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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病態人魚馴養手冊(29)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溫迎在一眾視線中回到原來的位置,桌上的人不知何時起都停止了說話,安靜而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溫迎坐下來,把手機放回桌面:“他不來了。”

她想要把這句話說得坦然些,彷彿少一個人參與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但音調暴露了她的茫然,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能讓一個從來信守諾言的人放棄承諾。

可是,心中漸湧上來的聲音又告訴她,她所在意的並非梁牧棲的失約,而是她沒有辦法從他口中問出,到底發生了甚麼。

是甚麼樣的事情,帶給他這樣的情緒,那份情緒又到底是怎樣的。

為甚麼沒有想過,或許他可以說出來,他們可以試著一起解決?

溫迎想起下午傳遞的那張紙條,她剛感覺到自己離他更近一步,在上面堅定地寫下“梁牧棲都會得到”。

同時闖入腦海的,還有草地音樂節的那一晚,從月亮灣回家的路上,梁牧棲閉口不談的掌心傷痕。

那道傷痕現在已經癒合,在他張開手時,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經的存在了。可溫迎此刻回想起那晚,又覺得那道疤只是轉移了,移到她心裡面,隱隱張開裂口。

發頂突然被人碰了碰,溫迎回過神,夏引坐了過來,遞給她可樂:“很重要的朋友嗎?”

“嗯。”溫迎說著,握住了紙杯,“他好像遇到了甚麼事情。”

“所以才沒有辦法過來?”夏引笑了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說不定是甚麼緊急的事情,正在尋找解決的辦法,不過,他向你解釋了,不是嗎?”

溫迎點頭,忽而又搖搖頭:“那不算解釋,不清不楚。”

她聲音悶悶,“知道他是個很難敞開心扉的人,但總是甚麼都不說,真的是……”

真的是,有些想要去責備了。

可是,溫迎看向面前的紙杯,汩汩氣泡正緩緩冒上來,她心中又破開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又一次這樣了,比起生氣,擔憂更多。

比起責備,好像也是傷心過多。

溫迎張了張口,聲音很低:“我不喜歡這種……被瞞著的感覺,一無所知,好像我永遠無法參與進他的世界。”

夏引抬起手,再次摸了摸她的頭髮,“說不定,他也在尋找參與到你的世界的方法,只不過這過程有點曲折,他遇到了困難。”

“有甚麼困難不能說出來一起面對呢?”溫迎問。

“雖然不知道你和那位朋友之間到底如何,但感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夏引輕聲道,“會讓人勇往直前,也會讓人充滿顧慮。”

梁牧棲……他應該也產生了某種憂慮。

夏引攬著溫迎的肩膀,溫迎重新拿起手機,給梁牧棲發去一條訊息。

“那我們就先開始吃飯了哦,蛋糕很大,我帶回去給你。”

她看著螢幕,梁牧棲的頭像在零點到來後換掉了,是從某張合照中擷取的,一把橙黃色的木製吉他,溫迎知道那是他們共同分享過的蛋糕上面的圖案。

過了幾秒鐘,手機忽然震動,梁牧棲:“嗯,謝謝你,生日快樂。”

情緒不明的一句話,文字而非語音。溫迎看著,面前伸出一隻手,夏引幫她把手機關閉了。

“別這麼緊迫,好像明天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一樣。”夏引說,“來,現在讓我們先切蛋糕,旁邊還有兩個吃瓜群眾全程不敢說話呢。”

“我去把蛋糕推過來。”汪梓銘站起身,邊說邊往客廳走,“你待會許願記得留一個願望給飛鳥紀事,我們能不能大火,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你這是典型的唯心主義。”溫迎把頭抬起來,喝了一口杯中的可樂,“能不能火明明應該取決於十月份的比賽。”

話雖然這麼說,點上蠟燭閉上眼睛時,溫迎雙手合攏,還是在心中許下心願。

第一個願望,希望飛鳥紀事大火……

第二個願望,祝願梁牧棲快樂。

第三個願望……

她睜開眼睛,我別無所求了。

火苗燃燒跳動,她一口氣吹滅,升起青灰色的煙。

十八歲的溫迎,學會了不再貪心。

只有兩個願望,會不會更容易達成許多?

晚飯有一道魚香肉絲,汪梓銘夾起一筷子,放到陳格面前,“嚐嚐,這才是魚香肉絲的正確做法,你上次木耳泡完水往鍋裡一丟,屋頂都要被你炸翻了。”

夏引在旁邊補充:“上週我打掃衛生,還在櫥櫃上面找到一顆飛上去的木耳。”

“……”陳格胳膊肘動了動,想要抗議,但往對面看了一眼,又面色隱忍地將汪梓銘給他夾的菜吃掉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最終氣氛還算熱絡,夏引拍了照片,又錄了影片,發到了微博上面,很快就有幾個贊冒出來。

回家仍是汪梓銘開車,臨走前,夏引讓溫迎把那盤沒動過的酸菜魚帶上了。

在路上,溫迎給梁牧棲傳送訊息,問他在不在家。

車子駛過最後一個路口,梁牧棲回覆:“我在。”

汪梓銘把車停下,看了看小區裡面,覺得有點黑,提出要送溫迎進去,溫迎搖了搖頭,說這個時間在小區裡散步的人還有很多,拒絕了。

“好吧,那你早點回去休息。”汪梓銘擺擺手,“跟你朋友好好聊聊。”

“嗯,我知道了。”溫迎笑了笑。

她拎著打包盒,沿著小道走回去。

路上果然有人在散步,溫迎碰到了住在樓上的那位爺爺。

她和爺爺說了幾句話,兩個人一起走回單元門,在樓下,她看到熟悉的電動車小黃,轉過來問:“爺爺,您知道梁牧棲甚麼時候回來的嗎?”

爺爺想了想:“六點半左右吧,天還沒有完全黑透。”他也看了眼那輛小黃,“小梁買這麼可愛的車。”

“嗯,我也覺得眼光很不錯。”溫迎說。

上樓後,她跟爺爺說再見,在爺爺的注視下站到自己家對面的那扇門前,伸手敲了敲。

爺爺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溫迎也朝他笑了笑,片刻後,爺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梁牧棲開啟了門。

他出現在溫迎面前,身上穿著的衣服與白天不同。

溫迎抬眼看去,視線從上往下,溼漉漉的發,沾著水珠的臉龐,還有手臂,目光所觸及的一切都是潮溼的。

梁牧棲像是剛洗過澡,渾身上下都裹在水汽裡。

他站在門邊,眸光沉沉,溫迎斂去心神,沒有刻意去探究,聲音平靜地問:“吃晚飯了嗎?”

梁牧棲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溫迎沒等他開口,將手裡拎著的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吃了也沒關係,給你帶了宵夜,還有蛋糕。”

她往前走,梁牧棲頓了下,側過身,讓出一條道。

門被輕輕關上,她熟門熟路地進到廚房,拿出餐具放到桌上,開啟打包盒。

塑膠蓋被壓得很緊,她手指用了些力氣,蓋子彈開的同時,也有湯汁飛濺出來。

溫迎往後退了一下,身後傳來倉促的腳步,梁牧棲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腕抬起。

“不燙,是溫的。”她說著,垂下眼簾,看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忽然間,目光停頓了一下,落在梁牧棲指節,那裡像是多出一道痕跡。

溫迎愣了一瞬,梁牧棲反應過來,蜷縮了一下手指,想要收回手,卻被她動作飛快地拉住。

“……別躲。”溫迎說,聲音裡帶了點自己都沒發覺的驚愕。

梁牧棲的手指動了動,她轉過頭去看他,對視了大約十幾秒鐘,他別開眼神,手上的力度漸漸鬆懈。

溫迎低頭去看,這一次她沒有看錯,也看清楚了,眼前的痕跡是傷口,嶄新的,還殘留著鮮豔的紅,突然出現在他手上。

而且,不止一道。

溫迎把他合攏的手指開啟,分明的指節散佈斑駁的痕跡,而根部最為刺眼,傷口邊緣的痕跡很不規整,像人為的撕裂。

她又抬頭看了一眼,梁牧棲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把頭偏向一邊,溼漉漉的頭髮搭在額前,遮擋住眼睫。

“另一隻手是不是也有?”溫迎問,隨後不等回答,也將另一隻手抓在手裡。

果不其然。

十幾道形狀不一的傷痕,排列在指間,有的劃出邊緣,蔓延到手背上面。

傷口像是已經做過清理,血跡凝固,亟待癒合,但溫迎仍舊覺得觸目驚心。

她定定看向那隻手,“所以,這才是你沒有去找我的原因,你到底……”

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為甚麼”就這樣戛然而止。

手機在包裡傳來響動,她顧不上,握著他的手輕聲說:“疼不疼?”

沒有回應。溫迎抬起頭,梁牧棲這回轉過了臉,垂著眼眸安靜注視著自己。

“問你疼不疼……”她又重新問,聲音好像不自覺地顫抖,“怎麼不說話啊?”

梁牧棲還是看她,空氣在安靜中凝結,溫迎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巨大的海洋館中,沉默籠罩著一切。

她浮不上岸,缺氧到要窒息,眼眶慢慢地發紅。

過了半晌,梁牧棲將手抽了出去,溫迎一顫,想要重新抓住他,梁牧棲抬起手來,手掌覆上她的後頸,按著那處將她攏到自己懷裡。

溫迎埋在他身前,因為接觸冷水過度的衣料發出陣陣溼涼,她在那上面蹭了蹭,鼻尖發酸,心臟也鼓脹著疼痛。

在那通電話沉寂的幾分鐘裡,梁牧棲就待在家裡,做這些事情嗎?……傷害自己,不想被溫迎發現,因此將聲音關閉。

那麼,為甚麼還要接通她的電話,為甚麼要對她說“我在”,為甚麼要開啟門?

是因為那句話麼——

梁牧棲,別再讓我找不到你?

溫迎伸出手,也抱住梁牧棲,忍了又忍,眼淚還是溢位來。

一開始是慢慢的,往T恤上洇,但她的眼眶太過淺薄,淚珠不斷滾落,像沒有盡頭,蜿蜒成河流。

她面前的衣服溼透了,變得溫熱。

梁牧棲像是也感覺到那股溫熱,按在她後頸的手緩緩上抬,停在髮間,停頓了一會兒,在那裡輕輕揉了揉。

“不疼。”他說,“不要哭,溫迎。”

不要哭。溫迎聽見這句,一如往常的語調上揚。可是,她根本無法止住,雙手緊緊地,攥緊了他背後的衣服。

為甚麼,她在心裡問了無聲地問,想不明白答案,為甚麼要傷害自己?但直到最後,梁牧棲捧起她的臉頰,輕輕擦拭過眼尾,她望著他,仍沒有辦法問出口。

也許即便問出口,他也不會說。

好吧,好吧,溫迎在心裡傷心又無奈地,對自己說著,那我不問了。

梁牧棲已經聽過那麼多句為甚麼,但或許,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能夠得到答案的。

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

世界末日並沒有到來,他卻像是獨自站在那裡,承受過一萬遍,無法預料,這一切到底會變好,還是會更糟?

“我不哭了。”溫迎穩了穩顫抖的嗓音,抬起手來,攥住梁牧棲給她拭去眼淚的指節,小心避開了那處傷痕,看向他,“你也不要……再傷害自己。”

梁牧棲沒有說話,她又重複了一遍,帶著微微的哽咽,“不要受傷……可以麼?”

她好像又要哭出來了,梁牧棲看向他,喉間動了動。

隔了很久,像第一次來到人間,學會說話那樣,他找到自己的聲音:“好。”

他答應的太慢了。溫迎心有餘悸,檢查他身上的其他地方。

手臂上仔細看過,後背的衣服也被掀起。

梁牧棲銜著T恤的下襬,看著她傾身靠近,偏過頭去,剋制呼吸的起伏。

直到那隻手試探著,落在他的腰間,梁牧棲停頓一秒,含混不清:“……不行。”

溫迎的手也僵住,終於反應過來,抬起眼簾慢慢往上,只能看見下顎繃緊的線條,梁牧棲的表情不甚明晰。

“那你保證沒有。”她輕聲說。

“我…保證。”梁牧棲回答道。

他們最終還是坐下來,吃完那頓飯。梁牧棲去洗餐具,溫迎坐在餐桌前,回覆完之前沒有回覆的訊息。

飯後,他們待在一起,直到午夜再次降臨,溫迎站在門邊,躊躇著回頭,拿出手機:“睡覺之前……記得接電話。”

梁牧棲說“好”,目送她出門。

溫迎回去洗了澡,坐在床上,給梁牧棲打過去電話,一整個晚上,沒有結束通話。

第二天也是如此。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會和梁牧棲一起去往學校,在教室裡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聽課。

晚上,他們一起回家,有時在溫迎的桌上寫作業,有時也會對門的客廳。門被關上後,手機通話沒有被中斷過。

週末,溫迎去夏引的酒吧排練,每隔一段時間,她給梁牧棲傳送訊息,他都能夠準時回覆訊息。

溫迎安靜地觀察著,梁牧棲手上的傷痕漸漸變淡,他似乎沒有再傷害過自己。

十一很快到來,假期之前,他們考完高三的第一場月考。

溫迎如約發揮自己的正常水準,不再顧及會不會被別人當成變異的外星人。

去外地比賽的行李已經被梁牧棲收拾好,汪梓銘開著被改裝一新的飛鳥紀事專屬車輛到達小區門口。

梁牧棲送溫迎下樓,站在臺階上,溫迎忽然轉頭:“要不,你跟我一起走?”

梁牧棲看著她,她頓了頓,接過他手裡的吉他:“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害怕。”

“我知道。”梁牧棲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說:“比賽要專心。”

“嗯,我肯定會的。”溫迎道,伸出小拇指在他面前,“你也要接我的電話。”

梁牧棲垂眸,和她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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