說。

“沒有。”溫迎回答道,“你先回去吧,不早了,謝謝你陪我上樓。”

“客氣甚麼,應該的,但你那個門鎖還是找人來看一下,不安全……”

汪梓銘絮絮叨叨的,把吉他包放下,溫迎沒出門送他,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關上門。

她回到浴室,那道身影仍安靜地躺在原處,溫迎走過去,抬起梁牧棲的臉,叫他的名字:“梁牧棲。”

叫了幾聲,都沒有反應,梁牧棲枕在她的膝蓋上,溫迎在他臉上摸了摸,冰涼的觸感,像是沒有體溫。

身後的水聲還在流淌,她拿起花灑,準備關上,又停下。

或許是梁牧棲刻意開啟的,接觸水源,能夠讓他覺得舒緩。

溫迎的目光往下,梁牧棲的上半身還穿著那件被她擦過眼淚的T恤,衣襬掀起一角,腰腹往下的軀體被魚尾取代,在燈光下泛著冷冷的色澤。

那裡沾滿斑駁的血跡,很多處沒有被鱗片覆蓋,傷口裸露,像月球表面不平坦的印痕。

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隕石墜落,鱗片的脫落更像是人為。溫迎伸手,一片鱗片粘在了她手上,在指尖顫抖著落入水中。

死去的鱗片猶如枯萎的浮萍,或許有人曾將它用力拔下,如同割斷連在一起的透明的蹼,彷彿這樣,就能夠證明自己依舊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而不是無法被其他人接納,甚至連自己也無法接納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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