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帝君沒有再說甚麼。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拂——
動作隨意得。
像是在驅散一縷薄霧。
可緊接著下一瞬。
天穹之上。
便起了變化。
那輪大日緩緩斂去光芒，像被人收起的畫卷，一點一點隱沒於虛空之中。
扶桑神樹的枝葉也開始收攏，覆壓億萬世界的遮天巨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縮——
從無窮遠，縮到千萬裡。
縮到百萬裡，再到縮到崑崙山巔。
最後，化作一株三丈高的赤金小樹，立在東華帝君身側，枝葉間還殘留著幾點日精之火。
希有也收了法相。
與扶桑樹同高的巨影瞬間消失。
全部落回東華帝君身側的女子身後，神色慵懶，彷彿剛才那覆壓天地的神鳥與她無關。
可有人不這麼想。
仙山深處。
那些還在修煉、尚未褪去獸身的妖族，此刻齊齊仰起頭，望著天穹。
空蕩蕩的，只有尋常的雲霞流嵐。
那輪大日呢？
那株扶桑樹呢？
剛剛讓他們心神顫慄的東華之氣呢？
一頭老猿拄著柺杖。
站在山崖邊上，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天空，良久，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它修行八百年，只差一步就能褪去獸身，化形成人。
剛才天空有東華之氣拂過時。
它渾身竅穴都在顫動，卡了三百年的瓶頸隱隱鬆動——
原本想要再去多吸收一些。
可現在，再抬頭望去。
甚麼都沒了。
更遠處，有虎嘯，有猿啼……
有不知名的妖獸發出低沉的哀鳴。
一聲接一聲。
同時在山谷間迴盪。
它們終究低下頭。
繼續吞吐，自己在崑崙其他區域，相比較核心區域，稀薄得可憐的天地靈氣，繼續做每天持續、枯燥。
未來，不知還要繼續再做多少年的功課。
這一幕，落在諸天帝王眼中。
隋文帝楊堅輕嘆一聲：“大道在前，卻擦肩而過。”
“這些妖族……可惜了。”
宋太祖趙匡胤卻微微搖頭：
“不可惜。”
“能親眼見到扶桑神樹、親耳聽聞大道之音。”
“對我等都已是莫大的機緣。”
“至於那道東華之氣，未必沒有在它們身上留下些甚麼。”
明太祖朱元璋沒有接話。
只是望著那些悵然若失的妖族，目光幽深。
他隱隱想起了自己年輕時。
在皇覺寺做和尚的日子——
當年也曾見過高僧講經，也曾聽聞無上妙法。
可惜那時。
才疏學淺，根本聽不懂，等到能聽懂了，高僧已圓寂多年。
這種悵然，他明白。
平臺上。
東華帝君收回手，目光緩緩掃過諸帝。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謙和：
“今日，崑崙仙山裡的一切事宜。”
“承蒙大天尊抬愛，於此地與諸位神君、靈君得以相見。”
此言一出。
諸帝心中一凜。
大天尊——對昊天上帝、玉皇上帝的尊稱。
東華帝君此言，分明是將這場會面的緣由。
歸於昊天上帝的恩准，姿態放得極低。
而“諸位神君、靈君”這個稱呼，更是將諸帝王擺到了與他等同的位置上。
唐太宗李世民目光微動，沒有說話。
漢武帝劉徹眉頭微挑，也沒有說話。
他們都是在權力場中沉浮一生的帝王，豈能聽不出這話裡的客氣？可越是客氣，越說明這位帝君不需要擺架子——他的身份地位，早已不需要言語來彰顯。
果然。
隋文帝楊堅悄悄開啟大羅天網，調出天庭官階名錄，快速翻閱起來。
“天元真聖應龍……正三品？”
“不對，那是之前看到的……”
他翻了幾頁，手指頓住。
“……太微東霞扶桑丹林太帝上道君……”
後面的品階，讓他瞳孔微微一縮。
“正二品。”
他喃喃念出聲來，又迅速閉上嘴。
可那三個字，已經落在旁邊幾位帝王耳中。
正二品。
他們之前所能接觸到的最高的天庭官員。
那位負責接引他們進入崑崙仙山的天元真聖應龍。
他們當時已覺得那應龍威儀深重，言語之間不敢有絲毫怠慢。
可那位應龍大人，是正三品。
正三品到正二品，整整兩個階位。
而官場之中，一級之差便是雲泥之別。
宋太祖趙匡胤深吸一口氣，沒有出聲。
東華帝君方說“承蒙大天尊抬愛”，說“與諸位神君、靈君得以相見”，姿態謙和得像是同僚相見。
可實際上——
這位比他們之前見過的所有天庭官員，都要高出不知多少。
明太祖朱元璋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帝君客氣了。”
朱元璋站起身來，拱手一禮，神色鄭重：“能得見帝君真顏，是我等之幸。”
其他帝王如夢初醒，紛紛起身，齊齊拱手：
“見過帝君。”
這一次全都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東華帝君微微一笑，抬手虛扶：
“諸君不必多禮。”
“請坐。”
諸帝這才重新落座，姿態比剛剛端正了許多。
他們知道，正題要來了。
果然。
東華帝君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帝:
“今日，本座聚集各位同僚。”
“所要講的事。”
“其實大多也如剛剛昊天鏡中所展示一樣。”
剛剛昊天鏡中。
清源妙道真君鎮蛟龍、平水患、退凌汛……
那些畫面。
他們歷歷在目。
聽東華帝君此言，鏡中景象，似乎另有深意？
東華帝君沒有讓他們猜太久。
“諸天道湮，吞天噬界。”
“天庭上下，不少有志之士，都在嘗試著用各種手段改變最終既定命運。”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
“玉皇大天尊改變了過去，重新塑造了一個未來。”
聞言，其他帝王們齊齊點了點頭。
他們所能坐到這裡。
其實，已經明白。
那些天庭的至高無上存在。
用了他們無法想象的方式，嘗試了種種他們無法理解的途徑，最終——
為他們展示了一個。
未來不再那麼絕望的新希望。
清源妙道帝君楊戩。
未來，天庭終末之時的扛鼎人物。
宋太祖趙匡胤深吸一口氣，低聲喃喃：
“我等何其有幸。”
“敢問帝君——”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那清源妙道帝君，在重塑的未來之中，可還安好？”
這個問題一出，平臺上靜了一靜。
所有人都望向東華帝君。
他們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