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暗流，尚未波及千里之外的邊陲。
但厲城的血，卻已將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了絕望的暗紅色。
次日。
天剛矇矇亮，淒厲的號角聲，便再次劃破了戰場短暫的寧靜。
因內應計劃的失敗，惱羞成怒的狼盟聯軍，發動了比昨日更加瘋狂的進攻。
“轟——！”
“轟——！”
“轟——！”
巨大的投石機，被人海簇擁著，推進到了射程之內，日夜不休地向著厲城傾瀉著巨石與怒火。
城牆在劇烈地顫抖，一道道猙獰的裂痕，如同蛛網般在牆體上蔓延開來。
城下的聯軍，則像永不退潮的黑色潮水。
一波剛剛退去，另一波便緊跟著席捲而來，瘋狂地拍打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孤城。
“守住！都給我守住！”
守軍們嘶吼著，將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扔下了城頭。
可敵人，實在是太多了。
“轟隆——！！！”
南面城牆，一段早已不堪重負的牆體，被數塊巨石同時擊中，轟然倒塌！
一個寬達數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現！
“城破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啊啊啊啊——”
“衝啊！！”
城外的敵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瘋了一般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守軍的防線，瞬間被撕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守軍之中迅速蔓延。
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
難道……
難道真的要守不住了嗎？
“鳳翎軍！聽我號令！”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缺口不遠處，秦淺拄著一杆長槍，傲然而立。
她的一身鎧甲，早已被鮮血浸透，左臂上還插著一支深入骨髓的狼牙箭。
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可她的脊樑，卻挺得像一杆永不彎折的標槍！
“結陣！！”
隨著她一聲令下，那些同樣傷痕累累的女兵們，竟奇蹟般地迅速收攏，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成了一個個緊密的戰鬥小陣。
“弩箭，三連射！壓制後方！”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精準地覆蓋了缺口後方，正源源不斷湧來的敵軍援兵，瞬間倒下了一大片。
她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與決絕！
秦淺赤紅著雙眼，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身後那些還在奮戰的鳳翎軍，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姐妹們！！”
“看著你們身邊的同袍！”
“我們今日站在這裡，不是在為那些男人的功業墊背！”
“我們流的每一滴血，都是為了告訴這天下人，女子的命，一樣重如山！”
“殺——！！！”
最後一個“殺”字出口，她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悍然撞進了敵群！
主將的悍勇，徹底點燃了所有鳳翎軍士兵胸中的血性！
她們咆哮著，用自己的身軀，組成了一道鋼鐵長城，死死地頂在了那道致命的缺口之上！
謝苓親率的火器營，終於在此刻趕到！
“墨衡！火器營！”
“火油彈！對準缺口後方，給我覆蓋過去！”
“絕對不能讓後續的敵人再衝上來！！”
“是！”
一顆顆黑乎乎的火油彈，拖著長長的尾焰，精準地落入了缺口外擁擠的敵群之中。
“轟！”
“轟！轟！”
火光沖天！
瞬間形成了一片無法逾越的火海！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雲霄，暫時阻斷了狼盟的後續援兵。
秦淺和她的鳳翎軍，就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死死地頂在那裡。
殘存的守軍，士氣被徹底點燃！
他們怒吼著，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加入了戰團，與鳳翎軍並肩作戰！
終於！衝入缺口的最後一批敵軍，被全數殲滅！
戰鬥，暫時停歇了。
秦淺幾乎脫力，她拄著斷裂的長槍，靠在一截斷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謝苓走到她的身邊，沉默地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哽咽。
“殿下，我們……守住了。”
“鳳翎軍，沒有給您丟臉。”
謝苓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秦淺那隻沾滿了血汙的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浴血奮生，倖存下來的鳳翎軍女兵。
“你們，是厲城的驕傲！”
鳳翎軍。
在戰場上，用她們的鮮血與生命，向整個世界，證明了她們的價值！
……
京城，皇宮
皇帝的龍體，成了那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太醫署的所有太醫，一個個面如死灰束手無策。
安慶大長公主，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出現了。
她快步走到龍榻前，看著氣息奄奄的皇帝，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顫抖著，握住了謝九經那隻枯瘦如柴的手，對身邊留守的幾位顧命重臣說道。
“陛下這是……這是憂勞成疾，心血耗盡了啊！”
“我……我府上，還有最後一株百年老參……是當初我的駙馬留下來的！”
“快！快去我府上取來，給陛下入藥！興許……興許還能吊住陛下一口氣！”
可他們誰也不知道。
這株看似雪中送炭的“救命”老參，卻會急劇激發那紫檀木盒中餘毒。
此舉，看似是最後的救贖。
實則，卻是為那早已油盡燈枯的謝九經，扣下了最後的喪鐘。
安慶大長公主低著頭，用袖袍拭去眼角的淚水，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意。
駙馬……
我很快……很快就能來見你了。
只是在這之前，我還要先扶著那隻‘小鳳凰’，坐上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
殘陽如血。
這四個字，從未如此貼切過。
夕光將城牆上早已乾的暗褐色血跡，重新染上了一層血色的亮澤。
烈烈晚風，吹拂著無數面染血的旗幟，獵獵作響。
謝苓的目光，透過那血色夕陽，落在黑壓壓的聯軍大營上。
她抿緊嘴唇，眼神無比堅毅。
“秦淺，生則同在，死亦同在。”
“我們一起……去迎接明天的日出。”
“好！”
秦淺緊緊握住了謝苓的手。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
聯軍大營的兵鼓已雷鳴般地敲響。
與前幾日一波一波的試探性進攻不同，這一次，北漠聯軍的所有生力軍，全部出動，誓要將這個破城一舉踏平！
一個魁梧的身影騎在馬上，高舉彎刀，用北漠語瘋狂地咆哮著。
“攻破厲城，屠城三日！”
“城裡的財富！城裡的女人！全都是你們的！任爾等取之！”
這野蠻而瘋狂的許諾，徹底點燃了所有聯軍士兵最後的兇性。
數萬人的齊呼，帶著殺戮與瘋狂，向著城牆席捲而來！
謝苓站在城牆之上，她蒼白的臉上，添了一抹血色，深吸了一口空氣，用盡全力高聲喝道。
“將士們！”
“我知道你們很累，很怕。”
“我也一樣！”
這一句話，讓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原來這位如神明般冷靜強大的公主殿下，也會害怕。
謝苓張開雙臂，衣袂翻飛，聲音字字帶著力量，響徹整個城牆上下。
“看看你們的身後！”
“那裡，是我們的家！”
“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謝苓舉起長劍，聲音如雷。
“要麼，與此城偕亡，化作守護大鄴的英魂！”
“要麼……”
“就用敵人的頭顱，鑄就我等不世之功！！”
“今日，便是最後一戰！”
“勝，則生！”
“敗，則死！”
“戰！”
這番話讓所有士兵，眼中熱血噴湧！
像一把火，重新點燃了守軍眼中那近乎熄滅的火焰。
是啊！
爛命一條！
為了家人死又何懼！
能拉著這些雜碎一起下地獄，值了！
他們瞬間挺直腰身，紛紛舉起手中長槍，用嘶啞的聲音，同聲吼道。
“戰！”
謝苓的目光，轉向了身側不遠處，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子。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速飛快下令。
“墨衡。”
“通知下去，準備啟動‘地火龍王’。”
“等我，訊號……”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外聯軍後營方向。
即便無法戰勝敵人，她也要拉著他們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