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是蘊,皆悉是空。”
“所謂太乙道果。”
“所謂過去未來,皆是五蘊(色、受、想、行、識)和合,依他起性,虛妄分別而有。”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 此乃般若心髓。”
“然而,若空相被湮沒。”
“不生不滅之境遭吞蝕,如鏡照空,空本無物,今鏡亦碎,碎鏡之中,何來空影……”
如來所說的話。
太上老君所指出的根本困境——
他們的太乙境界。
仍是天地緣起框架內的空相。
仍就是需要依賴於這片鏡子天地的存在,映照在時間線上。
如今鏡子將碎於道湮。
鏡中影像諸聖,縱知自身為空,又將何存?
然而如來終究是如來。
於絕滅處,亦問生機。
如來佛祖目光轉向太上老君。
“老君,依真如實相,第一義諦。”
“可有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後,苦厄本身成虛妄,乃至苦厄湮滅,仍然不能染之的涅盤法?”
不僅是如來佛祖有此問。
菩提祖師、鎮元子、五方五老同樣有此困惑,諸世沉淪大劫,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陛下,大劫如何渡過,還要看陛下您了。”
“我?”
玉帝不解。
又抬眼望向四周——
菩提祖師清光微漾,如來佛祖目光如鏡,鎮元子氣息沉滯,五方五老默然垂首。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裡有探尋,有審視,有極淡的希冀,也有深藏的疑慮。
太上老君頷首,拂塵已收,雙手自然垂下,衣袖間彷彿有陰陽二氣無聲流轉。
“緣之一字,妙不可言。”
“解鈴還須繫鈴人。”
玉帝不解,反問:
“朕壽元枯竭,氣數飄搖。”
“與這天庭、與這三界一般,已是風中殘燭,何來解劫之力?”
老君不答,反而環視諸聖,緩聲問道:
“諸位可曾細思。”
“陛下以天庭氣運為線,強開天外,所見為何?”
菩提祖師清光後的身影傳來縹緲之音:“見萬界如泡影,懸浮於無盡道湮黑海之上。”
“然也。”
老君點頭。
“陛下是天地,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以自身本源道果為引,以統御三界名分為憑。”
“真正將神識探入道湮之海,並且短暫安全歸來之人。”
諸聖神情皆動。
頓了頓。
太上老君又開口:“劫由你而顯,或也將……因你而變。”
“如何變?”
五方五老中,中央黃帝玄靈黃老一炁天君沉聲問道。
“玉帝陛下如今狀態,恐難再行施為。”
太上老君的目光再次掃過諸聖,尤其在菩提、如來、鎮元子臉上停留片刻。
“陛下,開化萬天,行天之道,布天之德,造化萬物,濟度群生……”
“如今,天地生變。”
“不如再去道湮之海,深入探索,或許能尋來,同為苦厄掙扎之輩,匯聚一同,不失為抗衡之法。”
鎮元子眼中恍然之色漸濃。
他撫著地書的手停頓下來。
原來,太上老君是存的這個心思。
要讓玉帝再度深入那道湮之海,去尋覓、去接觸、那些同樣漂浮於黑海之上。
尚未完全沉沒的“其他世界泡沫”中。
或許存在的、同樣在道湮邊緣掙扎的苦厄之輩?
“匯聚一同,不失為抗衡之法……”
鎮元子低聲重複,心念電轉。
是啊,此界太乙神聖受限於本界道果,難以超脫。
但是經此一劫,雖然玉帝元氣大傷,但架不住隱隱有了脫離天地的空相。
若真能找到其他尚存一線生機的世界。
哪怕與他們同樣岌岌可危。
若能彼此呼應,交換對道湮的認知。
甚至嘗試集多界殘存之智、之力、之運。
共同面對席捲諸天的終末之海,或許……當真能多出一分渺茫的希望。
只是,此去探索,恐怕十死無生。
玉帝先前全盛之時。
煌煌天庭氣運為甲,以無上太乙道果為舟,探入道湮之海,結果如何?
幾乎被吞噬殆盡,道基崩毀,僅剩殘魂。
主動再入比之前洶湧不知多少倍的道湮黑潮深處。
去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圓滿太乙神聖。
無異於讓風中殘燭,去照亮無垠黑夜,還要在熄滅前,引來同樣微弱的其他星火。
“阿彌陀佛。”
如來佛祖搖頭。
地獄尚有度盡時,此去湮滅,恐無回頭岸。
太上老君將諸聖神色盡收眼底,面上淡若雲煙的微笑依舊,並未催促,同樣未再多言。
只是靜靜看著玉帝。
提議已出,利害已明,抉擇之重,唯有當事者自己承擔。
“老君既言,朕或可為引,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玉帝頓了頓。
“朕今日再入黑海,尋同道……以求天地眾生,齊齊度過道湮之災。”
說完,玉帝一步踏出這臨時的靜室。
主動投向翻湧咆哮、吞噬一切的道湮黑潮,逆流而上,直至消失不見!
太上老君目送其離去。
手中不知何時又現出拂塵,輕輕一揮,一道清光悄然附於玉帝燃燒的身影之後。
鎮元子深吸一口氣,朝著玉帝消失的方向,躬身一禮。
如來佛祖雙手合十,閉目誦經,經文聲在混沌中幽幽迴盪。
五方五老默然肅立。
他們都知道。
玉帝此去。
恐怕再無歸期。
……
玉帝邁出一步。
四周沒有上下左右之分,沒有時間流逝之感,甚至沒有空間的概念。
像是漂浮在一切概念。
尚未來得及誕生的混沌寰宇之中前行。
玉帝身上的紫金光點掠過。
周遭的道湮浪潮只是微微盪開些許漣漪。
隨即又在眼下,迅速的恢復原狀,並未像之前那般瘋狂撲上、消磨。
玉帝心中隱隱升起一絲異樣。
他記得。
自己前幾日僅僅是探入一縷神念。
便遭到道湮下面的存在貪婪吸食,幾乎身死道消。
如今親身深入。
四周反而……平靜得可怕?
當然,玉帝能感覺到。
自身的氣運紫金光芒,如同置於無形消磨之下的燭火,正在極其緩慢、不可逆轉地黯淡。
但是消耗的速度,遠比預想中要慢。
慢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彷彿這片道湮汪洋對他的“興趣”,遠不如之前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