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沉沉壓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車輪碾過的地方揚起細碎的塵土,車燈劈開濃稠的黑暗。
一個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他們坐在車內,不時響起嗚咽聲。
有軍衛上車,看向眾人開口:
“領導讓我過來傳話,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反悔了,有車接送你們回去。”
軍衛看向這一個個沒有戰力的年輕人,眼裡滿是複雜。
這是一群自願前去姬州擔任後勤的志願者。
可是誰都清楚。
距離那惡意深淵越近,身死的危險便越大。
就算是毫無實力的後勤人員,就算不接近惡意深淵,身死的機率一點也不小。
“你在侮辱我嗎?”
有低沉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他雙眸猩紅:
“你在侮辱我嗎?”
軍衛一時之間語塞,張開嘴巴,發不出聲音來。
“既然上車,就代表著我已經無懼死亡!”
那青年聲音低沉至極:
“即使你是武者,也不要侮辱我的決心。”
軍衛不說話了,單手一揮取出一把糖果,分給車內的眾人。
“運糧的人,還在後面,先吃點糖果墊墊肚子。”
眾人接過糖果,看到糖皮紙上還印著【囍】字,旋即一個個看向軍衛。
軍衛眼裡浮現笑意:
“怎麼了,這年頭還不允許人結婚了?”
他雙眸複雜:
“本來不想結的,妹子非要讓我先把堂拜了再出發。
你說說,何必呢,反正我都回不……”
軍衛搖了搖頭,笑道:
“我去別的車廂發喜糖了哈。”
他說著,站起身佝僂著腰準備離開。
卻也在他扭頭的下一瞬,他的眸光倏然定格,旋即緩緩扭過腦袋,看向身邊的一張面孔。
那是一個女人,正平靜的看著,嘴角漸漸浮現笑意。
軍衛的面色卻是瞬間難看了下來。
“你給我滾回去!”
他陡然咆哮,令車廂內的其餘人都是一驚。
被他呵斥的女子卻是扭開腦袋:
“我不滾。”
“為甚麼?!”軍衛低吼:
“你就這麼想去送……”
他本想將‘死’字吼出聲來,但卻看向車廂內的所有人,將這個字硬生生掐在喉嚨裡。
他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想要將女人拽下車去。
女人卻是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懼意,反而漾著一點淺淺的、近乎執拗的笑意。
她撥開糖紙,將糖果塞入軍衛口中。
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生同衾,死同穴。
這是你以前說過的。”
軍衛身體僵硬下來,糖果的甜味漸漸彌散口腔,他眼裡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他緊緊抱住了女子。
車輪行駛過殘破大地。
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捲起糖紙飛出窗外。
所有人都看不見。
有兩道身影於車輛上方佇立,正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簌簌。
小小的糖紙飛到白厄的身前。
白厄下意識的接住了糖紙。
在他的視線之下,那只是被汙垢所覆蓋的腐爛枝葉。
只是此刻,白厄卻沒有扔掉這一小小的腐爛枝葉。
“前輩,那青年古神獸正在享受親人相聚的歡樂,這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瞬。”
李知一循循善誘:
“前輩只需要淡淡的揮揮手,便可抹去那女人的性命。
那青年古神獸,就會陷入真正的絕望。
他會在無盡的痛苦之中自裁,將絕望的氣息彌散到他人的心底。”
李知一伸出手,淡淡一劃。
可是白厄卻沒有動作。
“既然前輩不動手,那便我來吧。”
李知一一指點出,空氣之中的微粒於他指尖凝聚成一點漆黑小球。
白厄平靜的看著,猩紅的殘眸深處浮現獰厲之色。
啪的一聲。
李知一又是一掌拍在白厄的肩膀之上。
下一刻,白厄殘眸睜大。
脆脆的感覺被他所察覺,他看向手中,那分明是一個印著【囍】字的糖紙。
那大地之上的,分明是一輛輛人族軍車。
“等等!”
白厄倏然開口。
“等甚麼?”李知一聲音冰冷至極。
砰的一聲。
指尖所凝聚的球體瞬間向著那女子飛去。
下一刻。
砰!
一道流光將這一枚本要滅殺女子的球體破碎開來。
“前輩,你在做甚麼!”李知一聲音冰冷至極:
“難道前輩想要救下這些古神獸,難道前輩忘記了自己十萬年的痛苦?”
“可我……嗬嗬……它們是……是人啊!”
白厄猛地嘶吼出聲,聲音破碎得像被狂風撕裂的破布,枯槁的身軀劇烈顫抖。
殘發之下的猩紅眼眸死死盯著那輛軍車。
瞳孔裡一會兒映出印著【囍】字的糖紙,一會兒又重疊上漆黑腐爛的枝葉。
他伸出枯爪般的手,想去抓甚麼,指尖卻只在空氣中胡亂抓撓,指甲縫裡的血垢簌簌往下掉。
“不對……不對!”
他突然又劇烈搖頭,頭顱晃動得像是要從脖頸上甩脫。
“是古神獸!是那些將我囚困十萬年的雜碎!它們該殺!該被挫骨揚灰!”
下一刻。
他手裡的腐爛樹葉又變成了糖紙。
他茫然了,看向李知一,身體僵硬。
旋即。
他將手中的糖紙抵在嘴邊,伸出漆黑乾燥的舌頭,輕輕的舔了一下。
甜。
即使那只是糖果留在糖紙上的一層可有可無的糖粉。
可是……
甜。
白厄睜大了眼睛,淚水瞬間滴答滴答的落下。
“為……為甚麼……”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曾是他早已忘記,夢中懷念的味道。
好久好久,好遠好遠,好像曾經擁有,但卻早已失去。
“阿哥,你帶我去幹甚麼?”
“阿哥帶你去找蜂蜜,可甜了。”
“好耶。”
“好甜,好甜,阿哥也吃。”
“嗯,甜,好吃吧。”
“好吃,帶回去給阿爸阿媽嚐嚐。”
“以後,阿哥還要給你採更多的蜂蜜。”
夢中的對話,如同清晨模糊的呢喃。
如同水中花,鏡中之月。
“嗬嗬嗬……”
白厄張大了嘴巴:
“嗬嗬……啊……嗚……”
伴隨著他那模糊不堪的呻吟,他的淚水不斷流出。
嗤嗤嗤……
猩紅的涎水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滴落,砸在殘破的大地上,腐蝕出細小的黑斑。
白厄看向自己那漆黑乾枯的雙手,看向縈繞於自己指尖的惡意。
他雙手死死捂住眼睛,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混亂:
“我到底……到底是甚麼……
我該殺誰……”
他看向李知一:
“我看不清啊,我看不清,我該怎麼辦……”
他揚起腦袋,看向天穹:
“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做甚麼……,我還能做甚麼……
我還能做些甚麼!!!”
那充滿了壓抑與憤怒的嘶吼響徹。
白厄如同癲狂的瘋獅一般不斷怒吼。
“前輩還可以自戕。”
一道略顯冰冷的聲音響起。
白厄看向李知一,一時之間呆愣。
李知一嘴角浮現笑意:
“我帶前輩體會人間的悲歡離合。
也告訴過前輩,痛苦多少取決於情緒變化的區間長度。”
李知一平靜開口:
“當那女子抱著最後的希望,卻發現了子女皆死,那一刻她的最後希望被破滅,她是悲慟的。
但那男子本要陪著自己的子女死去,卻在最後的關頭,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在那一刻,他是歡樂的。
當世人要去鎮壓古神,離別親人之時,他們捨棄了對人間最後的留念,他們是悲傷卻壯烈的。
當那軍衛在赴死關頭,卻與自己的妻子相聚,又從悲傷之中尋到了最後的微喜。”
李知一看向白厄:
“前輩如今定當是無邊的痛苦與迷茫,若是此刻,前輩可以安然離去。
前輩或許會尋到屬於自己最後的安樂。”
白厄聽懵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李知一:
“你……你是古神獸,你要勸我去死!”
李知一搖頭:
“我若是古神獸,那前輩是甚麼?”
白厄怔愣:
“我不知道,我……好痛苦,我看不清……,我好掙扎……”
“那便交予在下!”
李知一低沉,雙眸浮現金紅光焰:
“前輩看不清的,在下替前輩去看清!
前輩承受不住的痛苦,在下替前輩去承受!
前輩所要遭遇的掙扎,在下替前輩去遭遇!”
白厄看向李知一:
“你……”
李知一笑出了聲:
“在下不怕,在下已經足夠堅強,在下願以自身之雙肩替前輩抗下整個人族!”
白厄茫然,這一時失神了。
“在下,就是前輩自己!”
李知一看向白厄:
“昔年,破聖樹之種是由前輩交予在下。
與其是說交給了在下,不若說是前輩交給了當年的自己。
前輩,是我陳言之師,是我漫長武道路上的第一個領路人!”
李知一躬身,對著白厄行禮。
下一刻。
李知一的身後,浮現出破聖樹的虛影。
虛空驟起波瀾,有神樹虛影拔地參天。
虯枝盤結如星河,翠葉凝光似琉璃,磅礴生機浩蕩傾瀉,壓得天地萬籟俱寂。
白厄殘眸睜大:
“是你……!”
“是我!”
李知一聲音低沉,顫抖著道:
“陳言,拜見我師!”
“嗬嗬……”
白厄喉頭哽咽,看著這一刻的李知一,淚水不斷流出。
原來如此。
原來是你。
“你……終於來了。”
“我來了。”
李知一抬眸看向白厄,雙眸顫動著,雙肩壓的更低。
世人都可以厭惡白厄,都可以痛恨白厄。
唯他陳言不行。
李知一神色肅穆,似藏著萬千風霜沉澱的堅定。
“青山陳言,請吾師赴死!”
ps: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