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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2025-10-19 作者:在逃木頭人

塌方後的第二天,風聲傳遍整個工地。

“聽說了嗎?昨天下溝渠的時候,要不是宋斯年拉了一把,阮時苒早埋土裡了。”

“嘖,幸虧有人護著,不然可丟死人了。”

“這下可好,她只要一出事,宋斯年立馬撲過去,別人還幹個甚麼?”

聲音在工棚裡、在食堂隊伍裡、甚至在勞作的間隙裡此起彼伏。

一傳十,十傳百,流言越傳越誇張。

午休時,工棚裡一群女生圍在一起。

其中一個捂著嘴,笑得意味深長:“苒子,你可真有福氣啊,哪次都有人護著。”

另一個接話:“我們可沒有這種本事,挨凍挨累的,沒人心疼。”

“是啊,工作隊的人都說了,她這小身板,幹不了甚麼重活,可架不住有人不讓她受傷。”

話裡全是刺。

工棚裡的空氣像被煙燻過一樣,嗆得人透不過氣。

阮時苒手裡攥著布條,原本是要包手心的水泡,此刻卻死死捏住,指尖泛白。

她緩緩抬眼,盯著說話的那人,語氣壓得極低:“要真覺得我輕鬆,你們誰願意換我那一鍬,就站出來。”

四周一靜。

那人臉色一僵,隨即訕笑:“喲,急了?我可不想被土埋。”

旁邊有人跟著笑:“別這麼兇嘛,開個玩笑,何必當真?”

笑聲一片,壓過了她的話。

阮時苒胸口悶得慌,卻沒再說。

她明白,這群人根本不是要講理,而是要把她推到風口浪尖。

下午繼續勞動。

高年級的頭頭在一邊看著,忽然開口:“阮時苒,今天你多幹一小段。昨天塌方,就是因為你挖得不穩。”

這話一出,眾人全愣住了。

明明塌方的地方不是她負責的,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句話扣到她頭上,就像是鐵證。

有人小聲議論:“她乾的活,確實少點吧。”

“是啊,昨天看見她跟宋斯年換過幾次。”

“要不是她累得要換,塌不塌也難說。”

聲音像刀子,一刀一刀割下來。

——

阮時苒臉色一白,唇抿得死緊。

她知道,就算辯解,也沒人會聽。

這是七零年代最現實的處境——多數人盯著你,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有沒有話題。

她手指冰涼,胸口翻湧。

這時,一道冷聲響起。

“塌方那塊溝壁,前天就有人提醒過,說土松,今天又推給她,算甚麼意思?”

宋斯年走上前,眉眼冷得像刀,目光直直盯住高年級頭頭。

“要查,就查清楚。別動不動把責任推到一個女生頭上。”

工地上立刻安靜。

高年級臉色一沉:“宋斯年,你這是質疑我們的安排?”

宋斯年冷笑:“我質疑的,是你們的公平。”

空氣僵住。

兩人對峙著,誰也沒退。

一群人偷偷看熱鬧,心裡暗暗叫好。

也有人低聲嘀咕:“敢頂高年級,真不怕惹禍啊……”

阮時苒站在原地,心口猛跳。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宋斯年不是在為她逞一時口舌之快,而是在真正替她擋下一面牆。

沉默良久,高年級的頭頭冷哼一聲:“好,好得很。既然你這麼硬氣,那這段溝渠你們倆一起幹完!”

全場譁然。

這是赤裸裸的懲罰。

阮時苒唇色一白,剛要開口,卻被宋斯年攔下。

“行。”

他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勞動繼續。

這一段溝渠又深又硬,別人四個人乾的量,被他們倆硬生生扛了下來。

鐵鍬一次次砸下去,手心被磨破,血滲出來,混著泥土,火辣辣的疼。

阮時苒咬緊牙,一聲不吭。

她聽見宋斯年在身邊低聲:“別逞強。”

她呼吸急促,卻搖頭:“我不能退。”

風颳過來,吹得耳朵生疼。

他們兩人,一人一鍬,在一群人的注視下,把那段溝渠硬生生挖了出來。

太陽下山,天邊泛起昏黃。

工地上一片死寂。

有人小聲:“他們倆……真挨下來了。”

另一個嘆息:“這膽氣,我是沒有。”

阮時苒手腳發抖,幾乎站不穩。

宋斯年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扶住她肩膀,聲音低沉:“你贏了。”

她抬頭,看見他眼神裡的篤定,胸口忽然一酸。

這場硬仗,她不是靠別人扛,而是和他一起撐下來的。

可這一次,聲音裡多了幾分心虛,不再是單純的嘲笑。

“她居然真沒倒下。”

“宋斯年也太狠了,兩個人幹一段溝渠,竟然真幹完了。”

“也許……以後不該總盯著她笑了。”

夜風嗚嗚,工棚裡燈泡忽明忽暗,煙火味嗆鼻。

一天的勞動讓大家筋疲力盡,可飯後不久,角落裡卻響起了低聲笑。

“今天挖溝渠那段,你們看見沒有?要不是宋斯年,她能撐下來?”

“是啊,別人兩手起泡,她倒好,硬是有人替她分擔。”

“呵,說白了,就是靠男人護著。”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全棚人都聽見。

阮時苒坐在最角落,手心被布條包著,已經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疼。

聽見這些話,指尖不由自主攥緊,唇色發白。

她想站起來反駁,可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幾個女生已經跟著笑:“誰不想有個人護著啊?她是有本事,我們可學不來。”

笑聲像針,一下下戳在心口。

有人乾脆站起來,故意抬高聲音:“苒子,你說實話吧,你到底是來幹活的,還是來享福的?”

這話一出,全棚安靜半秒,隨後鬨笑聲炸開。

“對啊,說說唄!”

“別沉默,沉默就是預設了!”

一群人起鬨,把她逼到牆角。

阮時苒手心冒冷汗,胸口一陣陣發緊。

這就是所謂的流言——一旦被戳出來,就不是悄悄的刀子,而是明晃晃的刀鋒,逼著你自己應對。

就在她要開口時,一道冷聲切進來。

“你們這是在幹甚麼?”

宋斯年從外頭進來,身上還帶著寒風。

他掃視全棚,眉眼冷冽:“白天干了一天活,不想著休息,倒在這嚼舌根?有意思嗎?”

空氣一瞬凝住。

帶頭的那人訕笑:“喲,這麼快就來護了?我們不過隨口一說,你急甚麼?”

宋斯年冷笑:“因為你們嘴髒。”

他說得極慢,冷得像刀子。

一時間,沒人敢接話。

阮時苒心口一震。

可她沒有退,她忽然站起來,目光掃過那些人,聲音不高,卻清晰:

“今天溝渠那段,我和宋斯年一起幹完的。每一鍬土,我都挖下去過。”

她頓了頓,唇線抿緊,“如果你們非要說我靠別人,那我也認——至少,我靠自己沒退過一步。”

聲音落下,工棚裡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低聲嘀咕:“她……說得也沒錯。”

“是啊,她確實沒退。”

“我們自己都沒那個勁。”

氣氛一點點被壓下去。

帶頭的人臉色難看,冷哼一聲,扭頭鑽進被窩,不再說話。

阮時苒躺在硬木板上,心口還在劇烈跳動。

她知道,今天的站出來,是一次真正的撕破臉。

可同樣,她也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輕鬆。

她不是隻會沉默的人,她也能回擊。

角落裡,宋斯年低聲開口,只有她能聽見:“做得好。”

阮時苒鼻尖一酸,眼角微微發熱。

可她沒有轉頭,只把手指攥進被褥裡。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工地忽然傳來訊息:

校裡派了檢查小組,要來看勞動成果。

訊息一出,學生們一陣騷動。

“完了完了,我那一段根本沒挖平。”

“這要是被扣分,回去肯定要挨批。”

“別慌,檢查也不可能一段一段仔細看吧。”

可心底慌亂,卻沒人敢說出來。

午後,檢查小組來了,穿著厚呢子大衣,帶著記事本。

一排排學生戰戰兢兢跟在後頭,心裡直打鼓。

小組的人沿著溝渠走,邊看邊問。

走到中段時,有人點頭:“這段深淺一致,邊線直,效率高。”

又走了幾步,停在一段溝渠前,聲音清晰傳來:

“這一段質量最好,誰幹的?”

全場一靜。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阮時苒和宋斯年。

因為昨天他們倆被罰,兩個人硬生生挖完了那段最難的溝渠。

檢查小組的人笑了:“不錯,年輕人乾得很紮實,值得表揚。”

隨即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名字:“阮時苒,宋斯年。”

空氣裡像有一記重錘砸下去。

昨天還冷嘲熱諷的人,此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真被表揚了?”

“難怪那段溝渠看著不一樣。”

“她……居然真的扛下來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了昨日的輕佻。

阮時苒站在人群中,心口一緊,眼眶熱得發酸。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指責,都值了。

宋斯年站在她身旁,背脊筆直。

目光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篤定。

他轉頭看她,唇角極輕地一抬。

無聲,卻比任何話都沉重。

回工棚的路上,氣氛完全變了。

有人低聲道:“苒子,對不住,昨晚的話……有點過。”

另一個訕笑:“誰能想到,竟然被點名表揚。”

更多的人,雖然沒開口,卻收了眼神裡的譏諷。

目光再落到她身上,多了幾分忌憚。

一週的勞動終於結束。

車子嘎吱嘎吱往回開,學生們擠在車廂裡,凍得直跺腳,卻仍忍不住嘰嘰喳喳。

“終於回學校了!”

“再挖兩天溝,我手都廢了。”

“這下可好,回去起碼能睡一晚安穩覺。”

阮時苒抱著書包,靠在車廂一角。

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耳朵生疼,但心底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那一段溝渠,像是一道關,她真真切切撐了過去。

返校後,校園裡很快傳開了訊息。

“聽說了嗎?勞動檢查點名表揚的,就是阮時苒和宋斯年。”

“真的假的?不是說她全靠別人護著嗎?”

“護不護的我不知道,反正幹部點名了,這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聲音越傳越廣,不少同學看她的目光悄悄變了。

有的帶著新鮮,有的多了幾分敬意,也有的更冷。

晚自習前,阮時苒剛進教室,桌上赫然放著一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你能得表揚,不過是搭了宋斯年的順風車,別太得意。”

她盯著那行字,唇角抿緊。

指尖一抖,把紙條揉碎塞進兜裡。

心口一陣冷意湧上來——

她知道,這是高年級在暗中放話。

果然,高年級頭頭就在走廊裡叫住她。

“阮時苒,下週院裡要搞個演講活動,你準備一下。”

語氣不容置疑。

她心頭一沉:“為甚麼是我?”

那人嗤笑:“你不是最會寫嗎?會說嗎?這可是露臉的好機會。”

話說得像是褒獎,可眼神裡的寒意,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阮時苒心口發緊。

這是新的陷阱。

勞動沒把她壓下去,就要借舞臺讓她出醜。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宋斯年走過來,冷冷掃了高年級一眼:“院裡要安排人,不該只找一個人。別挑來挑去。”

高年級那人面色一僵,隨即冷哼:“喲,你還真是護得緊啊。行,那就一起上吧,到時候丟臉,可別怪別人。”

話一甩,轉身走遠。

教室裡燈光昏黃,阮時苒低頭看著練習冊,手心卻全是冷汗。

“苒子。”

宋斯年坐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怕嗎?”

她抿緊唇,半晌才搖頭:“怕也沒用。”

頓了頓,她輕聲:“但有你在,我沒那麼怕了。”

宋斯年微微一愣,目光深了幾分,卻沒再說甚麼,只把桌上的筆推到她手邊。

“那就寫。別讓他們有機會看笑話。”

院裡正式下了通知:

“下週全校大會,開展‘青年學習與勞動’主題演講。”

名單上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名字——阮時苒,宋斯年。

訊息一出,班裡頓時炸開。

“果然是她。”

“她還真有本事啊,勞動剛被表揚,又要上臺露臉。”

“哼,沒準是走運。”

“演講啊,那可得準備得體面點,不然丟的可是咱班臉。”

“誰知道呢,說不定到時候忘詞,丟人現眼。”

“也沒甚麼奇怪的,她不是一直靠別人護著嘛。”

阮時苒躺在床上,眼睛睜著,指尖一點點攥緊。

有人翻身,乾脆把話挑明:“苒子,你說實話吧,你是不是巴不得上臺?勞動得表揚還不夠,這次還想再出風頭?”

宿舍裡安靜半秒,隨後低笑聲響起,帶著不懷好意。

阮時苒猛地坐起來,眼神清亮:“我沒求過誰給機會,是他們安排的。我不躲,也不怕。”

宿舍一下子靜了。

她平日話不多,可這一句說得擲地有聲,帶著冷意。

床鋪吱呀一響,有人冷哼:“嘴硬罷了,看你到時候怎麼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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