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我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
又做出了怎樣的努力。
才能讓自己忍得住不要哭出來的好吧。
我現在就想知道。
我這腦袋一熱,就會讓理性邏輯統統投降。全體右轉一起去跟著心情走的壞毛病,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做出點改變呢?
真的挺想知道的。
很急。
尤其是……
冒冒失失地答應了她。
冒冒失失地,就答應了她!!
讓我現在根本就沒有一點點可以迴轉的餘地嘛。
咱就是說,我連自己要怎麼去到王城。
怎麼再在那樣魔怔的陣勢底下,進入到王城。都還兩說呢啊喂!!
而現在……
是說,像這樣上下的劇烈顛簸又轟隆不已的狀態,已經持續多久了呢?
還有眼前這明明不斷變化,卻又總是逃不開這綠蔭遮蔽下的統一風格的,到底都是些怎樣的景象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切的根本,全在於那深不見底的泥土上,起起伏伏的劇烈湧動。
它環繞著我。也緊緊束縛著我。
讓我無法逃脫,也根本沒這個想法要去逃脫。
尤其是……
“衝啊!!”
一瞬間,一傳十十傳百。
大片大片的古樹,在這一聲嘹亮的吶喊之後,全都再一次地走向了情緒的頂峰。
我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眼前的景物變化有了新的速度。更能感受得到,那些轟隆隆的迴響餘音,在這一瞬間又更進一步的猛烈聲勢。
沒有一棵古樹會猶豫。
也沒有一棵古樹會遲緩。
天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個現象。
明明是那麼些個高矮胖瘦的身體,在這個時候卻能做到變化萬千。
甚至,還有渺小到只能依附在其他更大個體上的樹苗們,在此刻也是在拼盡全力地做出些動作上的幫助。
簡直就是讓我對古樹們應有的形象上打上了數不清的問號。
是說,我到現在都不能反應得過來,它們是在怎樣的一個狀態,又是在怎樣的一個條件下,才變成了如今的這般模樣。
可是,它們那原本就空洞又虛無的表情,在此刻都產生了何種變化的這一點,我總是看得到的吧?
單單是它們那咧著的大嘴,在此刻彷彿都獲得了新的角度。更不用說根莖觸鬚對泥土的牽扯,根本就是讓整個森林都在為之震動的。
轟隆隆的繚繞巨響,根本就是此刻的,這片密林裡的主旋律。
每一個生命,每一個意識,在此刻都是共通的。
為了那唯一的目的,那唯一又堅定地站在前方的,她。共同努力著,讓整個旋律能演奏到更高的高度。
只有我,是在這主旋律底下的,唯一的一個雜音。
「建議:請認命。」
“我認你個鬼……啊啊啊啊!!”
現在的我,連自己都能聽得到剛剛的慘叫聲在距離我越來越遠的現實了啊喂。
聲音,在此刻都彷彿是被實質化了一樣。那些一點一點的波紋,真的是肉眼可見地在看到他們遠離我的現實。
咱就是說,我到底是在這密林裡移動出了怎樣的速度?
我不知道。
但我至少知道,剛剛從我的眼前掠過去的那些景象,那一條隱匿在密林斜坡下的小溪流,還有這被開鑿出來不大不小的一片空地,都是些啥吧?!
我****(精靈語粗口)。
這是直接帶著我衝過了此前我和那老頭子爭鬥大蠢驢的控制權的位置了?
也就是球球為著我把他拋棄的現實,從天而降地給我……呃。那是你自己沒跟上的問題好不好?關我甚麼事啊?!
還有那邊的那個,緩緩在我的眼前出現,又一閃而過的樹窩窩……那不是被大蠢驢撞出來的痕跡嗎?!
我甚至在一瞬間都能捕捉得到,那被撞斷了的大樹樹幹,倒在其他樹木上的模樣了哎。
我到底是被抓到了怎樣的地界上來了啊?!
一時之間,我幾乎都沒辦法再確定,我的意識是否還能正常地跟到我的移動速度了。
彷彿,真的就是在被如此快速的移動中,衝散了所有的疑慮和思考……
不行!!
退一萬步我都能退,但只有這一點,我無比確定。
就算我還能看得見,偶爾會有本地的古樹們,不明所以地掉隊出去。到最後還是隻有這些個被她從大森林裡帶出來的寥寥古樹,在帶著我們快速地移動著……
但,也絕對不能再任由這大丫頭再繼續胡鬧了的事實。我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的呀!!
咱就是說,我是要去王城的沒錯。
也確實是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要為了這個大丫頭,才要再去到那個魔怔的王城的沒錯……可我絕對不會想要,就這樣地被牽帶著過去呀!!
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再放任她下去了。
就算退一萬步說,那也是人類們的王城嘛。這樣沒頭沒腦地硬衝,根本就是上趕著去送腦袋給人類們嘛。
所以……
主意打定,接下來的做法就很簡單了。
雙腳上的力量積蓄,在被我抵達到極致的那個瞬間,身體就能夠以比起那洶湧的移動而更迅速的勢頭,直衝出去。
我幾乎能感受得到,在快速移動的基礎上,所釋放的更快速的推進,讓我的目視都產生了不小的扭曲。
但同時,那個高昂的身影,也幾乎是在立刻,就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了。
“你給我……”
“停下來啊!!”
我也是煩不了了。
甚麼“群體已經被調動起來計程車氣很不容易”啦,甚麼“抵達到亢奮的情緒不要輕易去動之類的準則”啦……我管你這那的!!
知不知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讓這些亢奮到極致的情緒都安穩下來啊?!
只是一個爆錘都是輕了的好吧。
奶奶的。
我就該給你的犄角折斷。
看著就跟個天線一樣地發號施令,一看就是沒理解過姐姐我的心酸苦楚。
不過,照著那腦後的位置用力上去,作用也是很顯而易見的。
至少也是能讓這亢奮的群體,在這個瞬間恢復到了應有的安穩上,就足夠說明我的成功了。
只是,我是完全不能理解,如此繁多的古樹是怎麼能夠做到,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事件下,做到了同一個停止的動作的。
就彷彿是被按下了停止鍵一樣。
偌大的森林,在這個瞬間就彷彿是立刻從剛剛的燥熱捲動中反應過來。
就好像是甚麼破壞性極強的風捲,掃蕩過去以後,森林就還是那個森林的那樣。如今的安穩,真是在立時三刻地都沒辦法看出,就是這些古樹們,才是森林如此躁動的罪魁禍首。
不對。
真要說罪魁禍首,那也得是……
“好痛呀米娜。”
“怎麼了嗎?出了甚麼事嗎?”
“你為甚麼要打我呀?”
滿眼的委屈根本是藏都藏不住。
要不是眼見著我怒氣衝衝地佔據了她的全部視線,只怕是這會就得憋不住她那徘徊許久的淚水了。
也不知道是被強烈的風捲捉弄出來的淚水,還是被我的恐嚇驚嚇才逼迫出來的淚水。
想來,也不會是前者吧。
當然不會是前者了。
看看這多麼熟悉,又多麼讓人懷念的動作啊。
一如當初,我初入大森林的那會。
頭一次見到木精靈,被她襲擊,被她攻擊,再到將她打敗。趁著她還沒法起身的瞬間,橫跨在她的身體上,居高臨下俯看的動作,可真是讓人懷念呢。
就連環境的表現都是如此的相似。
就算,已經有大片的本土古樹會掉隊出去,卻又有更多的遊蕩古樹,會被牽引著補充進來。
到最後,這隊伍的勢頭居然要比最開始還要猛烈出不少。
大片大片的森林,大片大片的綠蔭,讓本就所剩不多的光芒幾乎毫無可能去穿透的,這幽暗的環境。一如當初,我所處的那樣的環境。
要說唯一不同的,大概也只有這個大丫頭了吧?
完全沒有當初的暴烈脾氣,甚至連那會的英姿瀟灑都看不見半分。
更是連一點點想要掙扎和反抗我的動作,都沒法讓我再找得見……這樣的狀態,你確定你能去和人類們硬碰硬?
「提問:你確定你不是在趁機佔她便宜?」
“嘖。有你甚麼事啊?”
“米娜。我……”
“你閉嘴。”
“你的賬,我慢慢再跟你算。”
我是沒心情再去搭理球球那大小眼的不屑表情了。
看多就只會讓我生氣。
而大丫頭現在的表情,就只會讓我的火氣更為旺盛了。
是說,我這和抓到了小孩子放縱自己的家長有甚麼區別?
怒不可遏的模樣,簡直就是我最討厭的樣子。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
難道真的要任由這個大丫頭胡來,卻毫不阻止嗎?
很顯然,答案是否定的。
“……我甚麼都沒有做呀。你為甚麼要……”
“停。”
“你是要問我,為甚麼要打你吧?”
“你還好意思問我,為甚麼要打你?”
“我要是再不管,你就打算以這副面貌地,直接衝過去人類們的王城了?”
對待不聽話的小孩,大部分的家長都會不自覺地拔高自己的音調。
我也一樣。
在此刻,我都難以相信,我自己的音調居然能被我拔高到這個程度。
不過,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至少讓亢奮的大丫頭從突然被打斷的委屈中清醒過來,就是我現在的目的所在了。至於那甚麼家長的認知之類的……
去去去。姐姐我好歹也是個花季的美少女呢好吧。
甚麼家長?
甚麼虎狼之詞?
我這是擔心朋友,才會如此衝動上頭的……球球你不要再給我偷偷地做表情了好不好?!
我是翻翻白眼的,趕緊結束掉和球球之間的齜牙咧嘴了。現在的這點時間,已經足夠讓大丫頭從我的說辭當中徘徊出來了。
後知後覺地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的莽撞。
除了那一點點的疑惑還會被殘留下來以外,大多數的表情,還是能夠讓我看到我想要看到的懊悔和委屈的……委屈又是甚麼鬼啊?!
頭疼。
明明我自己一個人的行動就已經夠艱難的了。
現在又要再帶上這麼一個心智上的成熟度不夠,身體上卻成熟到過了頭的大丫頭……我都很難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緒不要去躁動了哎。
球球你又在做甚麼表情啊?
我說的是那個那個情緒嗎?!
啊。肉眼可見的,我的前路就像是這現在能夠透過葉片的間隙所能看到的,黑暗的邊緣一樣。我的前路也是如此。
反正,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用愁苦的這兩個字就可以輕易說明的了。
愁苦算甚麼?
比之更甚一萬倍都不足以我現在的心情的好吧。
煩。
尤其是,再回到這麼個熟悉的地界上,我的心情就更加煩悶了。
只能趕緊甩甩腦袋,讓自己那混沌的思想再恢復點清明出來。
順便再伸手拽起地面上的大丫頭。只是,她念念叨叨著那些所謂的,“懊悔”的說辭。我現在是聽不進去了。
我的心情根本是沒有一點好轉的。
咱就是說,你能不能做到哪怕最基本的言行統一呢?
你看看大丫頭現在的這個樣子,就知道我內心裡的煩悶根源到底都是些甚麼了。
為甚麼你還在指揮著那些古樹們啊?
尤其是那些本土的傢伙們。沒有伴生輪輔的目標本來就夠可憐的了。難道不是應該放過它們,讓它們各自散去了才對嗎?
結果,這又準備是分散開來做好偽裝的,又是在鬧哪樣啊?!
而這一切,都還是建立在,我正在盯著她的情況下……
頭疼。
頭疼得很。
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真的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身份地位了嗎?
知道的,是以為你要做足了準備,去到人類們的王城,營救自己的父母和族人。
不知道的,怕是真的會以為你要帶著這大森林裡的老老小小,一起去到人類們的地盤上抗議鬧事吧?
我可沒有用錯詞。
就是去抗議和鬧事的。
你看看現在的這個模樣。
哪還有一點點是正經的模樣?
別的不說,我就很好奇,你在組織這些個古樹們都是要幹甚麼?
前後左右到處都是推推搡搡的傢伙們。
本就龐大的身軀。哪怕是在這參天的密林裡,都能顯得格格不入。唯一的優勢,竟然也只是自帶的偽裝色,讓人一眼看過去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畢竟是奇異與幻想的世界嘛,大樹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移動,也很正常的,不是嗎……是個鬼啊?!
還正常?
現在我是在說這些個世界基本法的問題嗎?
球球你不要再給我寫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了好不好?!
反正我是齜牙咧嘴了。
面對球球兩手一攤,不管不顧地就蹲回我腦袋上的動作,我也是徹底的無奈了。
自己的問題還得我自己來才行。這個道理,真是無論在何時都可以發揮出它的作用來呢。
可是,看著這興沖沖的大丫頭……
“我說,你在幹甚麼啊?”
“我們是去人類們的王城,不是去旅遊的……別再讓古樹們繼續紮根躲藏了啊!!”
不能怪我現在的脾氣太差的好吧。
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想知道,還有誰能做到維持住自己的一個好脾氣?
一個沒注意,差點就要被伸過來的枝條給我直接抓走了好吧。
可大丫頭很顯然還是沒太明白我生氣的點在哪。我甚至覺得,她連我在說的是甚麼意思都沒辦法完全理解。
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根本就是在向我提出自己的委屈嘛。
唉。
我到底是圖啥,才會答應了要帶她一起去到王城的呀?
可剛答應她就反悔,是不是太……
「解答:是的。」
“……”
我可真是給堵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咱就是說,現在還有沒有那麼一絲絲的可能,讓我不去承認這段現實的發生。
我看著那縫隙裡的,余余光亮的殘留,終究還是沒辦法忍住,自己的這口又長又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