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學校,已經是一個月以後。
恰逢月考,溫迎只帶一個文具包,在語文考試開始的第五分鐘推門而入,坐到沈逐前面。
她落座的聲音很小,卻還是把身後的人嚇了一跳,沈逐的筆又從手中滑落下來,骨碌碌滾到溫迎的桌子底下。
溫迎彎下腰,撿起那支還帶著沈逐手心溫熱的筆,放到身後的桌上。
“謝謝。”沈逐在她背後說了一句。
監考老師從旁邊慢悠悠踱過,溫迎的視線重新回到試卷上面,聽見身後的人再一次開口,聽不出情緒。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溫迎怔了怔,不明白沈逐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代表著甚麼意思。
是在遺憾溫迎沒有錯過這場考試,第一名的位置仍舊需要沈逐去盡力爭取,還是感慨溫迎怎麼突然間消失這麼長時間,差點就被沈逐拋在腦後?
溫迎寫字的動作越來越慢,最終停頓下來,盯著試卷上的一個錯字,看了許久,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自己居然不知不覺中,思索沈逐的一句話那麼久。
明明只是一句平平無奇,算不上有任何多餘含義的語言。
明明沈逐只是一個和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一樣,普普通通,不值得溫迎多在意一秒鐘的陌生人。
溫迎被一股不知名的衝動促使著,轉過身去,彎唇笑著:“沈逐,超過我吧。”
她不想再當沈逐世界裡,沉默不語、無法翻越的一堵牆。
牆壁只能停在原地,任由風吹雨打,巍然不動。
溫迎不想停在原地,溫迎想要自由。
–
溫迎在經歷過大大小小几百場算命後,也學會了使用塔羅牌,給其他年齡相仿的青少年排憂解難。
因為算得很準,溫迎在學校裡積攢了不小的名氣,甚至有其他學校的信徒慕名而來,請求溫迎為他們懵懂的愛情指點迷津。
“惡魔。”
溫迎單手點在卡牌上,在女孩充滿期盼的神情中,嘆了口氣,“你的內心還在矛盾掙扎,但及時止損吧,現在退出,總比以後互相傷害來得好。”
“好吧,大師。”女孩子眼淚汪汪。
溫迎正準備安慰她兩句,女孩又報上另一個男同學的姓名,羞澀道:“我換一個物件,你看看這個人和我的匹配程度怎麼樣?他長得可帥了。”
“……”溫迎臉上的表情崩裂了一瞬,沒想到這姑娘換男朋友的速度和變臉一樣快。
但她是一個有專業素養的人,非必要絕對不會笑場,溫迎繃著嘴角,將牌理順,示意女孩重新抽取。
等待的時間裡,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嗤。
溫迎轉過頭去,沈逐居高臨下地倚在講臺旁邊,不知看了多久。
“你也要算嗎?”溫迎客氣地問道。
有段時間沒見著他的正臉了,溫迎正打算多打量幾眼,看看有甚麼新的變化,沈逐卻一秒扭過了腦袋,很不屑一顧的模樣。
“不需要。”他背對著她,只給她看一個黑漆漆的後腦勺,“我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
沈逐語氣恣意,拒絕接受所謂的信仰,更不相信命運和神明。
他跟隨自己的意志,如同無法被馴服的風。
沈逐的態度也像風一樣飄忽不定,他將從溫迎那裡學到的若即若離模仿了十成十,時而靠近時而疏遠,全憑自己的心意。
甚至還學會了惡作劇。
和網友“無”對話的第一個晚上,溫迎就知道,手機那端奇怪態度的人,到底是何許人士。
雖然不知道沈遲的賬號怎麼會落到沈逐手裡,但只需一個標點符號,溫迎就能從冷冰冰的螢幕上面,看見沈逐的影子。
想到自己曾經對沈遲的熱衷,以及對沈逐的冷落,溫迎深思良久,不確定沈逐的角色扮演有何用意,更猜不出是否會發展成蓄意報復。
原來面對沈逐時,她也會煩憂,會不安,會不確定。
這些真實的喜怒哀樂,全都發生在溫迎注視沈逐的瞬間。
只是溫迎在過往的時間裡長久地麻木,因此沒有察覺,她心裡不知何時埋藏的種子破土而出,早已長成參天大樹。
原來麻木,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差點失去沈逐。
–
集體出遊的那晚,海邊浪花翻湧。
沈逐像一塊被甜蜜包裹的糖果,淺色的瞳仁裡閃動著蠱惑,溫迎想要品嚐。
於是在系統的警告音中不顧一切地垂首,深吻上去。
為甚麼不能喜歡沈逐。
為甚麼要走既定的那條路。
為甚麼必須屈服所謂的命運。
這世間所謂的神明,所有的卦術與占卜,所有的勸誡或是警告,它們全都在逼迫溫迎屈服。
溫迎害怕屈服,於是選擇逃避,將幸福和愛戀一同無視,做一個不敢觸碰棉花的膽小鬼。
雙唇相貼的三分四十一秒,沈逐攥住溫迎的那隻手從顫抖,到堅定。
溫迎被他的親吻溺斃,也被恐懼扼住咽喉,可當一吻結束,她倚靠在沈逐的懷抱裡,除去混亂的呼吸,四周一片安靜。
甚麼都沒有發生,懲罰沒有到來。
神明像是閉上了眼睛,沒有發現渺小的人類居然膽大妄為,離經叛道。
從那一刻起,溫迎決定越軌。
她想和沈逐在十七歲拍一場電影,所以不願意成為十八歲才能站上舞臺的歌手,而是答應聞導的邀約,當一名演員。
可笑的是,即便成為一名演員,劇情也並未停滯不前。
它動了,進度條被拉到百分之十。
【也許是因為你同樣進入了娛樂圈,呃,演員在未來也能當一名歌手嘛!況且,十八歲和十七歲本就相差不大啊……等你不再喜歡沈逐,你也可以愛上……】
系統的解釋變得結結巴巴,胡言亂語,漏洞百出,被溫迎煩躁地拍回意識的深海。
它無法發出聲音了,只要溫迎不想聽到,它就無法在腦海裡聒噪。
熬鷹的第十七年,鷹脫離了控制,翅膀長出新的血肉。
溫迎不再相信系統說的任何話,她心中一派平靜。
僅由自己掌控的意志回到她的身體,溫迎不再麻木,不再無法覺知,列車脫離了軌道,輪迴的可能被打破。
原來,神並非無所不能。
溫迎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神……可能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