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就是說,你非要在我的耳邊大吼大叫嗎?
粗獷的大手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很有力量的支撐,替代了我拼了命都再也使不出來的力氣,也就只有不用我再穩不住身體地倒下去的這一點,是挺好的。就是……
能不能別使勁搖我啊?這是你們這通用的喚醒儀式嗎?
對於一個剛剛還處在恢復階段的傷員來說,這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
沒事也得被搖出事來吧?
“你能不能聽到啊?精靈!!”
“活著呢活著呢。”
“說了多少次在外面別叫我精靈精靈的。”
啊。
天知道我為了吐出這幾個字費了多少的力氣。明明已經連睜開自己的眼睛,平視地看過去都很費力了。
“這裡到底是怎麼了。你是怎麼……”
“先不說。讓我過去。”
“過去?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啊。
就算我不想知道,那稍有分神就會被鴉羽的告警佔領的全部視線,也會強迫我知道的。
可就算是連站起來都力氣都沒有。
就算是我能維持住意識就已經是謝天謝地。
那麗莎夫人呢?
她還在那……
我還能聽見那沉悶的地面轟鳴,更能想象到那樣的轟鳴背後,是怎樣的殘酷場面。
“放開我。”
“你瘋了?!你會死的!!”
“放開我……”
“那是人類自己的事。你犯不著……”
“放開我!!”
嘖。
這老小子的手勁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大。
任憑我如何掙扎,都掙脫不了這老頭子寬厚的手掌禁錮。甚至在他越拉越緊的力氣下,都有些細碎的疼痛在隨著告警的資訊又一次浮現出來。
也是可笑。
現在的我明明連這樣的制服都擺脫不了,卻還想著要去救出麗莎夫人?
簡直就像是在裝腔作勢,為了自己的良心能有一點點寬慰那樣,明明掙脫不了卻還在掙扎。有意義嗎?
裝腔作勢……這是裝腔作勢嗎?
地面的沉悶又傳來一聲清明的迴響。
清明的,還有我雜亂的內心。
裝腔作勢?那又如何?
我米娜.艾倫斯坦因做事甚麼時候也輪到這些雜亂的念頭指指點點?又何時受過這些紛紛擾擾而自縛手腳?
自由自在,自由自在難道也忘了嗎?!
我就是要救出麗莎夫人。
不計代價!!
“放開!!”
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來了些力氣。竟然真的能在這老頭子的攙扶下,將自己的身體繃直。就是想依靠那僵硬的步伐來前進,還是有些困難的。
倒是那矮人老頭子,很明顯也是嚇了一跳。
連帶著他手上的動作,都稍稍放鬆了一些。
不過很快就又反應過來地抓緊了我。擺出一副任我如何說,就是不撒手都倔犟模樣。
天知道我花了多少無意義的力氣,才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
我就想不明白了,矮人都是像你這樣的犟種嗎?
明明也不是你的事,何必拉著我不放?
我當然是眼神哀怨了。
明明那樣的沉悶震響還在不時地傳過來,可我就連這怨懟的眼神都很難做到。我甚至都沒法完成抬起頭的第一步。
“到底是為甚麼?”
“為甚麼你要這麼堅持?”
我說,你覺得我現在是還有能開口回應的力氣嗎?光是甩開你抓住我的手,就已經是讓我苦不堪言了哎。
墜墜著步伐地搖晃向前,我都不敢想象我的移動路線是有多麼的可笑。要不是還能留下些反應地讓我抓住身邊的土牆,只怕是我又得栽倒下去,重複這無意義的浪費吧。
可那又一次低沉的迴響就是對我的催命符,我不得不逼迫著自己繼續向前挪動。
“哎,算了算了。隨你吧。”
“好言難勸要死的鬼。咱這老祖宗留下的話可真是一點都沒錯。”
“咱們兩清。真變了亡靈可別來找我的麻煩。我可沒愧對過你的這個差事。”
痛!!
甚麼玩意砸在我腦袋上?
那聲叮噹落地的清脆,明明該是那樣細不可察,卻在這被吵雜徘徊的耳邊顯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連我那早已忘記回饋是如何感覺的身體,都難得的產生了一絲漣漪。
是渴求?還是甚麼?
記起回饋的,也不是我的身體。而是……泉源?
總之並不是與此前相同的,那種死氣沉沉的回應。
並沒有預想中的艱難,只是下意識的些許動作,才沒有大幅度的轉過身去。但眼角餘光的,也足夠讓我看清那漣漪的源頭。
那是……
劍?
它就那麼,靜靜地佇立在廢墟的瘡痍中。
任憑土崩瓦解的程度再深,也毫不在意。
沒有絲毫煙塵敢於進犯。
它就是那樣靜靜的,那樣無聲地佇立在那。
可我始終有一種感覺,它已經在那很久了。
就那麼靜靜的,盯著我。
“原來如此。”
“你就是我那久久未至的另一半。”
那雀躍的該是我的弓弩才對吧?
可那是實實在在的波濤,在著我握住劍柄的瞬間,就衝破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陰霾。怒吼著的知覺回饋,即使是我都會感到震驚。
我看到那一片又一片的明亮碎片,在劍身上不斷地翻騰。一如我心中的驚濤駭浪。
這是……連攜?通路建立完成?
泉源?!
等會等會。一瞬間有太多太多的不合常理。
不,準確來說,感知不到自己的泉源才是不合常理的。可強迫著適應後卻突然又能感知到,那種不經意間失而復得的彷徨感,才是讓我愣在當場的唯一因素。
只是,在揮舞的空氣嘯叫中,一切都不必再說了。
“……選擇的這方面你自己注意點。這玩意可不怎麼老實……”
“足夠了,老爺子。”
“足夠了。”
一直在耳邊徘徊,但從未真正進入過的粗聲語調,終於是停下了。
應該說,是不得不停下了。
那些顏色各異的晶晶點點,早就不願意再繼續沉寂下去了。焦躁地在我的身邊上下翻飛,攀附到我視線裡的各個角落,不斷地向我表達著自己的心情。
最終,那些晶晶點點的角逐還是落下了帷幕。
風捲曲著火,火裹挾著風。
高衝的炎熱在不斷地與風浪角力,狂躁的升騰直衝向遙遠的天際。摧毀了無辜揚塵的同時,也燃盡了那一抹,再也不能堅持的花花綠綠。
只不過,這不是現在需要在乎的問題而已。
積蓄的力量不由分說,在瞬間就將我的身體帶動出去。
乘著炎熱的氣浪,我的身體一躍就到達了高空中,迅猛地衝刺更是緊隨其後。
加速。
再加速。
眼角的景物,甚至都已經不是用雜亂無章就可以輕易形容的了。它們扭曲著,閃動著,最終也不再能被眼角餘光感受到一二。
只有在我眼中的放大里,那被我鎖定已久的粗糙,不過是眨眼,便已近在眼前。
“給我,放開她!!”
極亮的光芒在眼眸中一閃而過。
向上揮動的手臂的沿線,是收盡所有光芒的頂點,也是視線中所有能看到的,軌跡的終點。
極端傾斜的角度,自某處喧鬧的泥塵中,毫無保留地斜跨過那醜陋又粗糙的身軀後,筆直地挺向那遙遠到不可見的天際。
零零散散,有先有後。粗糙的身軀在那道微微光亮的斜向中,徹底崩塌。
只是,我眼中迎接的,終於不再是一臉驚恐到凝滯的麗莎夫人了。
太好了。
我做到了。
總算是一個好結局了。對吧?
“米娜大人。米娜大人!!”
來自於我意識的最後,是麗莎夫人的焦急聲音。
伴隨著被無可脫離的拖拽抓住,終於也是讓無盡的沉寂,在這一刻徹底包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