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山舊址。
楊戩的心焰。
正與內外無盡的混沌黑暗與道湮侵蝕。
進行著最殘酷的抗爭。
在玉京山的廢墟里。
四周只有黑,還有那種要把甚麼都吞掉、化掉的道湮。
楊戩用這點心火去燒,去擋。
燒掉湧過來的魔念,擋住撲上來的黑潮。
可玉京山已經倒了。
他感覺到,自己那大羅的根基本源,正一點一點,不可挽回地暗下去。
慢,但不停。
他是自己走進這絕地的。
就算是大羅巔峰,走到這一步,也真的力竭了。
前路是甚麼?
看不見。
面前只有更多的黑,更深的混沌。
援軍?沒有。
從來就沒有。
堅持,到底是為了甚麼?
這一刻,楊戩孤軍深入絕地,縱然大羅巔峰,亦感前路茫茫,獨力難支。
以前它只是模糊的影子,現在,它就在那兒。
為了那些燈火嗎?
可燈火太遠了,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而眼前的黑,是實實在在的,無邊無際的。
也許……意義本身,就是假的。
也許這漫天的黑暗與虛無,才是真實。
抵抗顯得可笑。
就像個守著早已壞掉玩具的孩童。
孤獨感從未如此清晰。
擁抱它吧。
這個聲音響起來,竟然帶著一絲疲憊的解脫。
何必再燃盡自己,去照一片終將湮滅的虛無?
不如就沉入這黑暗。
成為它的一部分。
沒有掙扎,沒有責任,沒有這漫長而無望的堅守。
累了。
楊戩的心焰,微微搖曳了一下。
那一直堅定燃燒的輪廓。
似乎……鬆動了一瞬。
向著外圍那無盡的、沉默的混沌,貼近了一絲。
成為它們的一員。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找到了歸宿。
楊戩所有的迷茫和疲憊,彷彿都有了安放之處。
黑暗深處,不止一雙眼睛在看著。
看著玉京山廢墟里,那點還在掙扎的心焰。
“清源妙道……”
“一個異數。”
“名字,還掛在王庭的名冊上。”
“萬物都該歸於我們了,末法到了盡頭。”
“可你看,那兒,還有一點光在燒。那麼小,那麼倔……真有趣。”
“威風?確實。”
“曾幾何時,他肩扛山嶽,救了一群蟲子。”
“多麼威風,多麼了不得。
“可威風,有甚麼用?”
“威風,就是用來打碎的。”
“他的道果,正在我們眼前,一點點爛掉,一點點死掉。”
猶格·索托斯,莎布·尼古拉絲,阿特拉克·納克亞,屍道極尊浮黎元屍真君、烏波·薩斯拉都在默默注視著楊戩。
“來吧……放棄吧。”
“讓你的穩固道心,成為我們孕育新怪物的最美溫床。”
“你的威風,你的忠孝,將在徹底的扭曲中,綻放出更永恆的光彩——”
“屬於我們的,真正的光彩。”
“而你,清源妙道……將成為這光彩裡,最濃郁的一筆。”
清源妙道帝君。
這個名號,在混沌王庭都是已經掛上了名號,誰又能想到,在末法已至的終末盡頭。
混沌王庭佔據絕對上風,鯨吞玉京山、吃幹抹淨無量混沌世界的時代。
還有楊戩這一位異類存在。
所以,針對楊戩的汙染、侵蝕,一直都是混沌王庭的重中之重。
就在心焰光芒。
收縮至,清源妙道帝君楊戩。
面對道湮最岌岌可危的剎那——
嗡——!
緊接著,一點光,毫無徵兆地。
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時間迷霧與因果亂流,突兀地出現在楊戩心焰搖曳的邊緣。
光點之中。
無數光怪陸離、百姓祈福的景象紛至沓來。
雖然,隱約有些模糊。
但是,裡面所蘊含的情感十分熾烈:
楊戩內視己身。
額頭天眼。
心中心焰。
看到無數黝黑樸拙的面孔。
在儒宋疆域的田野鄉間,朝著自己深深叩首,汗滴入土,信念升騰。
緊接著。
又聽到清朗激昂的誦讀聲。
文氣雖弱卻連成一片,將二郎顯聖真君的事蹟與“天下興亡”緊緊繫結。
景象,接二連三。
寒夜如墨。
巷陌深處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昏黃溫暖的光暈漫過矮牆,與遠處官署煌煌的燈火遙相呼應。
茶攤旁。
幾張被歲月磨得發亮的矮凳圍作一圈。
一位鬚髮如雪的老者捧著粗瓷茶碗。
他忽然將茶碗往桌上一頓,讓四周驀地一靜。
“你們可知道——”
“工部的大人們,正在連夜趕造真君祠。”
“翰林院的先生們,一字一句寫真君的功德錄!”
“往後世世代代,咱們,咱們的子孫,都能堂堂正正地祭拜真君,求他護著儒宋——萬世太平!”
一個捧著米漿碗的孩童縮在母親身邊,眼睛瞪得滾圓,小聲問:
“阿婆,真君……真君是不是有三隻眼?”
“我夜裡做夢,還夢見一隻好大好威風的神犬,眼睛像燈籠,一張嘴就把黑影吞了!”
“眼不眼的,咱老百姓說不清。”
“咱只知道,真君沒來前,地裡種不出糧,夜裡不敢點燈,家家戶戶的門板後面,都擠著發抖的人。”
“如今能安安生生擺這茶攤,能讓娃兒夜裡不怕黑——這就是真君給的天大恩情。”
“等祠蓋好了,我頭一炷香就敬上去:”
“不敢求富貴,只求真君……別嫌咱們煩,一直看著這片土,讓邪祟再也不敢回頭。”
“真君救母,是為至孝;護世安民,是為至忠。”
“自古忠孝雙難全,神而聖之。”
“翰林院撰錄功德,楊戩大人讓後世百姓明白,何為頂天立地,何為雖死猶生。”
“這話在理!”
“清源妙道真君護咱們一世,以後過節,都要去上香。”
“讓真君知道,百姓記著他的好。”
高處,也許在雲上,也許在更高的地方。
一雙眼睛正看著。
儒宋人間巷陌的點點燈火。
那些光,很弱,但很暖。
像人心裡的念想。
往後世世代代,都能祭拜。
求護佑。
求太平。
“年節香火,絕不會斷。”
“讓您知道,百姓不忘恩。”
每一句,都像一縷輕輕的煙。
從那些矮凳間、從粗瓷碗裡、從攥緊的粗布上,嫋嫋升起來。
匯在一起,不猛烈,勝在持續不斷。
那高處看著的眼睛,或許動了一下。
這燈火,這話語。
還未點燃卻已氤氳在心間的香火氣——一幕一幕,都映在這雙眼睛裡。