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薇沒想到她動作這麼快,忍不住冷笑:“光快沒用,中午做不出來,照樣丟人。”
阮時苒抬頭,淡淡掃她一眼,聲音不高:“要不你上來試試?”
程薇被堵得臉一僵,硬是憋住沒吭聲。
等到備菜時,幾筐土豆和胡蘿蔔被人故意和泥巴攪在一起,連根都沒掐。幾個女知青嘀咕:“這下她得慢半天。”
阮時苒看了一眼,沒慌,直接吩咐:“先燒一鍋熱水,把泥巴燙松,再統一刷,快得多。”
她說幹就幹,很快把人手調動開。菜洗得乾淨利落,速度還比平常快。幾個原本看笑話的知青反倒被她帶動,不知不覺配合起來。
等火候到了,她按順序下鍋,鍋裡香氣撲面而出。
快到開飯時,廠裡工人陸續排隊。一個個端起飯菜嚐了幾口,驚訝地說:“味道比昨天還好!”
有人笑著喊:“小丫頭不光手快,腦子也快。”
還有人點頭:“這才叫能幹,遇到爛攤子也沒慌。”
笑聲和誇讚聲一片,傳到程薇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心。她氣得指甲掐進掌心,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宋斯年中午特意趕過來,端著一碗湯湊到阮時苒面前:“嚐嚐你自己做的,今天更香。”
阮時苒看他滿頭汗,聲音壓低:“你忙了一上午,先喝吧。”
他笑了笑,乾脆把碗推過去:“我喝不喝無所謂,你喝了我心裡踏實。”
這句話惹得幾個工人起鬨:“哎喲,小夥子疼人呢!”
阮時苒耳根微微發燙,卻還是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顧孟舟站在人群裡,冷眼看著這一幕,心口一陣發悶,轉身走了。
廠裡的日子過得緊湊,每天都是機器聲、鐵錘聲、喊號聲。沒幾天,月度工分考核的訊息就傳了出來。
“這回是全廠統一考核,工分多少直接決定伙食和補貼。”有人小聲議論,眼神閃爍,“幹得差的,不光沒飯吃,還可能被退回去。”
這話立刻讓不少知青心頭一緊。
阮時苒心裡明白,這是廠裡的一道坎。對老工人來說不過是例行公事,但對他們這些新來的知青,卻是第一次真正的試金石。
考核當天,廠裡把人分到各自崗位。搬運組、機修組、食堂組,所有人都得在限定時間內完成額外的任務,幹得好,工分就上;幹得差,當眾丟臉。
食堂這邊的任務是:在兩個時辰內,為全廠人準備一頓完整的飯菜,要求飯熟菜齊,不能誤點。
老廚娘一早就被叫去幫忙盯著,她看著阮時苒,語氣不無期待:“這回可就看你了,前兩次你撐得住,今天工分怎麼分,關鍵在這一場。”
阮時苒點點頭,沒多說話,立刻安排人動手。
程薇今天也被分在食堂。她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心裡卻暗暗盤算:只要抓住一個機會,讓阮時苒出差錯,所有人都會罵她。
菜已經備好,米也淘淨,火苗噼裡啪啦跳動著。眼看一切順利,程薇忽然趁人不注意,把一小碗鹽悄悄倒進鍋裡。
鍋裡的菜翻滾冒泡,鹹味迅速擴散。程薇心口狂跳,眼神閃著快意:等菜一端出去,阮時苒就算再能幹,也要背鍋。
可她沒注意,阮時苒一直在旁邊盯著火候。她鼻尖一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停!”她忽然喊。
所有人愣住,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阮時苒上前,舀了一勺湯,淺淺嘗了一口,立刻就明白出了問題。她把勺子放下,冷冷開口:“誰動過鍋裡的鹽?”
場面一片死寂。
幾個女知青面面相覷,程薇心裡咯噔一下,強裝鎮定:“鹽不就是放多了一點麼,你至於大驚小怪嗎?菜多點鹹味,誰會計較。”
“會。”阮時苒語氣冷厲,“這是全廠人的午飯,一百多口子要吃。你敢隨便糊弄,別人不罵你?”
老廚娘也走過來,舀了一勺嚐了嚐,當場臉色鐵青:“這麼鹹,哪還能下口?到底誰幹的!”
程薇臉色一白,結結巴巴:“我,我就是順手……”
沒等她說完,院子裡已經傳來工人的喊聲:“開飯了沒?餓死了!”
時間一點點逼近,不能耽擱。阮時苒深吸一口氣,果斷吩咐:“快,把鍋裡的菜先盛出來,用清水沖掉一遍,再下鍋炒!動作快,不然來不及。”
她親自帶頭,把大勺翻得飛快,鍋裡滋滋作響。幾個人被她的乾脆勁嚇住,趕緊跟著動手。
一炷香功夫,幾大鍋菜重新翻炒出來,味道正好,鹹淡合適。
工人們排著隊吃飯,嚐了第一口,紛紛點頭:“還不錯,比平常好吃。”
有人笑道:“小姑娘穩得很,剛才看著差點翻車,結果愣是救回來了。”
阮時苒心頭一鬆,汗水順著鬢角滑下來。
老廚娘看著她,嘆了口氣:“你這丫頭,真是有本事。換別人,早就慌了。”
程薇在一邊,臉色青得嚇人。
她原本以為能把阮時苒拖下水,沒想到反倒讓她當眾立威。
幾個工人小聲議論,說程薇添亂,說她不懂事。
她耳根燒得發燙,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考核結束時,幹部宣佈結果:“食堂組,表現優,工分加兩成。阮時苒,特別記功一次。”
院子裡一片鬨笑和掌聲。
宋斯年遠遠站在人群裡,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顧孟舟神色陰沉,手心攥得死緊。
還沒等眾人緩過勁,公社下來的通知又讓大家炸開了鍋。
幹部在大院裡清了清嗓子:“上頭決定,月底縣裡要舉行一次勞動技能比試,各廠選派代表參加。比試內容包括搬運、加工、炊事三類,優勝的廠子可以拿獎勵,還能直接把代表推薦為重點培養物件。”
話音剛落,工人們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可是露臉的機會啊!”
“誰能被選中,怕是以後都不一樣了。”
“廠裡能挑誰去?”
有人目光下意識落到宋斯年身上,搬運組第一的成績有目共睹。也有人看向機修組,以為顧孟舟能佔一席。至於食堂,眾人下意識覺得只是副角。
幹部接著念名單:“搬運組代表,宋斯年。機修組代表,老工人李強。炊事組代表——阮時苒。”
場面一瞬間安靜,隨即爆炸。
“啥?食堂的知青小姑娘去比試?”
“炊事比試,那得看手藝。她行嗎?”
“昨天工分考核那一手,已經夠讓人服氣了。”
議論聲中,程薇猛地從人群裡竄出來,臉色慘白,聲音尖銳:“不行!憑甚麼是她?我不服!”
幹部冷冷看她一眼:“有不服的可以報名試手。比試贏了,她就退下來。”
程薇胸口一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讓她當眾和阮時苒比?昨天的事剛過去,她心底明白自己根本贏不了。可要就這麼嚥下去,她又不甘心。
顧孟舟臉色也不大好,盯著阮時苒,聲音壓得低沉:“阮知青,你最好別高興太早。縣裡比試不是鬧著玩的,丟臉了丟的可是整個廠。”
阮時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能不能丟臉,去過才知道。”
一句話,硬生生把場子壓下去。
宋斯年在旁邊勾了勾嘴角,半開玩笑:“我倒是想看看,誰能在飯菜上比過你。”
工人們哈哈笑起來,氣氛緩和幾分。
幹部最後拍板:“名單就這樣,月底啟程,大家都準備著。”
訊息傳開,全廠的議論更熱。
天剛矇矇亮,廠區大門口已經聚滿了人。
三輛大卡車停在路邊,車廂裡鋪了幾塊木板,坐得不算舒服,卻是趕路的主要工具。
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笑著嚼乾糧,有的拎著水壺叮噹作響。
阮時苒揹著一個布包,裡面裝的不是衣物,而是幾樣她特意準備的小東西:乾淨毛巾,一隻瓷碗,一點調料粉。她心裡清楚,這一路要去縣裡,比的不只是手上的力氣,更是臨場應變。
宋斯年走到她身邊,把她的布包順手一提:“你背太重,我來。”
阮時苒伸手去奪,卻被他輕輕避開,嘴角還掛著笑:“放心吧,我肩膀寬。”
她白了他一眼,卻沒再爭。
另一邊,顧孟舟站得筆直,手裡提著一個小皮箱,神色冷峻。
他看似在盯著前方,實際上餘光一直落在阮時苒身上。
心裡的煩躁像一團火燒著,讓他握著皮箱的手指關節泛白。
程薇也來了,她換了一件顏色鮮豔的上衣,顯得格外扎眼。她走到顧孟舟身邊,小聲說:“孟舟哥,咱們這次一定要爭口氣。她能被選上,不過是走運。到縣城裡,人多眼雜,不怕她露餡。”
顧孟舟淡淡“嗯”了一聲,並沒接話。
上車的順序很快引起爭執。因為車廂木板有限,有人搶著先上去。幾個老工人不耐煩:“擠甚麼,反正都得走。”
一個知青不服:“先上先坐,不行啊?”
話音剛落,差點推搡起來。
宋斯年一把拎起兩個想搶位置的年輕人,直接放到車廂角落,冷聲道:“都給我安分點。不想走,可以留下。”
那兩人臉漲得通紅,卻不敢再吭聲,車廂裡安靜下來。
有人低聲說:“這小子氣勢真硬。”
車子一路顛簸,沿途塵土飛揚。程薇故意擠到阮時苒旁邊,低聲嘲諷:“你以為在廠裡刷點碗就能露臉?縣城裡比的是手藝,不是小聰明。等到時候丟臉,看你還怎麼得意。”
阮時苒沒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你倒是希望我丟臉。”
“當然。”程薇冷笑,“你掉下去,我才有機會。”
宋斯年忽然插話,聲音冷冷:“你先管好自己吧。別一上場就切到手,那才是真丟人。”
程薇臉一紅,氣急敗壞:“你——”
話沒說完,車子猛地一顛,整個人往前撲,差點摔出去。還是阮時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程薇愣了一下,臉色更難看,甩開她的手,冷聲道:“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阮時苒不動聲色,把手收回去,心裡卻嘆了口氣。
路上越走越難,前面山路狹窄,車輪陷進泥坑,車子停了下來。司機探頭大喊:“前面上不去,人得下來推車!”
工人們紛紛跳下去,彎腰推車。車輪死死陷著,紋絲不動。
宋斯年率先上前,肩膀頂住車尾,青筋暴起:“再用點力!”
顧孟舟猶豫了一下,也走過去,手掌被車尾磨得生疼,臉上卻硬撐著。
阮時苒心裡明白,這種時候不能袖手旁觀。
她抬起布包塞到旁邊人手裡,跟著推起來。雖然她的力氣比不上男人,但她推的方向準,車輪終於一點點動了。
“起來了!”有人喊。
大車終於從泥坑裡脫出來,吱呀一聲往前走。所有人都累得直喘,滿身是汗。
工人們看了看阮時苒,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有人低聲說:“女娃子也肯出力,不容易。”
程薇站在一旁,臉色青紅交替,心裡憋得發狠。
她原本想趁機看阮時苒丟臉,沒想到又讓她贏了一次好感。
一路上顛簸,終於在傍晚時分遠遠看見縣城的輪廓。
燈光在夜色裡一盞盞亮起來,比鄉下熱鬧太多。
道兩邊的燈泡亮得刺眼,賣饅頭的吆喝聲、鐵匠鋪叮噹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讓人一時間眼花繚亂。
阮時苒下車時,腳下還有些發麻。她抬頭看著街口掛著的紅布橫幅,上面寫著“勞動技能比試”,幾個大字在燈光下分外顯眼。心裡忽然一緊,彷彿背上壓了千斤。
宋斯年伸手扶了她一把,低聲道:“別怕,咱們是來贏的。”
顧孟舟提著皮箱,冷冷走在前頭,眼神掃過街上的人群,語氣淡漠:“別想得太輕鬆。縣裡高手多,你要真以為能拿第一,只怕要摔得更狠。”
阮時苒沒理他,只是把步子邁得更穩。
他們被統一安排在縣招待所,條件比大隊好多了,有整齊的床鋪和能鎖門的房間。可一進門,幾個來自其他廠的代表已經在屋裡打量他們。
“這就是光明機械廠的人?”一個高個子工人嗤笑,“搬運組的不錯,看著結實。機修那位眼神還行。就是炊事組……一個小姑娘?這要笑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