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家的兒子,哎……”
“真的走了,以後還回來嗎?”
“回不來了,回不來了,老白先是沒了女兒,今天又沒了兒子。”
一道道聲音響起,卻沒有令他止住步伐。
身後,響起了父母聲嘶力竭的呼喚,但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過頭。
他知道自己註定回不去了。
這一刻,陳言魂穿到這一具軀體之內,感受著此人的一舉一動,感受著他的情緒。
他走著走著,眼裡流出了淚水。
他裹著磨破的舊袍,踏過草原枯榮,攀過山川險峰,風塵覆面,日追斜陽夜枕寒星,步履沉沉仍向遠方。
途中,他見到有村莊被古神獸侵犯,幾個村的村民組織在一起,去滅殺古神獸。
他自然加入了。
可是。
呷!
當尖利而戲謔的嘶鳴響徹,當渾濁的惡意彌散。
無數道尖叫聲、數不清的肉身碎塊、流不盡的血水。
失敗了。
他渾身是血的逃離,幾百村民組織起來,去滅殺一隻古神獸,卻迎來了真正的絕望。
他與其餘人逃命,終於回到那個村子。
一瞬間,那些等候在家門口的妻子、子女、丈夫頓時絕望嘶吼。
“天啊!”
“孩他爸……”
有人昏死過去,有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逃命歸來的村民一個個的眼裡滿是無法消失的絕望與痛苦。
唯有他站了起來。
“我們可以打過的!”
他渾身是血,攥緊了拳頭:
“一定可以打過的!”
他雙眸猩紅,心裡蘊含著無盡的怒意與殺意,看著這些坐在地上,眼含絕望的村民大吼道:
“一次不行,那就兩次,兩次不行,那就三次!”
他一腔熱血,想要衝鋒陷陣。
他不想讓失去妹妹的慘劇在別人身上重現。
他要用自己一生,去完成這個願望。
可是,他卻看到一雙雙驚悚、絕望、甚至滿含怒意的眸光。
“他瘋了,你個瘋子,滾!”
“滾出我們村!”
“殺了他,他會再度招惹古神獸,我們……我們都會死!”
那些因古神獸而絕望的人們對他舉起了屠刀。
他不敢相信,開始逃離,逃出村時,已經奄奄一息。
他失去了所有力氣,躲在山洞內,看著不斷流失的血液,苦笑出聲。
他要死了。
他昏睡了過去。
醒來之時,卻看到有一個滿臉汙泥的男生正在山洞內照顧他。
男生名叫小凡。
就這樣,他活了過來。
“你救了我,你以後就是我的兄弟了!”他看著小凡說道。
小凡露出燦爛的笑意。
傷好後,他再度來到村子裡,卻發現更絕望的事情。
所有人都死了。
他們的身體已經被啃食的不像樣子,村子裡滿是惡意瀰漫。
他眼裡浮現悲慟。
“人族若不自救,便無出路!”他攥緊拳頭,看著身旁的小凡:
“就算是去找死,也不要被殺死!”
小凡崇敬的看著他。
他再度開始旅行,這一次身旁多了一個人。
他們經過了很多村子,也和很多村民一起獵殺古神獸。
可自始至終,從未勝利過。
小凡有些絕望:
“難道古神獸……真的沒辦法被滅除嗎?”
他僵立著,頭微微後仰,不再清澈的眼望向鉛灰天空,唇瓣抿成死白的線。
他不知道,就這般站著。
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時間緩緩而過。
直到第二天。
“我找到了!”小凡興奮的開口:
“有人說,有軍隊可以滅殺古神獸,他們勝利過!”
他的眼裡浮現出一抹希望。
他參軍了。
這是一個大型國家所領導的軍隊。
軍隊的統帥名叫吉列,是個女人。
他站在烏泱泱的大軍之內,聽著吉列對大軍喊話。
“人族,當真要永遠在古神獸的口牙下存活?”
“人族,當真要永生永世被視為牲畜?”
“人族,當自強!”
“我等或許會死,但我們的子孫,我們的後代,卻可以活下去!”
“為我人族!”
“為我人族!”
“為我人族!”
全軍沸騰!
他大聲喊著,這一天熱血再度沸騰。
軍隊有著投石車,火攻器械、衝車。
每個將士也都身著鐵甲,手持長矛。
每個將士都會經歷嚴格的操練,會被教授各種對付古神獸的方法。
他與小凡都認為,他們一定可以滅除天下古神獸。
戰爭,很快到來。
現實,也到來了。
第一次戰爭,三萬大軍圍剿一座山的古神獸。
他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個的戰友潦草的死在惡意之下,看到一道鬼魅的身影如鐮刀一般收割了軍人的性命。
這一戰,整整打了三天。
一直到最後,死傷數千,成功滅殺了三隻古神獸。
將士們一個個的眼裡浮現悲涼與痛苦。
數千人族,就換取了三尊古神獸的性命。
這令人絕望。
可他笑了。
他第一次見到古神獸死了。
那一夜,他看到了人族有了希望。
就這樣,他參加了一場場戰役。
時間匆匆。
好像一眨眼的時間。
十年後。
他不斷晉升,百夫長,千夫長,萬夫長。
那一夜,他得到了吉列的親自接見。
“知道我為甚麼要一次次的招兵買馬,一次次的率領大軍去絞殺古神獸嗎?”
吉列沒有穿軍裝,一身紅衣的她,格外美麗。
“不知道。”他微微搖頭。
“因為,我每天都在做一個夢。”吉列開口。
“夢?”他詫異出聲。
“嗯,夢。”吉列看著他,為他倒茶。
“那個夢裡,我看到了一枚種子,這一枚種子發芽後,長成了一棵樹。”
吉列眼裡浮現迷茫之色,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吉列露出這般表情。
“我看到,這一棵樹上結出了兩枚果子,那果子裡……”
吉列抓住他的手,一雙清澈的眸子與他對視,清香襲來。
他怔愣住了,他感受到了吉列那略帶溫熱的呼吸,燙得他呼吸一窒,指尖都發了麻,連目光都不敢再往那邊落。
吉列認真的看著他:
“那兩枚果子裡,藏著人族的未來。”
“是真的。”吉列激動道:
“一定是真的。”
吉列轉過身去: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可以幫我嗎?”
他站了起來,看著吉列那窈窕的背影,恭敬行禮:
“寧死不辭。”
沒有吉列,他依然會這般。
他一路走來,早已看淡了生死。
他要的,是一個可以看到希望的未來。
吉列從櫃子裡取出一隻風乾的兔子,將兔子遞給他。
吉列的眼裡浮現迷離之色:
“這是我親自打獵到的兔子,在兔群的旁邊有著一隻白熊。
這一隻白熊每次餓了,都會出來狩獵兔子。
世世代代,世世代代都是這樣,我為兔子們感到悲哀。
可是……”
吉列將一根兔腿撕了下來,遞到他的最前。
“可是甚麼?”他問道。
“可是,兔子一直都沒被白熊滅絕。”
吉列輕笑著,在他準備咬住兔腿之時,將兔腿拿開,戲耍他一般。
他一愣,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下一刻,雙唇感受到了一抹溫熱,吉列的雙眸前所未有的與他近距離對視。
更加慘烈的大戰開始了。
吉列的征戰越來越頻繁,引起了國主的不滿。
越來越多的軍衛死去,新來的根本無法滿足軍隊需求。
甚至於,不少軍衛已經暗地裡開始怒罵吉列。
朝廷之內,針對於吉列的不滿之音越來越多。
整個國家內,所有人都稱呼吉列是女魔頭,會讓整個國家陷入災難。
可吉列,並不在意這些。
他可以看得出,吉列越來越急了。
好像,吉列感應到了甚麼。
亦或是,吉列那個夢,越來越清晰了。
小凡不解,甚至私下裡對他埋怨吉列。
他一言不發。
一直到某一天。
國主召見吉列入宮。
吉列沒入宮,入宮的是他。
那一日,他提著一枚血淋淋的人頭走進宮殿。
當著國主和滿朝文武的面,他高撥出聲:
“吉列已經伏誅!”
國主大笑,滿朝文武皆是歡呼。
所有人看向他,眼裡滿是敬佩之意。
而他,卻提起了那一枚頭顱,瞬間從頭顱的口中抽出一柄飛刃射向國主。
那一日,國主被他所殺。
那一夜,真正的吉列率領大軍馬踏王庭,成了新的國主。
所有人都怒視著他,稱呼他才是真正的魔頭。
他一言不發,只是看向天穹。
他殺國主從來不是為了吉列。
就連吉列都不知道的是。
他要的,是人族永不妥協。
如果哪一天,吉列放棄滅殺古神獸,他一樣會毫不猶豫的滅殺吉列。
於是。
征戰時代到來。
吉列採取了沒有人性的招兵政策。
整個國家,被她視為生育機器,她要源源不斷的軍衛,然後將這些人送去滅殺古神獸。
她改變人們的理念,她宣揚滅殺古神獸的大義與政策。
殺一隻古神獸,死一百人,一千人、甚至一萬人都是值得的。
只有他知道,吉列這樣,是因為吉列每日都會做的夢。
他不在乎。
他要窮盡一生,去滅掉古神獸。
真正的他,早已死在妹妹離去的那一個下午了。
一直到。
那一夜。
他挽著吉列沉沉睡去,卻聽見宮殿外的吵鬧。
找到絕強古神獸了!
他震撼的聽著。
一萬的大軍瞬間隕滅在一座湖泊之前,人們甚至沒看清那是甚麼古神獸。
強大,絕對的強大!
他看向吉列。
不約而同的,他和她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