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低喃一聲:
“好歹晃兩下。”
簌簌。
幾片樹葉簌簌作響。
陳言盤坐在血海之上,緩緩睜開眼睛。
下一瞬。
一枚【破】字破聖果與一枚【陣】字破聖果齊齊入腹。
這一吞,便是一百枚滿含引血陣奧義的【陣】字破聖果。
一瞬間,陳言身體一顫,無盡的記憶洪流在陳言的腦海之中浮現。
陌生而熟悉的記憶。
陳言早已適應過吞服破聖果的感覺。
不論是【技】字破聖果還是【陣】字,亦或是【意】字破聖果。
吞服之後,都會帶給陳言陌生而熟悉的記憶。
或是幾個月,或是一年。
每一個記憶,都好像陳言親自經歷過一般。
但這一次,好長的記憶,長遠到,陳言的雙眸之中都浮現起迷離而滄桑的感覺。
在那陌生的記憶之中,他從世界之初走來,他赤裸著雙腳踏過一處處無垠之地。
他看到漆黑的大纛在朔風的吹拂之下,緩緩消散。
也看到,山川傾移,惡意吞沒了一片片大陸。
在最初的記憶之中。
他因為學習了引血陣,肉身開始發生變化。
他的身體漸漸的扭曲異變。
但最開始的他,只是沉浸於對力量獲取所產生的興奮當中。
“我是師夷長技以制夷,即使是古神的邪法,亦是可以被我所掌握。”
他雖是擔心,但更加自信。
他是妖孽,是天之驕子,他可以改變一切。
於是,他開始更深入的研究。
隨著時間緩緩而過。
處於山洞之中研究引血陣的他想要出去散散心。
太累了。
“苦修不僅需要時間,亦是需要完好的心態,偶爾停一停,會讓人走的更遠。”
他如是想著,來到外界,忽然皺起眉頭。
他發現,以自己為中心的百里之地都已經徹底荒蕪。
山草枯竭,但卻漆黑的蠕動著,彷彿變成了另一種形態的生命。
被黑霧所籠罩的大山之中,好似趴伏著甚麼黏膩的龐然大物。
湖水早已失去澄澈,變為漆黑,如沸騰的瀝青一般,不斷吐著泡泡。
他來到湖邊,從那漆黑的倒影之中看清了自己的長相。
他的四肢早已化為漆黑的觸手,他的嘴巴,雙眼之中更是有無數根如針線一般柔細的觸手在不斷的飄動。
他徹底變化了,變為了一個自己最厭惡的東西。
“這……”
他沙啞的嘶吼,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某種來源於亙古的黑暗符號。
“我陳言,是意志之主,怎可成為古神獸……”
他低吼一聲,體內的意志之力開始爆發,開始噬滅體內的惡意。
可是,每一寸的惡意被噬滅,就有更多的惡意被他吸食。
引血陣,已經不再是陣法,而成為了他肉身的一部分,一個器官,亦或是一塊骨骼。
他是古神獸,但又不是普通的古神獸。
他得到了某種進化的渠道。
只要他不斷的根據本能的去吸食外界,他終會進化到最後的那一種狀態。
“惡意,惡意,有意思,有意思……”
他狂笑出聲:
“可知我陳言,是絕不會屈服的那一個。”
他知道自己犯錯了。
做了自己不該去做的事情。
但事情已經沒有了回頭箭。
他感知到,自己體內所爆發的吸引力,已經擴張到了人族所生活的地界。
而且還在不斷蔓延。
他就像是一個不斷變大的黑洞,在不可逆轉的吸食整個世界。
而那些人族,突然變得像是山珍海味一般對他具有誘惑力。
他開始向北遷移。
遠離人族世界,遠離生靈所在。
他每走過一處,山河就開始枯萎,大地就開始龜裂。
每一步踏出,地面便腐蝕出沸騰的血窪。
每一次呼吸,周遭生機便被抽離成枯槁。
他成為規則的破壞者,以血肉為祭,篡改天地秩序。
腦海之中,對生靈的血肉渴望越來越深。
每一次壓制下心中的慾望,對於他來說就是一次摧殘。
痛苦,痛苦。
連那強大意志力都難以壓制的慾望,還在不斷滋生。
每向著更遙遠之地邁出一步,他的痛苦就會加深一步。
他知曉,只要他遠離的慢了一步。
只要,不小心吸食了一個人族的生命,他就會徹底無法壓制,便會徹底陷入對美味的追求之中。
他隔著無盡遙遠之地,看向那人間煙火,看到那一張張或是悲傷,或是喜悅,或是憤怒,或是平靜的面龐。
那是他的族群。
那是他最初的根源。
是嗎?
當他一路向北的行走,一直到了極北之地,一直走上了無垠的冰河之上。
他已經變成了一隻由無盡漆黑觸手所組成的怪物。
“向後走一步,就走一步。”
“就吃一個,吃一個,嘗一下,你還沒嘗過,嘗一下那味道吧。”
“就一個,就一個,就一個,就一個,求你了,就一個!!!”
無數道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可他從未停歇。
直到某一天,他倏然發現,那囈語其實是從他口中說出。
“就吃一個!!!”
他仰天嘶吼:
“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他瘋魔一般的嘶吼:
“你已經不是人族了,你是古神,去吃一個周路,又何妨?”
他頓住了。
“周路是誰?”
無數根觸手自他身上飄搖。
“周路是誰?”
“我是誰?”
他記不清了,他失去了屬於人類的記憶。
“周路……”
無數根觸手蠕動著,搖曳著。
在某一刻,他倏然模糊的想起。
“周路是我……”
“周路是我!!!”
他興奮的大叫,他記起了自己屬於人族的記憶。
那是他從未開過口,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記憶。
“我有名字,我叫周路!”
“我是周路,我在青山鎮上學,我還考入了鎮武班!”
“我的妹妹叫周佳怡,我的妹妹還在上學,她有一個同學,叫陳妤……
我為何會想起陳妤這個名字,好熟悉……”
他思維混亂了。
“佳怡是陣法天才,她有一個我不怎麼喜歡的老師。
佳怡拿了獎學金,給我買了一瓶氣血飲料,我偷偷放在她書包裡,想讓她喝的。
她卻留給了我……”
“我走慢一步,佳怡就會受傷……”
他低喃著,繼續向著北方走去。
可是,一面冰牆擋住了他。
無垠之高的冰牆。
“為甚麼……”
他呢喃出聲:
“為甚麼連世界都要我去吸食人族……”
他低吼著,在感知著自己體內的惡意正要蔓延至人族境內之時。
轟!!!
他一拳砸在冰牆之上,一枚凹坑被他砸出。
轟!
轟!
轟!
他沿著巨坑向著冰牆之上爬去。
“我周路,絕不是輕易屈服之人!”
“我周路是人族,人族即是我周路!”
“周路所面對過的,人族不會再有人面對!”
“可我沒做到……”
“可我一直失敗,一直在失敗……”
“為甚麼……”
他嘶吼出聲,近乎癲狂。
有時候,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一直爬,在根本沒有頂端的冰牆之上攀爬著。
終於在某一刻。
他爬出了世界。
沒有空氣,沒有重力。
他一直爬,直到某天,他甚至看不到了世界的存在。
可冰牆還在。
他的惡意還在沿著冰牆向下垂去。
他鬆開了手,變為一塊飄零的暗物質,在宇宙之中緩緩漂浮。
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偶爾想起冰牆下的誓言。
他看到了一個個的嶄亮晨星,看到了一個個恢弘而陌生的世界。
他獨自一人,飄泊。
時間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飄零了多少天。
引血陣依舊在他體內生長,早已將他變化為另一種存在。
可他已經再無牽掛。
他不再吞噬世界的生機,他體內的那一股邪惡再也無法獲取力量。
他贏了。
他開始驅散體內的邪惡,他開始再度研究起引血陣。
那好似擁有生機的引血陣,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引血陣好似也開始了變化。
死寂。
死寂。
直到某一刻,引血陣內的一切邪惡與混沌全部滅亡了。
徹底變為了,另一個陣法。
沒有古神的邪惡與混沌,獨屬於他,獨屬於人族的陣法。
而他,也到了生命的盡頭。
與他一起在這無垠的黑暗之中死去。
邪惡徹底消失,而引血陣則化為了最純質的陣法。
在他的體內也漸漸枯竭,消散了。
“我贏了……”
在意識即將毀滅的那一刻,他低喃出聲。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依舊是人族……”
閃爍的星光像一場沉默的葬禮,他扛住了所有的誘惑。
他化為乾屍,化為一枚宇宙之中的塵埃。
他露出笑意。
他從未對自己創造出全新陣法而感到高興。
他高興的,是他從未向著邪惡低頭。
只是……
世界,從未有人看到過這一個強大陣法的誕生。
這是一個強大的……
神級陣法!
強大而恢弘。
引血陣在他那無數歲月的洗滌之下,研究之下,徹底變化了。
可惜,可惜,如此強大的陣法竟是陪著他一起在宇宙之中漂泊,無人知曉。
除了……
他本身。
血海之上,陳言緩緩睜開眼睛。
無盡的滄桑感自他眼底閃過,他好似真的經歷了那長達無數年的掙扎與痛苦。
那一道道嘶吼好似真的是他親口說過的話一般。
難怪破聖樹根本不緊張。
陳言沉眸。
“此法就叫……”
“永劫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