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上帝盧雲，目光像是看到有意思的事，又對著身側的太微玉帝開口。
“楊戩對你牽著極深。”
“所謂終末之劫，浪潮翻湧，看似淹沒諸界，深處未嘗沒有攪動舊日因果、再亂你超然心境的意味。”
“莫要因此，舍了統御萬有的本心，逐了劫波起伏的末節。”
說完，無形無相的昊天上帝。
似乎去看了一眼下方鏡面中掠過的、屬於玉帝所牽連的諸界景象。
“即使沒有清源妙道帝君楊戩。”
“歲月長河自會沖刷出其他璀璨。”
“或是吞吐日月的太一，或是涅盤蓮化的哪吒。”
“又或者……便是眼下這隻掙扎於時停道湮邊緣、卻又在絕境中迸發出不可思議光華的——猴子。”
說完，昊天上帝對著下方映照無窮世界的鏡面，輕輕一拂。
無數沉浮生滅的世界泡影……
剎那間盡數淡去、隱沒。
彷彿從未存在於至高之鏡上。
鏡面復歸一片絕對澄澈的空明，只映照出昊天無相與太微玉帝駐世帝影。
鏡中天地在他們兩聖的眼中頓時消失。
緊接著。
那是一尊桀驁不馴、戰天鬥地的身影！
齊天大聖，孫悟空！
頭戴鳳翅紫金冠，身著鎖子黃金甲，足踏藕絲步雲履。
手中如意金箍棒攪動漫天風雲，火眼金睛灼穿諸天虛妄！
形象頂天立地，無所不能、肆意妄為的齊天大聖形象，映入兩者的眼眸。
任何規矩、任何束縛、任何既定的命運。
都要在這根千萬斤鐵棒下，與這顆永不言屈的道心面前，被齊天大聖砸個粉碎！
孫悟空的形象如同擁有生命的歷史長卷，在兩位聖尊的注視下自動演繹、流轉、深化。
又化為古天竺史詩中猴神哈奴曼的偉岸身影，揹負高山跨越海洋，忠誠與勇力震撼天地。
旋即，形象坍縮。
復歸天地間一點最原始的混沌靈氣。
經歷煉氣化形的艱辛，吸納天地祖脈的精華，成就天生地養的靈明石猴。
再由懵懂野性，歷經磨難，由凡入聖，最終於靈臺方寸間降伏其心，明心見性。
這還不夠。
齊天大聖的身影繼續演變。
於濁世中柴立不阿，在眾神間不同流俗。
其行止間。
漸漸升騰起一股“俠”之大義——
為弱者執言、為心中之道與世間不公抗爭的凜然氣節。
最終，所有形象收束、融合。
孫悟空，不再僅僅是西遊記中的一隻石猴，也不再是單一神話體系裡的英雄。
他成了跨越文明、貫穿時光的精神符號。
一種在壓迫中反抗。
在絕境中奮進、在迷茫中求索、在擁有力量後思考為何而戰的蓋世英雄。
每一代的孫悟空都反映了那個時代的心理。
看的太微玉帝恆定如萬古青天的帝眸之中，終於抑制不住地，泛起一層異彩。
“好……好一個孫悟空。”
“大道如網，殊途萬千，諸天眾生的命運絲線，何時竟被預設為全然繫於楊戩一身？”
一絲明悟，如撥雲見日。
照亮了太微玉帝的內心。
某個久被執念籠罩的角落。
“看來，不僅是他們，不僅是你我……”
“便是那執著於唯一解的茫茫天數，那困於舊日因果的芸芸神聖——”
“全都，著相了。”
太微玉帝下意識的感慨。
甚麼時候。
他們也下意識的預設。
放眼諸天萬界。
無量無窮的可能性時間線之中，只能出清源妙道帝君一位力挽狂瀾，肩抗玉京者？
“不錯。”
“而且，混沌王庭，同樣對你施加了認知道障。”
“使你忽略了那本該顯而易見的種種‘不合理’。”
甚麼？！
太微玉帝盧雲愕然。
匆匆回首望向昊天上帝盧雲。
“信仰由眾生心念而生，亦可隨緣起緣滅而化，聚則成形，散則為炁，本是無常之物，如露如電。”
“大羅者，超脫時空，因果不沾，與道同存。”
“既已臻此境，萬劫不磨，逍遙物外。”
“清源妙道帝君又怎會自墮樊籠，再入受制於眾生念力起伏、依賴香火願力存續的香火神道？”
“更遑論，在其中步步為營，精於算計。”
“與諸界神聖、無量眾生爭奪虛幻縹緲的信仰資糧？”
此言一出。
頓時，太微玉帝如有驚雷，愕然、迷茫一閃而過，又有後怕神色浮現。
“你視楊戩為牽繫，視終末為攪局。”
“視維護自身在諸界信仰中的統御位格為本。”
“層層心念，步步謀算。”
昊天上帝伸手在拂。
映照無窮、本已空明如洗的至高鏡面，漣漪再生。
昊天鏡面裡。
已經看不見昊天上帝、太微玉帝的西遊世界玉帝，在陌生而龐大的鏡面天地間，失魂落魄地行走著。
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動力。
看著鏡面天地。
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的默劇。
明明，就在前一刻。
玉帝還是力挽狂瀾，肩負拯救西遊天地世界命運的偉岸者。
下一刻。
兩道超越理解、涵蓋諸有的至高目光垂落。
自身一切秘密、掙扎、榮耀、罪孽如同攤開的書頁被隨意翻閱。
當意識到自己連同整個世界的命運。
在對方眼中不過鏡面一粒微塵，去留皆在對方一念之間……
何止奇恥大辱？
鏡面中的玉帝，停下腳步，茫然地抬頭。
望向鏡面世界的上空——
那裡曾有兩道目光垂落。
此刻，那裡空空如也。
“便是這般失魂落魄，道心蒙塵，萬念俱灰。”
“豈不正是‘認知道障’在你道心之中，已經結出一枚迷惘之果？”
“讓你身在大羅，心卻仍困於【天帝】之位的得失。”
“仍然還受困於運朝疆域的興衰，困於與混沌王庭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意念博弈之中。”
說完這一切。
昊天上帝盧雲彷彿萬道歸流。
於空無中顯化出一具與太微玉帝輪廓隱約相似、卻又縹緲至無可名狀的虛影。
“而祂……不應如此。”
“不應失魂落魄，道心蒙塵，更不應由此……萬念俱灰。”
話音未落。
昊天上帝手再次探出——
這一次。
沒有去拂動鏡面，而是直接探入鏡中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