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的感覺到了自己倒下。
他敗了。
腦袋不斷的嗡鳴，不斷的嗡鳴。
他仰躺在屍堆之上，殘破的身軀像是被撕裂的布偶，每一道傷口都在滲血，每一塊骨骼都在悲鳴。
他看到小凡也倒下了，已經變得不成人樣。
火焰舔舐著血肉，燒焦的皮肉扭曲成漆黑的輪廓。
他看到無數只古神獸爬到了他的肉身之上。
沐浴著他的鮮血，在歡呼。
他不甘。
他憤怒。
“我明白了……”
他的腦海之中響徹嘶吼：
“古神獸干擾了小凡的認知，他們讓小凡產生了錯覺，甚至有時候連我也被影響了。”
無盡的憤恨在他的心底交織。
他艱難的伸出手，這一手擎天般，似是要爆發出最強大的力量。
“阿哥，你走慢點。”
昔年的記憶在這一刻突然襲來。
“你跑的太快了，阿哥。”
“回去後，我要告訴阿媽你欺負我。”
少女聲線輕顫，似雲端流響漫過心尖，清透如露、縹緲如霧，每一縷都沾著天籟的清輝。
他愣住了，眼角有淚水不斷落下。
這是他不甘失去的夢。
是他人生最初，也是唯一的座標。
他苦苦追求了一生，卻再也得不到最初的那一抹無聊與閒暇。
他一生，也追求不到了。
他的冰冷，他的癲狂，他的痴狂，都像是一次次無力的攀爬，令他距離那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彼岸更加遙遠，又更加期待。
“阿妹……”
他顫顫的開口，眼裡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
不知道為甚麼，他這一刻竟是不想去戰了。
他累了。
好累，好累。
為何，阿妹的記憶會在這一刻到來？
為甚麼？
可他不能死。
“殺啊！”
無盡的咆哮自他口中吼出。
那沛然的殺意令所有歡呼的古神獸都為之一驚。
古神獸們，開始恐懼，開始倒退。
而即將爆發的他，卻再一次看到了阿妹的身影。
夕陽把草地染成蜜色，小女孩抱著膝蓋蹲在坡上，哭聲輕得像斷線的風鈴。
是阿妹。
他慌亂的跑了過去。
卻見到。
金輝落滿阿妹的發頂，淚珠滾過阿妹圓滾滾的臉頰，墜進草間便化作了亮晶晶的露。
阿妹抬起腦袋，抓住了他已經乾枯的手。
“夠了，阿哥，不要再殺了。”
阿妹祈求的開口：
“夠了。”
他愣住了，身體僵硬的發出沙啞的聲音：
“可古神獸們要贏了，它們要贏了，它們都該死，都……”
他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阿妹溫暖的手心已經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多少年了，多少個歲月，多少個掙扎的日夜。
他從未被如此撫摸過。
這突然遺忘的溫暖到來，令他第一次感覺自己……
還是一個人。
“阿哥，不論你做了甚麼，你都是我最好的阿哥。”
阿妹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他艱難呼吸著，那被遺忘的，熟悉的，陌生的記憶襲入他的腦海。
“阿哥，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有那麼一棵樹。
樹上結出了兩枚可以改變未來的果子。”
年幼的阿妹連聲音都是嘟嘟囔囔的。
他笑著站起：
“哈哈哈，甚麼幼稚的夢。”
“才不幼稚！”
年幼的阿妹別過腦袋。
“幼稚，幼稚，幼稚，為甚麼非要是兩枚果子。
為甚麼不能是人族可以修煉，變得格外強大。
阿妹就是幼稚啦！”
那時候的他，還很幼小。
殊不知就連她反駁幼稚的話，也顯得弱小。
“才不幼稚！”阿妹生氣了。
“幼稚，幼稚，幼稚！”
他笑哈哈的，圍繞著阿妹轉圈。
“才不幼稚！”
阿妹跌坐在軟乎乎的草地上，小手還緊緊攥著半截折斷的狗尾巴草。
“幼稚，幼稚！”
他還在笑。
卻沒注意到，阿妹的圓臉蛋漲得通紅，睫毛上掛著晶亮的淚珠，嘴巴一癟一癟的。
阿妹哭了。
他怕了，阿爹和阿媽回來一定會打他的。
“好了，不哭了，一點都不幼稚！”
他撫摸著阿妹的腦袋：
“一點都不幼稚。”
阿妹還在哭。
他認真的握住阿妹的手，似是玩笑的，許下了自己的誓言：
“才不幼稚呢，哥哥一定會在未來找到那一棵樹！”
“真的嗎？”阿妹看向他，眼底還有晶瑩的淚珠。
“真的啦，我以前就聽說了，有那麼一棵樹……”
記憶閃爍。
那是他第一次擊殺古神獸的時候。
他奄奄一息，視線模糊。
“有那麼一棵樹，可以結出兩枚……”
記憶閃爍。
那是他統領軍隊之時，與小凡喝的大醉。
“兩枚可以改變未來的果子。”
小凡喝醉了，大笑：
“好幼稚的夢啊！”
“才不幼稚！”
他突然暴怒：
“一點都不幼稚，這是我……”
記憶閃回。
孤獨的王庭之中。
年邁的他望著萬家燈火，流下孤獨淚。
“這是我阿妹的夢……”
記憶消失。
他將要慘死，倒在地上，呼吸艱難的哀嚎。
“也是我的夢……”
好像，從來都沒有吉列。
好像，從來都是他，都是阿妹。
他的記憶，記憶出現了問題。
是嗎？
他艱難的看著，那一個個圍殺他的古神獸。
天穹在旋轉，大地在塌陷。
他分不清是古神獸在啃食他，還是人族在撕咬他。
痛苦如潮水般淹沒神志，可最深的恐懼來自內心。
“我到底……在殺誰？”
記憶碎片在腦中炸開。
阿妹的笑臉變成吉列的獰笑，小凡的哭聲混著古神獸的嘶鳴。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吞食的古神獸血肉，可喉間翻湧的血腥味裡，分明是同胞的味道。
可現在圍殺他的，又分明是一隻只古神獸。
嗡嗡嗡！
大腦之內，響徹起無數道嘶鳴與癲狂的囈語。
他漸漸張大嘴巴，一股氣壓制在胸膛。
壓制。
壓制。
壓制!
終於！
“我看不清啊！！！”
精神世界都在崩潰。
就連肉身的劇痛都可以忽略。
誰能告訴他，這揚起的拳頭砸下去，會砸死的是古神獸，還是人族？
他不知道。
痛苦！
痛苦好像已經失去了界限，失去了峰值。
沒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阿哥，累了，就歇歇。”
阿妹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如同黑夜裡的一盞燈火，是那般明媚。
“我累了。”
他低沉的呼喊著：
“如果我註定該死，便讓這無邊的痛苦將我徹底淹沒。
就讓這萬年的罪惡，一直懲罰我。”
他看到一隻只古神獸開始將刀刃刺入他的心田。
岩漿、狂雷、毒物、惡意……
無所不用其極。
痛苦。
疼痛。
億萬根神經都在刺痛著他，想讓他反擊，想讓他反抗。
只要動手。
只要反抗。
他就可以殺了這一群古神獸。
他依舊是那一個光明國主，依舊是念力之主，依舊是人族的王。
只要他動一動手指。
但他笑了。
他好像看到了阿妹。
阿妹說：
“我一點也不怪阿哥，殺死我的是古神獸，不是阿哥。”
癲狂，黑暗的世界裡。
他形單影隻，卻感受到了阿妹的擁抱。
他聽到了阿媽與阿爹的呼喊。
他聞到了燉肉的香味。
他將碗裡的肉，夾給阿妹與阿媽。
阿爸有些吃醋。
他便將阿爸碗裡的肉夾給自己吃。
“嘿，你這小子。”
阿爸笑罵一聲。
“哈哈哈，肉真好吃。”
他抱著阿妹，開心的笑。
好溫暖。
好快樂。
“阿哥，一點都不疼。”阿妹摸著他的臉蛋。
“嗯，一點都不疼。”
他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一點都不疼。
下一刻。
他看到了自己被塵封。
看到了小凡的屍體躺在自己身旁。
漸漸有海水流過。
緊接著。
他又看到了阿妹的臉。
“阿妹，哥哥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甚麼好訊息啊？”
他露出笑意，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種子。
“看，這就是那一株樹的種子，它可以結出兩種果實。”
“好耶！”阿妹喜滋滋的將種子抱在掌心。
下一刻。
幻夢消失。
他那龐大肉身之內的神力流轉，凝縮為一枚種子。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小凡。
看到了小凡在對他悽慘的笑。
“哥，你做到了。”
小凡慘笑著：
“我們死了，才是對人族最大的……最大的貢獻。”
他沒有說話，只是丟擲了手中的種子。
令其緩緩飄向小凡。
這是妹妹的夢。
亦是他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