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夏之陽的一席話令陳伐幀呆立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夏之陽,瞳孔驟縮如針,雪白鬍鬚根根倒豎,滿臉寫滿難以置信。
“你在說甚麼?”
“我說的,你沒聽清楚?”夏之陽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陳伐幀皺眉,等待了片刻。
氣血之主竟是沒開口。
“你真沒聽清楚?”夏之陽詫異出聲。
“不然呢?”陳伐幀死死盯著夏之陽:
“氣血之主最好將剛才那一句重新說一遍。”
夏之陽凝視著陳伐幀,這一刻嘴角竟是浮現出戲謔表情。
他就喜歡陳伐幀這種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你或許在井底待久了。”氣血之主雙手負後,衣袂與水波相映成趣,神情淡然無波:
“陳言在五族之爭時便融合了氣血一道與橫煉一道,化兩道為一道。”
陳伐幀眼皮直跳,這一刻竟是沒有去理會夏之陽的譏諷。
“甚麼東西?”陳伐幀沉沉開口。
“真武一道,整個人間只有陳言一人修煉,真武一道的特質便是在創境便擁有了生滅氣息。”
陳伐幀呼吸驟停,周身時空彷彿都因他的震驚而凝滯:
“你是說陳言一直都在真武一道創境?”
“嗯。”
夏之陽遠眺惡界的另一邊:
“他做了夏主最討厭的事情,不過我喜歡。”
夏之陽嘴角浮現笑意。
他倒是不排斥陳言融合橫煉與氣血。
因為真武一道的理念,便是氣血一道包容橫煉一道。
氣血是橫煉之父。
至於陳伐幀,此刻卻已經陷入深深震撼之中。
他理解了。
他突然理解,為何夏之陽與夏主都會親自前來,為陳言謀取帝果。
他以為陳言被夏主所掌控了。
但現在看來。
並不是。
陳言,竟然是一尊武道之主!
不。
不算武道之主,氣血與橫煉本就存在。
但陳言融合氣血與橫煉,創造出真武一道。
其功績,已經隱隱可以比擬武道之主了。
突然之間的資訊轟入陳伐幀的腦海,讓陳伐幀一時之間不能自已。
“人間,可還有其餘真武一道武者?”陳伐幀問道。
“沒有。”夏之陽嘆息開口。
“倒……也正常,畢竟才出現。”陳伐幀深吸一口氣。
“不正常。”夏之陽瞥了一眼陳伐幀:
“真武一道需要氣血橫煉兩道的自身宇宙融合。”
“嗯?”陳伐幀愣住了:
“這不是找死?”
夏之陽頗為憐憫的看了一眼陳伐幀。
“不僅要融合,還需要自行毀滅,實現輪迴,獲得生滅氣息。
晉升八階只需要實現一次自身宇宙輪迴。
但陳言九重真武一道自身宇宙,融合了九次,輪迴了九次!”
陳伐幀愕然,緩緩張開嘴巴。
他感覺自己在聽天書。
“真武一道無法傳播,不是因為出現的時間太晚,而是其餘人根本無法修煉。”
夏之陽幽幽開口。
陳伐幀已經沉默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陳言為何還活著。
他理解了。
理解為何陳主明明可以殺了陳言,但沒殺陳言。
陳言,就是人族之瑰寶。
比不上武道之主,也差不多了。
這樣的人,可以死在古神獸手裡,可以死在古神手裡。
但如果死在自己人族手裡。
那殺他的人族,就是萬古罪人。
當然,陳伐幀就是這個罪人。
因為他害死了真意之主。
他也不算,真意之主雖死,但轉世成了玄一。
他也不可能真的徹底抹殺武道之主。
心裡的震盪越來越沉重,陳伐幀一時之間根本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
夏之陽卻是大笑出聲。
許久沒有這般爽朗過。
那個高考秘境裡,與鱈妻並肩作戰的青年。
那個跨過冰河,否定了夏主的青年。
如今,翻過了一座座山,一片片海,要與他並肩作戰了。
夏主永遠體會不了夏之陽的感覺。
在夏之陽心裡,陳言不是徒弟,不是後輩。
是知己,是戰友。
一個隔著上萬年歲月,姍姍來遲的知己。
卻也在這一瞬間。
惡界。
被無盡黑暗與混沌所佔據的天穹之上,驟然有無數道橫貫千萬裡的熾白裂痕撕開。
這異象,同時出現在整片惡界之內。
引的無數汙血人族抬頭仰望。
“那是甚麼?”
“好深邃的氣息,好玄奧的氣息!”
“我好像聽到了真理!”
無數座村級淨土、鎮級淨土、府級淨土,乃至一座座道子府內。
一尊尊氣息強大的身影睜開雙眼,看向天穹。
那瓊天之上。
如天睜怒目,裂痕中噴薄出無窮盡的晨光,每一縷皆如黑龍蛻鱗,裹挾著碾碎星辰的威壓墜向大地。
天地晨光!
璀璨耀眼。
但與眾不同。
與以往的每一次八階晉升的異象都不一樣。
歷史之上第一個真武一道武者晉升八階。
史無前例!
天地共慶!
玄一道府。
一身白衣的高胖男子仰頭看去,眉頭漸漸皺起:
“晉升八階?”
“不對,不是八階。”
他眯著眼睛,死死看著,心裡有一個恐怖的猜測,但卻不願相信。
…………
青霧道府。
臉戴面具的阮青霧看向瓊天。
“至強誕生,是九階嗎,是玄一?
還是無痕君,他們之中有人獲取了命章之魂?”
下一刻。
嗡!
大希之音在整片惡意海上空響徹起來。
整片天穹的群星突然脫離軌跡,如被無形之手拽落,化作流星火雨環繞。
晨光掠過之處,空間呈現詭異的定格,時光回溯,規則扭曲。
一座被墨色所包裹的巨大道子府內。
一片空蕩蕩,黑暗佔據所有的建築、大地。
有墨光蒸騰,化為一尊身穿墨衣的男子。
墨衣男子向瓊天投去凝視。
“星辰倒懸,時空跪伏!
這就是晉升九階才會產生的異象嗎。
是誰?
無痕君還是玄一?
不對,他們的排名都沒變,變的……”
墨衣男子的凝視投向另一個世界。
那是【歸一】所創造的灰霧世界。
此刻,灰霧世界內。
五十個石座之上,不少人影緩緩轉過腦袋,看向那本是第三十七席的座位上。
那石座之上,人影閃爍。
下一刻原本第三十七席的人影,來到了第三十六席。
“又是他。”
墨衣男子沉沉開口:
“他是誰,白無僧死亡之時,他的席位沒有變化,但他突然出現,短時間內在急速變強。”
灰霧世界。
除卻最上方的那兩尊身影,其餘身影都有過對其餘席位的凝視。
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是誰。
但此刻,不知多少人心裡產生了震撼。
彷彿看到了一尊不可思議的存在。
在急速的變強。
宇州。
悟道萬相圖內。
雲霧繚繞的仙境間,青峰如黛,碧水潺潺,奇花瑤草遍地生輝,靈氣氤氳成紗。
宇主盤坐山巔,巨大的身影被黑袍包裹。
山下,張灰炙盤坐,肉身之上有繁複陣紋浮現。
“你不如直接照抄我宇族實驗室為你設計好的護身紋路。
何必還要自行修改?”
宇主開口道:
“護身紋路結束後,我還要傳授你真意一道。”
張灰炙睜開眼睛,身上陣紋流轉、碰撞,竟是產生火花。
“失敗了。”宇主低沉開口。
“失敗了,那便重新來過。”張灰炙閉目。
“怎麼看上去,是你馬上要死,而不是我?”宇主淡笑出聲:
“過來,我與你說會話,我都不急,你急甚麼?”
張灰炙雙眸開闔,看向宇主點頭,坐在宇主身邊。
“這悟道萬相圖是至寶,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六倍,倒是不錯。
此等仙境,更是人間少有。
那些長生者要羨慕死了。”
宇主兜帽下有兩道紅光閃爍。
視線看到了遙遠一方的高山:
“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策,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
我們這天下,英雄者頗多,一個個的都心機深沉。
縱橫日月山河,都要做天上第一人。
但他們都做錯了一件事。”
張灰炙掃了一眼宇主道:
“忽略了地上的生靈萬眾。”
“對!”宇主點頭:
“他們將生靈看成了生靈,而不是人族。
他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神明,不是人族。
有偉岸者,以生靈數量多少作為自己的勝利標準。
有扭曲者,以生靈血肉作為自己的食量,卻不知自己已經比古神獸更加古神獸了。”
宇主說著,突然大笑:
“他們都錯了,他們也是生靈,是人族。
一個生靈是生靈,一萬個生靈也是生靈。
可我反駁不了他們。”
宇主久久嘆息。
無言之中,只講述了一個事實。
這個世界,誰最強那便是誰對。
張灰炙聽得沉默。
宇主的話裡,有著極多的悲涼。
他已經認定自己是一個將死之人了。
“這便是你選擇我的原因?”張灰炙開口。
“我沒得選了,你說,我還能選誰?
你陳言可是斬了宇來未,他是我的兒子。”
宇主聲音顫抖:
“就算宇來未投靠古神獸,我對他失望透頂。
但你殺了他,我很難不對你產生恨意。
我不是聖人。”
張灰炙再度沉默。
原來,宇主一直都記得這件事。
對方不是陳主。
陳主壓根不在乎陳言殺了自己的子女。
“我選擇你,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沒選錯。
我因為恨意而放棄你,便是我之過錯,便是人族罪人。”
宇主沉沉開口,微微搖頭。
張灰炙沉默不語。
“但你也無需與我道歉,因為我們都清楚你沒錯。”
宇主平靜開口:
“這天下諸多強者,其實一共就兩個派系。”
張灰炙看向宇主。
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保守派與激進派。”
宇主笑道:
“以陳主為主的五族一脈,包括那些隱世的長生者,就是最大的保守派。
陳主是保守派內的激進派,他看似要讓古神繼續沉睡,實則是為了讓人族有更多時間去對付古神。
長生者、陸主、池主一流則是徹徹底底的保守派,他們只想要自己這一世可以安穩度過,不願古神甦醒。”
張灰炙點頭:
“夏主、陸巡陽、氣血之主、夏寒舟便是激進派,想要與古神徹底決斷。”
“不!”
宇主搖頭:
“夏寒舟自成一派。
隨波逐流,他的目的只是為了穩固夏氏江山,只是激進派符合他的利益而已。
他就算了吧。
但那逝去的掌國夏祈,就是激進派,夏氏的很多人其實都是。”
宇主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那個世界的那一位,也是激進派。
但他是激進派內的保守派,他的某些路子與陳主一樣。”
張灰炙眯起眼睛,腦海之中嗡然。
宇主說的,便是陣法之主。
宇主不經意間透露出了大秘密。
宇主笑道:
“所謂激進派的保守派,與保守派的激進派,相互靠近,但又不一樣。
但他們都有同一個理念。”
張灰炙雙眸睜大,想到了最關鍵的問題,開口道:
“純粹的保守派,認為古神不可戰勝,所以不願讓古神甦醒。”
“對!”宇主點頭。
“保守派中的激進派,同樣認為古神不可戰勝,能戰勝的只能是古神自己,所以用盡全力不讓古神甦醒。”
“你想到最關鍵的問題了。”
宇主欣慰笑了。
張灰炙眯起眼睛。
夏主、陸巡陽、氣血之主乃至他陳言,則是純粹的激進派。
認為人族必定可以戰勝古神,願意等待古神甦醒。
但陣法之主是激進派的保守派。
所以,陣法之主不會阻止古神甦醒。
但陣法之主的做法,只會與陳主如出一轍。
也就是……
讓古神戰勝古神!
腦海之中,如有狂雷鳴響。
張灰炙發現了道子之爭的秘密。
或許道子們都不知曉。
但此刻,宇主已經將一切機密都告訴了張灰炙。
集結七尊道子為一尊極強之體。
吞噬帝果,成就最強八階。
而後,使用命章之魂,成就九階。
然後,這個九階道子會吞噬古神位格,成為古神!
陣法之主的所有計劃,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千日古神現!
不一定要古神自行甦醒。
既然千日古神現的預言已經出現,為何不是人族自己創造一尊古神?
最強道子吞噬古神位格成就古神。
而陣法之主早已在其身上做了極多手腳,便可直接滅殺!
這便是陣法之主挽狂瀾於既倒的手段!
宇主緩緩看向李知一:
“你現在明白了?”
“明白了。”張灰炙看向宇主:
“既然如此,你或許不用死了。”
宇主冷笑出聲:
“都說了,陣法之主和陳主雖然方法一樣,但卻完全是不同的流派。
陳主是不可能讓古神甦醒的,因為陳主根本不認為,陣法之主可以戰勝古神。”
陳言眉頭皺起。
是。
陳主曾經也想讓陳長垣吞噬古神位格。
但陳主的做法,是繼續鎮壓陳長垣。
而不是去殺了陳長垣,更不會讓吞噬了古神位格的陳長垣甦醒。
但陣法之主卻不一樣。
陣法之主要殺了古神。
到時候,陳主必定會出手阻攔陣法之主!
兩者之間必定會爆起大戰!
而宇主,作為陳主目的犧牲品,肯定會死!
PS:今日一章。
講清楚一下書中人物的理念。
其實本書的大部分人物,都不算是好人也不算是壞人。
這樣就會讓讀者疑問,為何這些人不團結在一起。
人類本身就可以產生不同流派與理念。
他們或許沒錯,甚至會有人認為陳主其實是對的。
但理念不同,就會相殺。
如果陳主的理念是徹底的保守派,那他就會殺了陳言。
但如果陳主是保守派的激進派,他就不會,這就是信仰問題。
陣法之主知曉陳言妖孽,但還是不想讓陳言參與自己的計劃,就是因為他雖然是激進派。
但卻是激進派的保守派。
在很多方面來說,他並未錯,甚至在他的角度去看,陳言和陸巡陽是錯的。
這是數萬年養成的信仰,不可能一朝一夕改變。
講一下派系,大家再去看這本書,其實就很好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